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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底層的階層躍升奮斗史,以及他們壓抑的精神世界
作者/慧超
(一)
成名后的王平醫生,患者口中的王主任、知名專家,最煩的卻是“出門診”。
如果你足夠幸運,搶到了王醫生的專家號,那么將有機會在周四的上午,獲得同他交談的機會。
一個上午,100個患者,平均每個患者能在王醫生這里獲得的問診時間,不會超過3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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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平回答患者的問題,快而短促,言簡意賅。但如果你也是慕名來找他做手術的,那有極大的幾率,會被拒絕。
“王大夫我慕名而來,老遠了。”
“我患者太多約不上。”
“你給我做我放心。”
“找我至少要等2到4個月。我就是建議手術,在哪兒做,找誰做,這個自己決定。”
“我就想找你!”
“我就是不吃不喝不睡覺也做不完。”
這就是王醫生不愛出門診的原因,他盛名在外,全國各地的患者趕到沈陽,希望能排到一個手術機會——但僅僅是醫院內部“走后門”以及通過各種社會關系塞給他的患者,王平已經做不過來了。
一個上午的門診下來,“收上來的病人,還沒有得罪的人多”,因為“關系戶”太多,普通的病人只能全部拒絕。
“每年主刀完成各類甲狀腺及甲狀旁腺手術近2000例,為目前遼寧省內每年完成甲狀腺手術例數最多的外科醫生。”
最多的時候,王平一天手術量高達14臺,從早晨7點多一直要站到晚上8點才能休息,“兩腿發沉,感覺像支著兩根木頭棒子。”
王平現在是中國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甲狀腺外科副主任。與這個頭銜相比,王醫生更看重一家名叫“好大夫”網站上面的評價。
王平在醫院內部也會獲得一些獎項,但他覺得沒意思。“一群人戴著花,等著領導接見,領導來了,跟你照個相,然后拍屁股走了,你說有啥意思?”
“好大夫不一樣,這是老百姓給的,患者一個一個給你評出來的,是你四五點鐘起來,一個回答一個回答做出來的。”
在“好大夫”上,全中國的甲狀腺外科,王平排名第二位。排他前面的是上海瑞金醫院普外科主任費健,只比他多了0.1的推薦度。
王平很在乎這份榮譽,視為對自己專業水準和職業素養最高的贊美。
(二)
以上的故事,出自我剛剛讀完的一本非虛構作品:《張醫生與王醫生》,這本書的作者是兩位著名的媒體人:伊險峰和楊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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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書以龐大的細節,描寫了90年代身處國企改革、城市去工業化等大變革下,兩個下崗家庭如何在有限的資源下,輾轉騰挪。他們的父母使盡渾身解數,在時代崩塌、解體、墮落的過程中,沒有讓自己的孩子掉隊,而且進入到富裕且專業的群體中,完成了難能可貴的階層躍升。
張曉剛是本書的另一位主角,他畢業于空軍軍醫大學,然后在301醫院念完了博士,如今是總院神經外科副主任。
王平和張曉剛都是本書作者伊險峰的初中同學,當然,書中這兩個名字采用的是化名。
兩個人都是普通工人階級家庭出身,面對有限的資源,兩個人都不負眾望,成為社會專業人士,無論是其學歷、職位、專業能力、社會地位還是財富收入水平,他們都是名副其實的精英階層。
成名后的王平雖然不止一次在書中抱怨,忙碌的工作導致自己的生活毫無質量。
但高強度工作至少帶來了一個好處——王醫生有著令人羨慕的收入水平。
在談到自己女兒的將來時,王平曾有以下表述:
“給女兒的留學錢?那才需要多少。如果(女兒)喜歡北京上海,買一套房,一千萬夠不?”
如果你熟悉東北人的說話方式,就明白王醫生“一千萬夠不?”并不是一句疑問句,而是對自己所擁財富的一種輕描淡寫式的展示(有些場合也可以被理解為一種含蓄的炫耀),它其實是一句陳述句:
幾百萬的留學錢不算什么。在北上這樣的一線城市里,我也有能力給女兒全款買一套品質不錯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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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平女兒一度希望離開沈陽,留在上海)
書中雖然沒透露兩位醫生具體的年收入,但對知名三甲醫院收入體系有所了解的朋友,不難猜到,這兩位“知名專家”級的外科副主任,年收入可以達到怎樣的數量級。
更何況,王平還有著近乎魔鬼般的勤奮,他一個人一年要操刀2000臺手術,“相當于復旦腫瘤頭頸外科全科總手術量的三分之一。”
年薪過百萬,幾乎是沒什么爭議的數字。至于到底是幾百萬,就像王醫生談到自己去外地做的手術量一樣,“不能說得太具體,會有人覬覦。”
當然,這本書并非一部簡單的階層躍升勵志書,作者用大量篇幅,呈現了兩位醫生完成階層躍升之后的苦惱——精神世界的分裂、壓抑,以及一種不情不愿下“精神腐敗”的過程。
“既不能忠實于自己的真實心意,與‘社會’保持距離,又掌握不了適度地沆瀣一氣的復雜技巧。”
用李海鵬在本書序言的一句話總結,就是:
“我們都這么庸俗了,怎么還是不快樂”。
(三)
學歷、能力、財富、名氣、社會地位統統具備之后,張醫生和王醫生,仍像剛剛步入社會時一樣:
最大的苦惱,是自己的姿態“不夠社會”。
他們從小被要求奮進、誠實、正直自尊,但真正走入社會之后,不得不狼狽慌張地補習圓滑、世故、狡黠和復雜的說謊藝術。
“關系”、“社會”這兩個東北最具深意的詞匯,反而成了他們的噩夢
這可能是很多專業人士、社會精英和獎學金男孩,相同的苦惱與精神困境。
必須承認,同樣作為曾經的“乖孩子”,同樣從小就被教育“人要憑真本事吃飯,投機鉆營可鄙,溜須拍馬可恥”——我對書中描寫的兩位醫生面對社會時的苦惱、壓抑和擰巴,感同身受。
我還記得,上大學時經常和幾個好哥們諷刺吐槽幾個學生會干部,我們給他們取了一個諷刺性外號:京巴(哈巴狗),幾個學生會干部根據職級我們叫他們大巴、中巴、小巴……
因為我們覺得他們年紀輕輕,就滿嘴官腔,一副部長做派十分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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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年輕時希望成為王秘書呢?)
后來畢業了進電視臺做記者,那還是在“十八大”之前,和官員們一起吃飯、喝酒是跑政府口記者的常態。
經常在酒桌上,我會感到無地自容。有時候這些人的馬屁拍得我這個局外人,都渾身上下起雞皮疙瘩,但這些人包括被拍的領導,似乎對此早已習以為常。
這也是張醫生和王醫生所面臨的精神困境,書中兩位醫生反復提及:
“要是會來事兒的話,(很多)問題就解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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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醫生在融入社會的過程中,也因為“不會來事兒”,付出了很多代價,遭受過不少社會毒打。
比如王平畢業留院的時候,老師跟他說“你表現挺好”,結果王平就傻呵呵地覺得問題不大,也不懂送禮。真畢業的時候,沒留他,傻了。趕緊通過關系找到一個副院長,打了招呼,終于留院了。
張曉剛也有著相似的經歷,他畢業時成績很好,但只能分到大連分院,結果連這個名額也被人頂了,又分到丹東的分院——張家最終通過關系,讓張曉剛留到了總院。
比如王平因為過于耿直,不夠圓滑,在醫院里得罪了不少人,包括領導。代價是,王平很快遭遇到明火執仗的“小鞋”穿。他申報的科研基金,領導竟然說:
“我把你的項目報告整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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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王醫生職業生涯的至暗時刻,他一度考慮是不是要移民,在國外重頭開始。
這就是二人精神危機的本質:
一種巨大的,個人無法忤逆的幻滅感。
因為在價值觀層面,他們曾經所信奉的,和這個社會真正運行的邏輯,有著迥然的肌里。
他們恍然驚覺,父母學堂所教授的處事準則,在當下的現實社會中,呈現近乎童話般的天真——
如果你執拗地試圖要保持這種天真,則會不可避免地被“社會”所疏遠,并付出巨大的代價。
于是,從小到大,內心深處一直奉為圭臬的價值觀念不可避免地出現搖擺,在這種令人痛苦的搖擺中,他們不得不以一種不情不愿的擰巴姿態,委身討好并加入“他們”的世界。
(四)
成熟的說謊技巧、高超的接人待物能力,春風化雨般的巴結、諂媚和拍馬屁的造詣,可攻可守的狡黠性……
所有這一切,在工人階級子弟所受的教育中,都是缺失,甚至是被警惕、鄙夷和不恥的。
“獎學金男孩”努力奮斗的一個底層動力,就是希望跳出父輩社會中,凡事都要找關系、拼背景的潛規則體系,他們希望能夠憑真本事吃飯,靠學識和專業能力在社會上立足。
但當他們走上社會才發現,雖然博士學位給了他們比父輩更高的起點,但本質上,他們并未能跳出那個令人厭惡,卻無所不在的“關系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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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驀然驚覺,這個社會,并不是說你有好的學歷,有業務過硬的專業水準,就可以如魚得水。相反,真正在社會上可以如魚得水,左右逢源的,反而是教育觀念中那種一直被立為“小人”的形象。
有時候,“他們”僅憑潛規則拉關系,“耍嘴皮子”就能獲得自己想要的利益和資源。甚至,憑溜須拍馬輕而易舉地將原本屬于你的東西,毫不臉紅地搶過來。
面對這樣的社會現實,其價值觀出場設置為善良、耿直、心口如一等“君子”參數的張醫生和王醫生,當然會感到某種幻滅。
舉一個可能不太恰當的比喻:
就是你從小到大的教育,無時無刻都在告誡你,做人應該像海瑞一樣。當你真的走上社會之后,在碰得頭破血流之際,失望地發現, 像和珅一樣八面玲瓏才是一個“社會人”應該具備的素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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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王醫生無比厭倦“混社會”,他仍試圖保持一種專業人士的“清高”:
“哪個科長來了,處長來了,我愿意搭理你就搭理你,不愿意搭理就不搭理。我不用巴結你,不用說小話。我沒啥求你的。”
但談到女兒時,王醫生的清高會瞬間被擊碎,他說“女兒是我的軟肋”,如果女兒將來也學醫:
“我就得違心,就得跟他們喝酒,拉關系。我現在奮斗一年頂我女兒奮斗多少年?”
于是,兩位醫生不得不完成自己的中年蛻變,他們終于變成了不情不愿的荷花式人物:
“有的部分出淤泥而不染,有的部分染,有的部分想染卻染不上。”
這里是思維補丁,謝謝你的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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