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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慧超
(一)
當轉型的陣痛碾過人群,你可以清晰地聽到一個人的生活被撕碎時,發出的凄厲駭呼。
豆瓣評分9.4,這是超過50萬觀眾打分后的結果。如果說這么高的分數是有“情懷”加持的,那么這份所謂的“情懷”就應該是:
一種注定失敗的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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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季節》是一部難得的好片。雖然劇中有大量的,完全可以讓人笑出聲的喜劇情節,但整個觀影過程彌漫著一種浸于水下的憋屈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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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正是所謂“東北傷痕文學”的底色——被命運捉弄、欺凌并拋棄的真切失落與憂傷。
樺鋼與王響的悲愴結局,正是那一代人集體命運的隱喻。
今天的年輕人,顯然已經很難去理解和感受,對于一個上世紀90年代的國企職工,“單位”這個詞匯意味著什么?
在那時,單位,意味著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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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多東北小城,一座城市的興衰,往往只和一家國企的興衰有關,所謂“企業辦社會”,即往往是一家企業的發展,催生出了社會(城市)。
社會學學者田毅鵬曾經提出過一個概念:單位共同體。
即首先是單位的“父愛”把職工納入到它的羽翼之下,個體的生存與發展都需要以單位為依托,同時,單位共同體也承諾為其成員提供全方位的生活和福利保障。
當這種思維固化為一種體制運作原則,單位的“父愛”便泛濫至個人生活的各個環節。
單位也逐漸從一個單純的經濟組織,變成了一個愈發臃腫的“大家長”。它需要為職工提供全方位的看護和照料,甚至要照顧到職工家屬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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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有一種聲音,批判《漫長的季節》這部劇中彌漫著爹味,我不想過多談論這個話題,但希望指出的是:
這種所謂的“爹味”,正是脫胎于權力結構和資源分配機制,其來有自。因而從這個層面來說,那個時代本身就是自帶“爹味”的。
總而言之,在那個時代,單位構成了一個人全部的身份背景。
它不僅僅意味著工作、工廠和工資,它還意味著廠辦的食堂、托兒所、中小學甚至大學,它更意味著一個人賴以生存的社保、住房、醫院、大禮堂、電影院甚至游泳館……
這一切的一切,都和單位有關。
因此,“進廠”,就意味著擁有了一個無比穩定的人生軌道。作為火車司機,王響最恐懼的事情,莫過于“脫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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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王響作為父親,縱然也已經感受到樺鋼早已風光不再,但仍然對兒子能否進廠的這件事,念念不忘,當成家庭的頭等大事。
因此,當我們談下崗時,只有先嘗試理解當年的單位對于一個人,到底意味著什么,我們才有可能觸碰到那種“被拋棄”的劇痛。
下崗,意味的不只是丟掉了一份工作,對于一個“單位人”而言,下崗,等同于一個人社會生活的全方位崩塌。
(二)
形形色色的東北下崗故事,其中有兩個版本的小故事流傳最廣,當然,它們都有著悲劇的底色。
一則事關一頓有肉的飽飯。講的是一個三口之家,夫妻雙雙下崗,生活難以為繼,小女兒很久很久沒有吃到過一頓飽飯,因此面黃肌瘦,經常和父母撒嬌,希望吃上一頓肉菜。
終于有一天,爸爸媽媽滿足了小女孩的愿望,家里真的吃上了肉菜和白米飯,女兒吃的很香,很飽。但這是這一家的最后一頓飯,因為爸爸媽媽在那道唯一的肉菜里,加了老鼠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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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則故事則指向一種諱莫如深的平靜。同樣是夫妻雙雙下崗的家庭,講的是下崗的丈夫們在傍晚時,用自行車將妻子馱到形形色色的歌廳、夜總會、洗浴場內,午夜時分,妻子下班,丈夫再用自行車將疲憊的妻子接回家。
嚴格意義上,這些故事的真實性無從考證。
但走過那漫長的季節,你必須承認,發生這種故事的現實土壤,真實且冰冷。
如果你是生在東北的80后,小時候多半聽過一句非常陰損的罵人話:
“你媽下崗流眼淚,裸體走進夜總會。”這句臟話所映照的,正是那個晦暗的時代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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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則故事因其難以掩蓋的屈辱氣息,流傳最廣,版本最多,還曾被搬進大熒幕。
在電影《安陽嬰兒》中,下崗工人肖大全為了糊口,在街邊支了一個修車攤,而他身后的家里,自己的女朋友正寬衣解帶,和一個又一個的陌生男人,做著皮肉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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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季節》里,也有相似的情節,巧云在維多利亞陪酒,下班時,在漫天的大雪中,丈夫騎車接她回家,母親懷里抱著的,是不幸罹患白血病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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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幕場景,可看做那傷痕時代的一個殘忍隱喻,即在生存面前,尊嚴一文不值。
(三)
天真的人或許會發出疑問:
下崗了,為什么不出去找新工作呢?
田毅鵬在《重回單位研究:中外單位研究回視與展望》中提到過一組數據,或許可以解答上面這個問題。
僅1996年,全國各地的下崗者人數統計中,占第一位的是遼寧118萬人,第二是黑龍江93.5萬人,第三是四川68.7萬人,其中東三省下崗總人數達到253萬人,占全國總人數的28.4%。
再強調一遍,這僅僅是1996年,一年。當一座城市一年內突然面臨幾十萬工人集體下崗,在那個計劃經濟仍遺留濃厚色彩的時代,一份新工作,比金子還稀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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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窮與匱乏是全方位的。
如果你對那個時代有所了解,就能體會到當時的下崗工人,面對著怎樣絕望的窘迫——
少的可憐的補償,缺失的保障與救濟,突然消失的福利保障,以及因為工資水平長期處于低位而導致的“家底薄”。
收入增加有限,還面臨著通脹的稀釋。
國家統計局的數據顯示,從1957年到1977年,國營工業中的平均實際工資下降了19.4%。“以至于1977年的平均實際工資,甚至比1952年還要低。”
這導致“萬元戶”仍是稀缺的存在。雖然80年代開始了工資改革,但之前的低工資(以及工資下降)持續了幾十年,大部分工薪階層家里,存款少得可憐。
與此同時,失業保障和社會救濟,不是稀缺,簡直堪稱空白。
我正在讀的一本非虛構作品《張醫生與王醫生》中,提及了當年沈陽市的救濟政策:
“人均月收入不足205元的家庭可享受最低生活保障,但沈陽有計算虛擬收入的視同政策,即有勞動能力的人員,無論是否有工作,都視同每月有300元的收入。”
什么意思呢?
就是一個夫妻雙雙下崗的家庭,丈夫只要有勞動能力,不管找不找到工作,都視為每月有300元收入;妻子在街上賣報紙,甭管賣不賣得出去,同樣視為每月有300元收入,這個家庭就被排除在低保戶之外了。
他們不會獲得一分錢的救濟,一切困難,全憑自己。
《張醫生與王醫生》這本書,對此做了一句話點評:
“這就是拋棄,不僅是拋棄,而且重新定義了拋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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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工資、身份、福利、驕傲、尊嚴……一切的一切,幾乎在一夜之間,被無可挽回地擊碎,這是難以言喻的慌張和恐懼。
由驕傲堅實的高臺跌落至惝恍混沌的深淵,才是那一代國企職工們“共鳴的響指”。
(四)
站在今天回頭看,以大歷史的視角,我們可以輕描淡寫地說一句:
國企改革勢在必行,社會轉型不可避免,當時的陣痛,是時代之殤,不可避免。
站在一種宏觀視角,沒有90年代國有企業和集體經濟的深入改革,沒有與之相伴的轟轟烈烈的下崗潮,那么中國經濟不太可能取得后來那般舉世矚目的增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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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者常以“結果正確”來印證,那一代人的遭遇未可厚非,他們的彷徨與犧牲,有其“正當性”和“必然性”。
但真的如此嗎?
或者說,必須如此慘烈,而沒有其它可以“軟著陸”的方式嗎?
時光不能倒流,歷史無法重寫。我以為,發出這樣的疑問,其意義不在于過去,而在于未來,不在于質疑,而在于警惕。
正如中國人民大學經濟學教授聶輝華所言:
“改革需要付出代價,但并不代表工人就應該理所應當地做出犧牲,今天的人們需要認識到經濟體制改革的必要性,更要正視那段歷史,總結經驗,以便減少今后改革的陣痛。”
更重要的是,這種陣痛所帶來的社會震蕩,引發了一場群體價值崩坍,以及由此而導致的社會失范。
疼痛成為一代人的生命底色。
如今回想起來,上世紀90年代確實有一種混亂、失序和蒙眼狂飆的迷惘氣質。
許多至今仍被人津津樂道的重大案件,都發生在那個時期。站在今天,搶劫、強奸、殺人等惡性案件已極其罕見,但在90年代,整個社會都彌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灰色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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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性事件不是聳人聽聞的新聞猛料,而是街頭巷尾茶余飯后消遣的日常話題。
“社會失范就是這樣的結果。他們祭起原始本能,仿佛不如此不足以掙得生路。”
當一座城市,到處都是下崗失業的人,每條街上都充斥著生活無著的失意情緒,那崩塌的就不僅僅是家庭,還意味著一個社會秩序的失范。
(五)
《漫長的季節》最后,王響悲愴的一生,終于迎來一個看似光明的結局。他穿越回那個金色的秋天,望著年輕的自己,大聲喊道:
“往前看,別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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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不似一句告誡,而更像是一種普遍存在的生存哲學。
或許是我們要面對的苦難實在太多,所以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在倉惶地走過任何不幸之后,都已經習慣了“向前看”。
人們小心翼翼地繞過歷史幽暗的深淵,目光心照不宣地從那些沉重的血和淚之上輕松瞥過。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除了一廂情愿地相信未來會更好,一個飽經風霜的普通人早已經沒有任何心力,去正視和背負那些過于沉痛的過往了。
所以在某種意義上,過去是不存在的。
導演辛爽在接受媒體采訪時提到,劇尾最后那一幕,白雪飄落在每一個人的身上,靈感取自班宇小說集《冬泳》上的一句話:
“人們從水中仰起面龐,承接命運的無聲飄落。”

辛爽在這篇訪談中屢次談到命運,“命運才是最大的懸疑。”
看完《漫長的季節》,我首先想到的,也是命運。
趟過洶涌的命運長河,每個人的身上都留下了或明或暗的傷疤。
僅僅是滄海一粟般的圖景再現,也會令哪怕從未聽聞過這些悲傷故事的人,發出深沉的感嘆:
往事并不如煙。
這里是思維補丁,謝謝你的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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