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蟑螂,屬于蜚蠊目下的一大類昆蟲(大約4600種,其中大約30種是我們熟悉的蟑螂),不過它的另一個名字可能更加廣為人知:“小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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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只是星爺電影里的一個梗,真實世界里的“小強”可沒那么容易死,畢竟它們的“強”人盡皆知:
蟑螂極度耐寒耐高溫,上到天寒地凍的北極,下到炎熱難耐的熱帶都能生存;
它的足跡走遍天下,基本只要是有人生活的地方都有它的身影;
有的蟑螂可以一個月不吃不喝;
蟑螂還擁有遠高于人類的抗輻射能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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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有人預言如果人類滅絕,地球將被蟑螂占領 | 圖源:bob al-greene / mashable
這些“小強”外形不太討喜,甚至讓人惡心、不舒服,同時也會攜帶各種病原微生物。為了讓它們遠離自己的生活,人類與它們的戰斗持續了上千年。
隨著化學研究的發展,以及對“小強”們的進一步了解,1950年前后,各種化學藥劑開始被用于“小強”的防治。
但當時的人類可能沒想到,這反而激發了“小強”們的“進化潛能”。我們不妨以研究較多(適應能力也賊強)的德國蟑螂(Blattella germanica)為例,來看看這幾十年,殺蟲劑在蟑螂身上發生了什么。
一場和“小強”們70年的持久戰
這個故事的開端,要追溯到17世紀的海上貿易。
東南亞的婆羅洲島是當時香料的重要產地,一袋袋的胡椒被裝上帆船運往馬六甲,再運往歐洲。同時被帶上的,還有一些“不小心”誤入的蟑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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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世紀主要的香料貿易路線
| 圖源:Mawar Masri, et al. 2016.
雖然海上貿易長達數十天,但是長期生活在洞穴里的蟑螂們,早就演化出了不吃不喝也能好好活著的本事,因此順利經由印度,穿越紅海,抵達歐洲大陸。18世紀,德國的博物學家們發現了這種蟑螂的身影,所以人們開始叫它們——德國蟑螂。
這些適應能力極強的“小強”們在人類城市中發現了自己熟悉的環境——潮濕陰暗的廁所、廚房,或者下水管道,這不就和老家婆羅洲的洞穴一樣嘛!
很快,這些來自東南亞的“小強”就遍布了歐洲,并隨著對美洲大陸的探索和發展,傳到了美國,從此一發不可收拾。到了19、20世紀,它們已經是美國家庭隨處可見的“害蟲”了。
這時候,為了應對它們,化學家們研究出了殺蟲劑。
1945年,美國大量使用臭名昭著的DDT滅蟲,最初效果的確不錯。但經過一段時間的適應,“小強”表示這個問題也不算什么大問題——沒過幾年人們就發現DDT對“小強”沒用了。此后1953年的研究發現,產生抗性的德國蟑螂需要普通蟑螂300倍濃度的DDT才能殺死。更麻煩的是,DTT不僅沒那么好用了,其累積效應還會反噬、危害到環境和人類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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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DT發明者Paul Müller在1948年獲得諾獎,但是估計也正是那個時候,蟑螂們已經出現了抗性的進化
| 圖源:Wikipedia
不久以后,DDT的替代品出現了——氯丹(chlordane)殺蟲劑在1948年開始推廣使用。同樣很快,三四年之后,大家就發現這個殺蟲劑又沒用了,需要用幾十倍濃度的殺蟲劑才能殺死帶有抗性的“小強”。
后面就是一連串的殺蟲劑推陳出新,和頑強“小強”的快速進化:二嗪農(diazinon)、馬拉硫磷(malathion)、氨基甲酸酯(carbamates)、擬除蟲菊酯(pyrethroids)……情況很類似,這些殺蟲劑都是推出沒幾年,德國蟑螂就快速適應,產生抗性了。
這場你來我往的較量持續了數十年。即便是殺滅效果最好的阿維菌素,蟑螂也只需要一年就能夠產生抗性;甚至有研究發現,即使是同時用好幾種殺蟲劑也對德國蟑螂束手無策——殺蟲劑根本不可能殺滅這些頑強的家伙。
“小強”們的潛能是怎么被激發的?
為什么這些“小強”就是打不死呢?也許換個角度來看待這個問題,就能得到答案。畢竟這種讓大家焦頭爛額的現象,在進化學家眼中其實是非常稀松平常的基本操作。
其實每只蟑螂的基因都不一樣,它們對各種殺蟲劑的耐受程度也有所不同,有強有弱。如果某種殺蟲劑開始被使用,耐受能力弱的蟑螂被殺死,而抗性強的蟑螂就會活下來,并進入繁殖季——只需要短短幾代,這個群體里的蟑螂就都對這種殺蟲劑產生了抗性。這其實就是自然選擇,不,是“人類選擇”的結果。
而每一次殺蟲劑的大量使用,就意味著一次“人類選擇”的開始——抗性越來越強的蟑螂被選擇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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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很多殺蟲劑對害蟲的效果是類似的——不僅沒有消滅害蟲,反而助長了它們的“進化” | 圖源:Silvie Huijben, FutureLearn
當然,并不是什么昆蟲都能這么被選擇——各種殺蟲劑的發明在農業和醫學上對很多害蟲都曾發揮巨大的效用,只是單單搞不定這些打不死的德國蟑螂。
一方面,不到兩個月時間,德國蟑螂就可以從蟲卵發育成性成熟的成蟲——換句話說,沒任何限制的話,這些蟑螂兩個月就能翻一倍,一年就是64倍。巨大的群體數量可以產生更豐富的基因多樣性,那么應對不同殺蟲劑的可能也就更多,同時快速的繁殖也讓殺蟲劑作用之后的它們可以快速“卷土重來”。
另一方面,基因組檢測發現德國蟑螂有兩個有趣的特點——一是他們的“嗅覺”很強,豐富的感受器讓它們比其他昆蟲能識別更多的物質,可能能分辨出更多有毒物質;二是他們的“消化能力”很強,豐富的蛋白酶讓不同的物質都能被代謝消化,包括不少的殺蟲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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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化樹展示了不同昆蟲的離子通道受體(IR)的數量,其中德國蟑螂(Bger)的IR數量顯著多于其他昆蟲| 圖源:Harrison M C, et al. 2018.
這樣的敵人,光靠殺蟲劑是不夠的了。
為了抵抗殺蟲劑,“小強”連交配方式都變了
因為發現很多殺蟲劑蟑螂都不吃,在上世紀80年代,人類又想出一招——蟑螂好像都愛吃糖,那給殺蟲劑加點糖他們就會吃了吧!
結果確實很有效,畢竟誰能抗拒甜食呢?但是德國蟑螂格外愛甜食的特點,是天性決定的——當雄蟑螂和雌蟑螂要交配時,雄蟑螂會分泌麥芽糖來吸引雌性。換句話說,沒有糖吃的話,蟑螂就不會交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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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交配前,雄性蟑螂(左)會抬起它的翅膀,向雌性蟑螂(右)獻上它“甜蜜的禮物”,當雌性嘗完覺得不錯,就會開始進行交配 | 圖源:Wada-Katsumata A, et al. 2023.
這顯然是一招非常有針對性的妙招,但還是沒幾年,這招對德國蟑螂就沒啥用了。
開始大家還以為會和之前一樣,蟑螂對這類殺蟲劑有了抗性。結果1993年,研究者震驚地發現,不是蟑螂有了抗性,而它們為了生存,進化出了“厭糖癥”——它們會避免去吃葡萄糖。
要知道,葡萄糖可是世界上最容易被吸收消化的營養物質之一。為了實現這個目的,蟑螂神經元上針對對葡萄糖的甜味感受器被苦味感受器替換了——換句話說,蟑螂吃到葡萄糖會覺得很苦不好吃,于是就避開了對殺蟲劑的食用。
更離奇的是,研究者發現那些有“厭糖癥”的雌蟑螂會開始拒絕交配——為此雄蟑螂也不甘示弱,在這場“人類選擇“下,它們把自己的“甜蜜禮物”也換掉了:不再分泌麥芽糖而是分泌麥芽三糖,這既和殺蟲劑里的糖不一樣,也是雌蟑螂能吃出來的甜味,也就重新討到了雌蟑螂的“歡心”。
這場比拼與其說是人類與蟑螂的斗爭,不如說是人類與自然界進化的戰斗。
人類的操作早就改變了演化的過程
實際上這也不是人類第一次這樣干了,比如不少人可能聽過的“超級細菌”原理也是如此:抗生素的濫用,有時候不僅沒起到治療的效果(因為很多病毒性感染的患者也會使用抗生素),反而產生了各種各樣的“人類選擇”,將那些沒有抗性的細菌殺除。
經過這番洗禮留下來的,自然就是耐藥性極強的“超級細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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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比如捕魚的拖網,就是一個更加形象的“人類選擇篩子”。拖網滑過海底,能把大量體型巨大的魚類帶走,而小魚則會從網眼溜走——這就導致越小的魚類生存能力更強,被人類選擇了出來,所以這種一網打盡的捕魚方式的漁獲就會越來越少。
而如果拖網網眼越做越小,就只會導致魚也越來越小,直到這些魚類體積的極限——它們也就走向了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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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網捕魚示意圖 | 圖源網絡
類似的例子其實數不勝數,我們無法評價這樣的結果對自然世界是好是壞,但是對于人類自身來說,最終往往都會導致一種負面的結果。
難道面對這些“人類選擇“帶來的后果,我們一點辦法也沒有嗎?
其實當我們理解了選擇的過程,自然也就有了對策。
像是殺蟲劑、抗生素這些直接殺死蟑螂、細菌的方法,是一種作用極強的,非生即死的選擇。那假如可以不直接殺死它們,而是利用特定的方法讓它們失去危害,或者無法繁殖,是不是就能解決呢?
這方面目前進展最讓人期待的,是針對滅蚊的轉基因方法:通過轉基因或者病毒的感染,讓雌蚊子失去生育能力,來達到滅蚊的效果。目前來看,這一套方法是成果顯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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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過公蚊子傳播不孕病毒,讓雌蚊子失去生殖能力,是目前最有希望徹底滅蚊的方法
| 圖源:James S, et al. 2018.
但是,進化的作用無處不在,也充滿了未知,你永遠不知道它下一步會出一張什么樣的牌。
正如《科學》雜志報道中,進化生物學家Allen Moore說的那樣:
“
“Evolution ‘discovers’ solutions even when we think we might have won.”
每當我們以為自己贏了的時候,進化總會“發現”新的解決方法。
”
參考資料
The German Cockroach: A History. https://pctonline.com/news/the-german-cockroach-a-history-robinson/
Cochran D G, Grayson J M, Lsvitan M. Chromosomal and Cytoplasmic Factors in Transmission of DDT Resistance in the German Cockroach[J]. Journal of Economic Entomology, 1953, 45(6).
Keller J C, Clark P H, Lofgren C S. Susceptibility of insecticide-resistant cockroaches to Pyrethrins[J]. Pest Control, 1956, 24(11).
Harrison M C, Jongepier E, Robertson H M, et al. Hemimetabolous genomes reveal molecular basis of termite eusociality[J]. Nature ecology & evolution, 2018, 2(3): 557-566.
Li S, Zhu S, Jia Q, et al. The genomic and functional landscapes of developmental plasticity in the American cockroach[J]. Nature communications, 2018, 9(1): 1008.
Wada-Katsumata A, Silverman J, Schal C. Changes in taste neurons support the emergence of an adaptive behavior in cockroaches[J]. Science, 2013, 340(6135): 972-975.
Wada-Katsumata A, Hatano E, Schal C. Gustatory polymorphism mediates a new adaptive courtship strategy[J]. Proceedings of the Royal Society B, 2023, 290(1995): 20222337.
Baltazar‐Soares M, Brans K I, Eizaguirre C. Human‐induced evolution: Signatures, processes and mechanisms underneath anthropogenic footprints on natural systems[J]. Evolutionary Applications, 2021, 14(10): 2335-23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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