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洲云麓七年游序

嘗聞‘橘洲發沖撞周天之英氣，西峰得溫潤俊逸之靈秀’，久有拜訪之心。適大學之機，初登江洲而長行，左右顧盼而無有所感，特為漫漫。迎水之洲頭，不覺有他，風來浪輕而已。于是棄洲而登山，自東麓而緣，觀樹木蔥郁，感道路辛累，無有別情。既往數次，未能得意，唯覺冬寒夏暑及登山勞力之不適，遂以為誆人之妄言。自是二三載，不復臨也。

待疫病始發，閑日漸多，乃閱文章。讀‘湖湘文化’之發展及人物，特為愉悅。于是，大集此類著作以期明其根由。蓋聞‘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讀書而不踐，猶不讀書，乃游長沙與衡陽。又讀人物簡記、毛公詩詞及年譜、近代中國史。近世之國，內有糜爛之愁，外有勍寇之憂。寰宇之中，誰人不覬覦；一域之內，幾姓稱諸侯？勍寇奪利，海內蕭蕭；諸侯割據，崩裂神州。天下仁人志士，莫不痛心，乃共赴革命而重鑄神器。湖湘之民，爭先而恐后。余敬仰英烈至甚，乃求遺跡而訪學。

微解歷史，數登橘洲，感天地之寥廓，舒心胸而暢快。或暖日寒天，或酷暑雨雪，洲中信步，長道優景。雨墮稀疏，朦朦霧色；蟲鳴鳥語，柳條垂曳；果紅樹綠，別有風味。橘子洲頭，或晴日開朗，遠近清白，或陰日風急，卷水成煙，江天一望，聽風逐浪。任個情緒如何，到此都開闊。復攀云麓，依故而上，猶惑不得其景色。后經南門拾級而上，始得意也。幽草翠林，蘭澗汩汩；古剎名亭，秋日紅花；書聲朗朗，名家輩出。夏日避暑，閑日娛游，固怡情養性之佳所也。

又夜登極巔以賞日出，行人頗多，或假寐或言語，或站立或席地，或游走或躺臥。及至曙色初開，玄黃氤氳，觀日臺上比肩接踵，僅余立腳之地。彼東方顏色斑斕，何止七彩；吾穹頂猶黑夜遮天，星辰閃爍。俄頃，星夜全消，東方之顏色暈染周天，彩色愈重，初陽呼之欲出，眾人愈欣喜，喧鬧愈多。已而紅日冉冉于東嶺，即捕獲美妙及滿足。于是眉開眼笑，晨風洗乏，乘興而來，盡興而歸。

湖湘文化，貴務實，尚責任，以務實精神擔一家一域一國之責任。國者，天下人之家，天下人豈可不慮？視國事為家事，湘人誠然。西峰非唯是閑情養樂之地，一步一墳，數步一墓，多近世豪杰英烈之寓所，人亦可往來謁靈，經由其人知悉近世歷史一二。內有蔡鍔、黃興、陳天華等人杰之陵，援武昌起義義士、北伐與抗日陣亡烈士之墓。其人已逝，安可使今人不知其前蹤，后人不知其遺跡。愈知其蹤跡，愈曉近世中國之不幸，愈明前人不屈奮斗之精神。余感慨系之：百年湖湘之于百年中國，亦不輕也。

何以西峰溫潤俊秀？雖則自有造化，然前人生以性命拼搏守護而死以骨血精魂蘊養之功勞亦甚為大矣。夫橘洲之重者，非在景物，在乎英氣也。其英氣者，‘悵寥廓，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之自信豪邁，上下求索強國民方略之不渝志向也。倘令人到此而誠能感爾英氣，其所獲比于游樂實更為得益。

今茲是知‘橘洲發沖撞周天之英氣，西峰得溫潤俊逸之靈秀’也。每會暇時，則登洲而攀山。或不快而舒暢，或愉悅而愈喜。登攀多次，不禁出語：天地英雄氣，千秋尚凜然。感乎英氣，心胸廣闊，何苦不消；會兮靈秀，怡情養性，何樂不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