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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季節》:一場漫長的失意
作者/慧超
(一)
“我叫王響,響亮的響。”
王師傅是有一份驕傲,浸在骨子里頭的。
王響不僅僅在家里頤指氣使,在廠子里也表現出凌人傲氣。無論是自己必須第一個下車頭的“規矩”,還是以“主人翁”的口吻訓斥翻垃圾的老太太——
王師傅身上所散發出來的“爹味”,不僅僅有著中國傳統社會給予父權的強勢屬性,還遺留有時代賦予工人階級“國家主人”的階級優越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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樺林的中心是樺鋼,而王響是樺鋼光榮的一份子。從王響父親為樺鋼奠基鏟下第一鍬土開始,王家兩代產業工人,從無到有見證了樺鋼最光輝的歷程。
而這也是工人階級的黃金時代。
勞模的榮光,體面的工作,分配的大房子,集體所承諾的“從搖籃到墳墓”的完善福利保障——樺鋼不僅僅是王響的身心所寄,更意味著一種驕傲的、美好的、永恒般穩定的精神支柱。
一旦這根柱子動搖,那搖擺的不僅僅是王響的個人生活,還有他內心所篤信的整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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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食堂早餐“大肥肉片子”的消失,然后是妻子醫藥費報銷的拖欠,再而親眼撞見保衛科長監守自盜偷賣鋼廠設備,最終,勞模王響在巨大的震驚中,不得不接受自己即將下崗的事實。
在這場緩慢的崩塌中,工人階級的信仰先是遭遇破滅,然后再遭遇被人像垃圾一樣拋棄的屈辱。
從這個意義上來講,王響所遭遇的,不僅僅是作為勞模卻列位下崗名單的個人層面的失意,而是一個龐大的,曾經璀璨且堅不可摧的世界觀的整體性崩塌。
這也是我想再借《漫長的季節》這部劇,希望回溯的另一維度:時代轉型期,社會價值景觀的崩潰與重建。
以樺鋼為代表的,那個堅固龐大世界的劇烈解體,已然超越了工人個體層面的悲喜跌宕,它意味著“舊世界”的分崩離析,意味著偉大光榮的工人階級,即將遭遇屬于整個階級的,漫長的失意。
(二)
如果說王響所遭遇的是屬于工人階級整體性的失意,刑警隊長馬德勝所遭遇的則是社會轉型時期,道義秩序的失范。
馬隊同樣是個驕傲的人。這份驕傲來源于對自己專業性的自信——無論是破案能力,還是跳拉丁舞的水平。
片子的最后,有一幕特別打動人,已經腦中風的馬隊握著“小李”的手,哭著問:
“朱局,這案子是不是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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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隊其實需要的不是答案。
因為他一生所系,念茲在茲的不僅僅是碎尸案的真相,他需要的是籍此捍衛自己所堅持的道與義。
什么是刑警馬德勝的道與義?或許是人命為大,命案必破;或許是天網恢恢,邪不壓正。
馬隊微笑著,輕描淡寫說的那句“我配不上這身警服”。其實可看作一句反問:
“人命案你們放著不查,還配得上這身警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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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也是這份道義,給了他脫下警服的魯莽。道不同,不相為謀。
驕傲的人不懂事。
對領導而言,馬隊不舍晝夜奮力追兇,是拎不清輕重。大廈將傾,港商和80萬巨款的下落才是當務之急,是關系樺鋼幾萬工人生存的頭等大事,至于被裝進袋子里的一條人命,只是個相比之下微不足道的待辦事項。
所以,馬隊的這份“不懂事”,不是個人英雄主義對系統規則的冒犯,本質上,是一個刑警的職業信仰,與集體敘事的價值觀沖突。
王響和馬隊的悲劇性,在于他們的自尊與驕傲,都顯得不合時宜。可以說,兩個人自始至終都表現出一種擰巴的姿態。
王響在漫長的心理建設之后,終于將兩瓶五糧液送到廠長手上,但面對“有什么困難?”的問題時,依然以最后的倔強回答:
一點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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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隊篤信刑警應該憑本事吃飯,對擅長察言觀色,喜歡在領導面前表現自己的小李,向來鄙夷。
但另一方面,他們作為時代中人,肯定也清晰地感受到,在社會急劇轉型的浪潮中,舊的價值也正在這巨浪的沖擊下,重新塑型。
王響如果更圓滑,更世故,更會來事一點,老婆的支架可能早就報銷了,王陽進廠的困境也不過是在廠長的點頭之間。
王師傅如果還能學會一點陰險狡詐,還能以婉轉的威脅,為自己撈到更多利益。
馬隊如果更精明,更懂事,更有大局觀一點,不僅不用脫衣服,以他的能力可能早就不僅僅是個隊長,搞不好名字后面弄個“副局長”也不是不可能。
馬隊如果還能學會一點陰險狡詐,凡事積極表現,能力之上還能巴結諂媚。那抓捕傅衛軍,收繳80萬巨款的功勞,完全可以算在自己名下,甚至還能把人命案破獲不力的鍋,甩給小李——類似“功勞自己扛,黑鍋往下甩”的職場故事,并不罕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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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們有自己的堅持。兩個人守著舊世界的價值規范,在一個價值失范的新世界中彷徨無措,既可笑,又可嘆。
(三)
彪子的人生際遇,則呈現了那個激蕩時代的另一種悲情況味,即理想主義的消弭。
當王響們為之自豪的那個偉岸背影,正在時代的風暴中潰不成軍時,彪子還在和心愛的姑娘談哲學和弗洛伊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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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世界轟然解體,一代人失落與迷茫的影子,永遠沾在了灰色的廠房之上。
與此同時,在每一個渺小個體的內心深處,都有一塊堅固的東西無聲碎裂,映射至群體,便表現為整個社會的價值觀都在一種劇烈的坍塌之后,艱難彌合、重建。
愛情,也一樣。
麗茹后來對彪子說:“我和你離婚不是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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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在那個瞬間,或許是真誠的,但其實他們從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兩個人的結合本就注定了痛苦的結局。
麗茹真的愛過彪子嗎?
這個問題是值得打一個問號的。反過來,拿這個問題問龔彪,答案有著誓死不二的確定性。
麗茹作為彪子心中的白月光,是“只要有你,我就滿足了”。可對于麗茹而言,彪子可能只是某個次優選,是“退一萬步,我還有個他”。
如果不是廠長夫人大鬧醫院,在麗茹的內心排序里,“做龔彪女朋友”遠不如“給廠長當小三”來得更實際。甚至,刻薄一點想,麗茹懷孕,可能并非意外,或許目的本就是借此逼迫廠長離婚,完成自己“憑子上位”的目的。
麗茹有著現實主義的價值底色,她的諸多選擇有著精致利己的一面,她確鑿地知曉著自己的美,也確鑿地篤信這份美麗,應該值得更好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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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我無意臧否個體在時代變革下的價值抉擇,只是想提醒讀者朋友們注意:
當固化的社會開始疾速流動,社會價值觀的重塑往往也意味著個體世界觀的重建,而在此過程中,抱守舊價值的人,會產生強烈的被拋棄、被剝奪的創傷感。
“勞動光榮”的舊口號早已默聲許久,“不勞動光榮”成為新的價值憧憬。
郎才女貌已經悄然變為“郎財女貌”——那些曾被殘酷的階級斗陣消除掉的事物,已經卷土重來。
風月場所人潮洶涌,女孩們在腰上系起紅繩,爭搶著和大哥交朋友,帥哥的純愛抵不上百元大鈔,聰明的廠花也主動爬上了廠長的床頭。
女性工作和獨立的意義在經濟浪潮和階層滌蕩的沖擊下,踉蹌搖擺。即便是受過高等教育的女性,也有越來越多的人轉而相信“干得好不如嫁得好”。
從這個意義上來講,即便年輕如王陽,也同樣是屬于“舊世界”的人,因為在全民“向錢看”的洪流中,他竟然會靦腆地跟心愛的姑娘說:
“我想做個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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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主義在現實世界,不過是一個脆弱的泡泡。如果設想一種沒有意外的未來,如果王陽一直保持著這種不合時宜的浪漫主義理想,那他也很難和沈默“從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因為寫詩,或者成為詩人,至少在那個時代,給不了他和沈默“詩一樣的生活”。
(四)
結合那一代產業工人的整體性遭遇,在歷史轟然轉向的那個瞬間,王響、馬隊、龔彪,他們同屬那群被甩下車的人——
他們所依傍的巨物分崩離析,他們驕傲的資本煙消云散,他們深深篤定的信仰漸漸崩塌。
小人物命運的浮沉跌宕,是時代震蕩所波及的漣漪和反饋。
這些人骨子里的驕傲,和現實中所遭遇的悲催境遇,形成了與時代同頻的激蕩碰撞,隨之碎裂的,則是個體的處世信仰和價值規范。
他們的崩潰震耳欲聾,但整個世界回以寂靜無聲。
于是,當找不到答案的人們在暮年時回首,只能在唏噓中將其歸咎于命運。
“咱的命,都給定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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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世界的崩塌,舊秩序的失范,舊價值的消弭——
在下崗失業的顯性失落之外,這些是那一代人所遭遇的更殘酷的內心景象,它指向一種前所未有的迷惘、狼狽和荒蕪。
由此所呈現的群體命運之余味,是一場漫長的失意。
這里是思維補丁,謝謝你的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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