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年味，七爺的《牧牛》小曲

記憶，總是會觸動人內心對一些人和事的懷舊與思念，無關其它，只關鄉情民俗和風土人情，這民俗風情尤其在春節更加顯得濃烈和厚重。

人生一世，草木一春。時間周而復始，人有生死輪回，幾十年的時光里，一些人早已離我們遠去，化成一抔黃土，唯有那座蒼涼的墳丘在日月星辰中昭示他曾經來過這個人世間，以供后人、以及后人的后人紀念；一些人在時間的流沙中，從彼時的后生村姑變成了花甲之年的老人，盡顯滄桑；還有當初無憂無慮的少男少女，被歲月的風塵洗滌成負重前行的中年人。

曾經，那逝去的、變老的、負重前行的中年人一起載著燈籠、擂著花鼓、吹著嗩吶、彈著三弦、唱著小曲過大年。盡管那時的生活條件艱苦，一年中能吃上白面饅頭、能穿上新衣服的時間就是過年，但人們過年的熱情、氛圍卻沒有因為生活的困難受影響，那場景至今令人記憶猶新，山里的小村人聲鼎沸、載歌載舞、熙熙攘攘、比肩接踵。隨著記憶的縱深向前，教唱小曲和在新春夜色里和著三弦咿呀婉轉的場景不時地浮現眼前。

小時候，每到十一臘月，七鄰八村的鄉親們就為一年的鬧社火開始忙碌，因為社火不僅是鄉親們文化娛樂的活動，也是祖祖輩輩傳承下來的一種儀式，有祈求來年風調雨順、五谷豐登的期許與寄托，所以，每家每戶至少有一人參與，多則兩三人的也有，或拿燈籠、或敲鑼打鼓、或耍獅子、或唱小曲，特別是小曲，在午夜星辰、月光朦朧的夜色里給人一種天籟之音的感覺，悠揚婉轉的弦音和著男女聲的低吟淺唱，加上剪紙燈籠那一抹抹柔美溫馨的光影，真有一種天上人間的感覺。

小曲，被鄉親們稱之眉戶子，也叫曲子，很多曲子現在有些記不大清楚了，至今還有印象的是《牧牛》、《十盞燈》、《瞎子觀燈》、《十二月》之類，像《十盞燈》、《十二月》，現在只要鬧社火時還有傳唱，而《牧牛》的曲子卻很少聽到，然而，雖然很多年沒有聽過了，但我對《牧牛》的腔調仍然記憶猶新，這種記憶或許是源于早已去世很多年的七爺吧。

七爺姓文，小時候約略知道老人是做農活的好手，不僅是七鄰八村屈指可數的箍窯匠人，麥垛也碼得特別好，農業合作社時期，每當麥子上場的時候，官場里兩個高高聳立的大麥垛，就是七爺和另一位甘姓三爺的杰作，彼時不知道七爺會唱曲子。

知道老人會唱曲子是我上小學二三級的時候吧，臘月放寒假，和幾個小伙伴去排練曲子的場地玩，結果看到七爺在教幾位大哥大姐唱小曲。那次，知道了七爺不僅是農活方面的匠人，還有唱小曲的才藝。當時，我和幾個小伙伴甭提有多驚訝了，五大三粗、魁梧健碩的七爺，唱起小曲來卻是能歌善舞，因為教唱，一會男一會女，音質細膩婉轉，舉止輕巧連便，一個一尺見長的煙鍋插在后領子里，給人一種多才多藝又高深莫測的感覺。于是，我們一幫小伙伴的寒假樂趣，就在七爺和大哥大姐的小曲音調里度過。

據說，《牧牛》是七爺的拿手戲，對于當時的我來說，《牧牛》也好，《牧羊》也罷，不求甚解，只是看著好玩，聽著好聽，沒多久，便半拉不全地聽到了一兩句臺詞，一個人走在回家路上的時候，便也學著七爺拿腔拿調地哼哼：

養了一對牛呀哎，

長的是貍花角（ge），

世上的窮人多，

哪一個就像我。

特別是后兩句，記了個滾瓜爛熟，有意無意、有事沒事，反反復復地哼上兩句“世上的窮人多，哪一個就像我。”

不知道七爺之前傳唱者，但七爺是我記憶中的傳唱者，他教會大哥大姐之后，就很少聽到在大家面前唱了，偶爾聽到，也是一眾大哥大姐圍坐在老人身邊時，讓老人來一曲《牧牛》，七爺拿著他的煙鍋吸幾口，然后就用高高的嗓門唱“養了一對牛呀哎，長的是貍花角（ge），……世上的窮人多，哪一個就像我。”臨了一陣開心地哈哈大笑，而眾人也跟著開心地笑。

最后一次聽七爺唱《牧牛》，是二伯家三哥結婚的時候。

山里人家，轉來轉去基本都是親戚，二伯母是七爺的侄女，所以，三哥結婚時，七爺被請了過去，時年約八十高齡，有人提出讓七爺唱一個眉戶子，七爺高興，又唱了他的《牧牛》，當時，三哥用錄音機錄了下來。后來春節的時候，去二伯家聽過三兩次，那時，七爺已去世。

可能是近水樓臺先得月的緣故吧，二伯父似乎傳承了七爺的《牧牛》，唱得也不錯，在春節鬧社火時，不識字的二伯也給莊里的年輕人教唱《牧牛》，他不僅教唱，自己還親自上場出演。二伯曾做過村里多年的社火領事人，嗓門也大，每年春節的時候，二伯喊一嗓子，村子里的年就開始熱鬧起來。

如今，物是人非，七爺走了、二伯也走了，就連當年跟著七爺學唱《牧牛》的二姑家二姐和大伯家的二哥，也都步入花甲之年，真應了那句時光催人老。雖然小曲現還有村民傳唱，但好像沒有老一輩的那么純真了，而作為小曲伴奏樂器的三弦，除了幾位年老的父輩之外，年輕一代好像也沒有會彈弄的人，有琴弦的人家，也是把它當成文物一般束之高閣。

其實，不論是小曲，還是三弦琴，都是鄉村文化的精華，是人們在長期的勞動生活中總結、提煉、演繹出來的最接地氣、最接民情、充實村民文化生活的寶貴的精神食糧，是最珍貴的非物質文化遺產，應該加以保護和傳承。

年前，中央到地方大力倡導鄉村建設，其中，文化建設是一大板塊，事實上，文化是鄉村發展的凝聚力和動力引擎，而鄉村文化的核心是民俗文化，而民俗文化作為鄉親們的文化信仰，千村千面，不能一刀切，那些百年甚至千年一代一代人傳承下來的東西，比如小曲，就是特定區域的文化精華，涵蓋了源遠流長的禮樂，促進了人類文明的發展和進步。盡管這些文化遭遇了現代商業世俗文化的沖擊，古典純樸的本質精神有所淡化，可對現代鄉村乃至人類社會的道德提升，依然是不可忽視的。

2021年春節已來，雖然疫情讓傳統的節日少了大型的娛樂活動，但年味依然濃烈，為了防控疫情就地過年，還是回家過年，大家都以各自不同的方式歡慶這一隆重而盛大的節日，其實，追憶春節文化也是對年的一種儀式感，這也是本文的初衷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