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古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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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在蘇杭,葬在北邙,是對地域贊美的一種說辭。久了,在人們印象里,臥在黃河南岸的邙山,似乎僅是安頓靈魂的寶地,大謬也。
洛陽之北、黃河南岸的邙山,古來的圣山。特別是傍著洛汭這截,南向偎依著詩圣杜甫故里;北向一道漢代城墻附近,是翟讓李密曾揚名史冊的興洛倉;東走,是夏朝太康曾經陣守的臨時都城花地嘴;繼而是伏羲畫八卦的伏羲臺遺址;再往東走,則是河洛古國的都邑。
尤那5300年前河洛古國都邑,2020年5月7日鄭州新聞發布會上被揭開了面紗。這不啻似一束亮麗耀眼的光芒,頓時吸引了諸多眼球,大報小報、電臺電視、網絡,即刻流轉出了讓世人驚訝的圣跡。
河洛古國,專家們賜予的響亮名字。專家們評說,不排除是黃帝時代都邑的可能;又說,這是中華文化探源工程的關鍵時期、關鍵地域的關鍵材料;還說,在已經發現的同時期遺址中,這個遺址的等級最高;又說,五千多年中華文明正是賴此主根脈延續不斷、瓜瓞綿綿。
這橫空出世的遺址,它對于世界,對于中國,對于河南,都是重若千鈞的文化碩果。而這個遺址的線索發現至今,30多年的時光已經消逝,諸多文物工作者傾注了汗水和心血。
1984年3月,河南省政府下達了《關于深入開展文物普查工作的通知》,是年4月,鄭州市文化局選中滎陽,辦了個文物普查培訓班。繼而,鞏義從各鄉鎮抽調批骨干,在文物行家們帶領下,對山嶺和沿黃河、洛河灘涂展開了細密的普查。
有個英俊的小伙兒王保仁,曾為市文管所普查員,家就住在洛汭旁的邙山溝谷里。他被分工洛汭一帶的普查。普查接近尾聲,鄉鎮抽調者多已返回原單位,而王保仁心里仍然有些不甘。古代典籍上經常見到的圣地洛汭,文化遺址都貓藏哪兒了?咋扭捏著不肯露頭呢?
繼續堅持堅持吧!每天家里吃了早飯,他就背個標本袋子,拿著專用工具小釘耙,翻山越嶺四處尋尋覓覓。文物遺留,多在崖壁上露出蛛絲馬跡,爬高下低,即是對這種活計最恰當的形容。
應了精誠所致金石為開的老話,那天,王保仁疲憊地走在村路上,突見同村個青年拿件古陶罐走來,他眼睛一亮,新石器時的物件啊!他問是哪弄的?回答說就在邙山嶺上,正干活兒一貿然挖到的。保仁頓時來的精神,求那人帶領著前往探尋。果然他找到了不少標本,讓聘請的專家瞪大了眼睛!后來經過發掘,找到了環壕、墓葬、灰坑等重要的遺存。對照文獻,專家們確定,那正是夏朝太康暫居五十年的都城,山前黃河洛河匯流之處,即古老的洛汭。“民為邦本,本固邦寧”《五子之歌》的產生地,此地后來被命名為“花地嘴遺址”。
中國歷史曾有記載,大禹時,陽城之后的都城斟鄩就建在鞏義西南。位于現稍柴村到羅莊一帶。有資料說,啟的長子太康在斟鄩主政時,腐敗昏庸,有個叫后羿的率民起義,把太康趕出了斟鄩。太康便跑到洛汭附近,以打魚為生。但后羿又帶人欲逐太康,太康的幾個兄弟賦詩批駁太康,那即千古流傳的“五子之歌”了。直到五十年后太康的兒子少康重又奪回政權,把新都建到了現偃師二里頭。
發現花地嘴遺址不久,王保仁又結緣了疑似黃帝都邑的地方。標本袋、小釘耙陪伴著他,仍然在洛汭旁的山野上尋尋覓覓,那種奇異的眼光,讓許多老百姓費解。一天,看到俊小伙兒在地崖邊刨帶花的爛瓦片,一叫張放的中年女子問他,撿這些東西有啥用?他笑瞇瞇地說,尋找老老祖宗們是否在這住過。張放說,俺村挖蓄水池,出了好多這瓦片,有人都把它榷碎扔了。王保仁開玩笑說,甭說榷碎的是盛糞的茅罐片吧?張放正經地說:和你撿的一個樣,若不信?跟我來!王保仁就顛兒顛兒地跟隨張放,往幾里外的蓄水池奔去。果然,蓄水池刨切面上,露出了不少灰坑,內藏許多帶花的老瓦片,王保仁大吃一驚,都像仰韶時期的東西。
確認這兩處遺址的,都是資深文物專家廖永民先生。
廖永民,舊中國稀有的文化人,1944年就投身了抗日戰爭,曾是趙紫陽政委的部下。解放后,全身心撲入了熱愛的考古事業。他剛直不阿,對考古事業一絲不茍,是鄭州市考古研究院的大腕。退休后,鞏義文管所把他聘請來,想讓傳幫帶一批小青年。鞏義遍地文物,太需要有支專業隊伍了。廖永民帶著這幫小青年,像用一把把梳子,重新梳理著鞏義大地,尋找古人在這里生活的蛛絲馬跡。
這次,王保仁帶回的標本,廖老又認真看了,即刻帶人趕到現場,像老中醫品脈樣,這里那里挖挖看看,一段時間的深入調查,廖老堅定地給出了結論,這是個少見的新石器時期遺址。面積好大啊,當時粗略計算是45萬平方米,因那會兒的發現地多在灘小關村地界,寫報告時便叫成了灘小關遺址。
那會兒,這處大型遺址,還似個藏在深山的寶庫,還沒有“芝麻開門”,誰也沒意識到這里是疑似黃帝都邑的所在。僅認為是一大型新石器文化遺存地。為了鼓勵群眾幫助文物普查,報告線索有功的村婦張放,鞏義市政府給頒發了一張獎狀,也讓她有些小自豪。
在廖永民老師指導下,王保仁等寫出了灘小關遺址的調查報告。這處新石器時期遺址即刻受到了關注,1992年5月16日,《人民日報》(海外版)就以《河南發現大型新石器文化遺址》搶先報道,1996年調查報告又被發表在《考古學集刊》上。
王保仁深愛文物事業,后來考入了武漢大學考古專業。畢業后,他又回到了鞏義文物管理所,心里有個念想,揭開灘小關大型遺址神秘的面紗。
碰巧,在遺址南面,連霍高速要這里通過,縣級市沒有文物發掘權,但這也是一次探密的極好機會啊,王保仁被單位派往那個發掘工地,和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專家趙青等,參與了發掘調查。
野外文物發掘,業內人共知的老母豬活,又臟又累又苦,但在深愛的事業面前,哪算什么呢?在工期要求下,早上工晚下工月亮底下比英雄,匆忙趕活兒,出土不少文物,還發現了大面積的夯土層。王保仁和趙專家推測,這里真不是一般性質的遺址。他們把發現寫入了調查報告里,以期引起業務部門的足夠重視。大型遺址的發掘,要有金子支持啊,當下缺乏的正是金子。條件所致,只有等待時機,再進一步揭露它神秘的真相了。
正應了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名言。為發現探秘這處大型遺址,有些老文物工作者已經離世了,如常儉傳、廖永民、趙玉安、吳茂林、王寶印等,還有一些同志也退休了,他們似乎都在眼望著那片遺址,以期找到明確的謎底。終于,機會又悄悄地來臨了。
鞏義,中原馳名的工業城、旅游城,經濟在迅猛發展,已連續多年站在全國百強縣市之列。又一個新世紀到來,黃河邊要新建座大唐電廠,一個舉足輕重的大項目。
從上世紀八十年代開始,鞏義市就形成了習慣,凡建筑工程,須先行文物鉆探。古來的寶地,不定那里埋藏著驚喜呢!而灘小關遺址,需要確定其價值,是否可以讓位給新建的大唐電廠?
手握洛陽鏟的探工們,陽光下撒下大片晃晃的影子,滿臉的汗珠一滴滴落在塵封的古地上。文物工作者在與時間競賽,一段文物勘探,確認此遺址又擴大了許多倍,殘存面積達117萬平方米。多數土地屬于雙槐樹村所有,部分跨灘小關,于是更名成了雙槐樹遺址。現站在河洛古國地域,可望見移到偏西方向的大唐電廠,聳立的建筑群,煙囪里縹緲著裊裊白煙,似乎向人們昭示這片古地的生機。
國家文物局下文要發掘雙槐樹遺址,任務交給了鄭州市考古研究院!領隊是院長顧萬發先生,他要親自揭開雙槐樹遺址的蓋頭了。
顧萬發,北大考古專業畢業的高材生,還是個漫畫家,他的漫畫已在國外有些影響了。頗具藝術才華的考古學家,也是個善于浮想聯翩的人,面對這么大面積的遺址,他首先想到的是要找到迫切需要的一種證據。
早前,顧萬發參加過滎陽青臺遺址的發掘,發現過遠古絲綢真品,他想,這么大面積的同時期遺址里,許會碰到與絲綢有關聯的東西吧?如果有養蠶的證物,那就太太好了。那么,即可證實,在5000年前的仰韶文化時期,中國已經開始了養家蠶事業。此時,全國正轟轟烈烈說叨著絲綢之路,連青臺遺址,已經有兩個地方發現了絲綢真品,很需要進一步證實絲綢之路的源頭,就是曾經溫暖濕潤過的中原大地。
顧萬發,北大畢業后一直耕耘在考古行里,很想做出些能留存后世的成果!恰巧,在近百歲的廖永民先生病逝前夕,他新接任鄭州市考古研究院院長一職,廖永民曾把整理出的花地嘴和灘小關遺址諸資料轉交給了他,希望他能把那些資料整理成書,為考古事業留下一筆寶貴財富。之時,還沒大面積發掘這個遺址的信息啊!
許就是天命的眷戀,之前,顧萬發也曾和這里結緣過。多年前,作為鄭州市農村工作隊隊員,他曾在洛汭駐村,其洋溢活潑實誠的氣息,吸引結識了這里一些農民朋友,離開以后,他們也經常往來,像走親戚一樣。現在,顧萬發又回來了,但這次的使命與上次不同,他感覺肩膀上擔子沉甸甸的。
我也做過文物工作十幾年,和顧萬發不是太熟,在王保仁牽線下,曾經接過他的電話。他跟我商議,想做一本關于康百萬家族資料的圖書。一個很和氣謙虛的人。從他的侃侃而談里,我明白他是個事業心極強者。那時,我的長篇散文《史說大商康百萬》已交付了出版社,表態他需要什么資料,只要我知道的,一定聽令。那時,這個遺址發掘剛剛展開,我有過一個閃念,這樣的人領隊發掘這么大的遺址,肯定會有好戲看的。
果然,一次聽保仁說,顧萬發發現空地上埋了一只瓦罐,他還沒有怎么過多地思考,可接著不遠處又出現一個。便推敲,這是什么標志?好在,他從青臺遺址發掘中,意識到了精神層面的考古,便想,這是否是宗教信仰方面的標志物呢?像滎陽青臺遺址發現的北斗九星?
顧先生思想活躍,又熱愛藝術,結識了不少方方面面的行家,于是他一個電話,請來個對天文地理和古人信仰很有見識的朋友,那朋友現場幫他盯了幾天,指導很細致地剝開每寸地面,果然挖出了仰韶時期又一個北斗九星,而且在星座前方,還祭祀了一頭完整的麋鹿。這就更確定了遺址的很不一般。
結合此前對青臺遺址的研究,這個北斗九星斗柄指向,正好與冬至日方向吻合。古人在這一天會進行祭天活動的。甚至與《竹書紀年》中有關黃帝的記載有某些鍥合點。
這次重要發掘,亦是中國文明探源工程專家的迫切意愿,寄予很大期望的項目啊!對外,我們宣稱是5000年文明的國度。考古工作者經歷多年的尋覓,已發現的紅山文化、良渚文化、馬家窯文化等等,大都是這個歷史時期的遺存,唯獨中原地區顯示得沉寂,似羞羞答答不肯露面的大家閨秀。專家們多么希望她能展露貴容啊!從遺址以前調查的規模、出土文物等,都表現出與一般遺址的異樣滋味,讓人感悟到了她有種特別的豪氣。
考古,是門很理性的科學,在顧萬發浮想聯翩的時候,中國社科院的專家、北京大學等國內頂尖考古大家紛至,他們的腳步叩響了沉寂已久的古地,參與現場把脈。“夏商周斷代工程”首席代表李伯謙,北京大學著名考古學教授,年近九十,登上邙山工地六次,每次都仔細查看,認真詢問,為現場工作者解疑答惑。顧萬發好似又回到了北大課堂上,接受恩師的諄諄教誨。中科院考古所所長,“中華文明探源工程”總負責王巍也經常來往。
漫長的發掘歲月里,工地不斷有好消息傳出,發現了驚人的三道環壕,三個墓葬群,墓葬1700多座,發現了疑似大型宮殿200多平方米的夯土房基、發現了野豬獠牙蠶雕,發現了北斗九星的圣跡……
一個個驚人的發現,像似射出一顆顆耀眼的信號彈,告訴這個遺址真的很有嚼味兒。
發掘出的物品經過碳14鑒定,都在5000年到5500年間。判定這里埋葬的男性,都不是體力勞動者,那就意味著,他們屬于那個時代的領導階層群體。
綜合這些,傳達出一種信息,仰韶中后期,這里曾經住過一批特殊人群,還是個頗具文明禮儀的國度。三道環壕,即如后世的三道城墻,最高規格的建筑啊,還有三個墓葬群,另有用罐子擺成了北斗九星和陪葬的麋鹿,這些只有王的等級者才配享有。此文明禮儀一直傳襲至后世,仍然保留著遠古的氣息。
有時候,工地發現個寶貝,主導者往往也情不自禁激動萬分。王保仁曾告訴我,一次他驅車到工地探視,工地技師悄密地說:伙計,有重要發現了!王保仁急切地問,在哪?帶咱去見識見識。他以為是什么大家伙,已運抵倉庫保存了。技師笑瞇瞇地從口袋里摸索出個東西,一層層柔軟的衛生紙包裹著,打開最里層,正是那個用野豬獠牙刻雕的蠶寶寶,一只似正吐絲栩栩如生的蠶寶寶。已經是副高職稱的王保仁,仔細端詳那不起眼的物件,說,肯定是件國寶級文物!果然不久,這個蠶雕便被調入中國歷史博物館參展了,它是中國五千多年前就開始養蠶的實證啊!
一個大型遺址的發掘,往往都是幾十年甚至更長的時候。偃師二里頭夏代城址,從1958年已經開始探索了,也發掘了幾十年。黃河邊邙嶺上的雙槐樹遺址,殘存面積117萬平方米,現在也只發掘了很少一部分,徹底發掘完成,還需更多時日。經階段性發掘,這個遺址基本特征已經展現,大概是應答諸多人的心急吧?對于這個遺址的性質,應該讓大專家給咬個牙印了。于是,就在鄭州召開了河洛古國的新聞發布會。
這處遺址,疑似黃帝的都邑。如果有文字或文物可以證實,那就可以拍板是黃帝們曾經的辦公地方,可惜那時還沒有文字,也沒有出土文物證實這就是黃帝曾經坐陣的圣地。但這個遺址用什么命名呢?
夏商周斷代工程首席專家李伯謙說,他的老師蘇秉琦把中國歷史分為三個時期,即古國、王國和帝國,而這處遺址正處于古國時期,《周易》有“河出圖洛出書,圣人則之”的記載,遺址坐落于洛汭這片地方,就叫它為河洛古國吧!河洛古國的都邑,不排除是黃帝的都邑,再準確不過的命名了。
顧萬發先生帶領著他的團隊,發掘工作還在繼續,大家都在期盼會有更亮眼的成果出現,以解惑許多明智人對于這處神秘之地的繼續猜測。
說明:本文轉之散文集《河洛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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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河洛古野(原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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