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唯一靠電梯通勤的城市，住著四十五萬移民

在中國，有一座城市，住著45萬“移民”。

這里的人每天通勤，不是擠地鐵，也不是等公交，而是坐電梯。沿著江岸直達山頂，這里有著世界最長、最高的城市電梯。

而早在電梯建成前，整座城市的生活都被整體抬高了。這不是比喻，而是字面意義上的抬高。

抬高這一切的，正是長江水位。這里，就是巫峽最壯闊的入口——巫山。

01垂直拔起的山城，通勤竟靠它

巫山位于重慶最東端，卡在巫峽入口。長江在這里驟然收窄，山體陡峭，幾乎找不到多少平地，整座城市只能順著山勢一層層向上生長。

俯瞰巫山，它就像一組搭在江的立體積木。

看起來很友好，走起來卻很費腳。一條共有1136級臺階的神女大道，從濱江路一路爬升到半山腰。過去二十年，巫山人上班、上學，拎菜、搬貨，想少繞點路，就不得不爬這些臺階。

神女大道的樓梯層層向上延伸，仿佛沒有盡頭

而現(xiàn)在，一項更極端的城市基礎(chǔ)設(shè)施出現(xiàn)了——神女大扶梯。

今年2月12日，這條扶梯剛剛開通試運行，抬升242米，相當于80層樓，全長905米[1]——是重慶皇冠大扶梯的8倍，也超過了此前世界最長的香港中環(huán)至半山扶梯，刷新世界紀錄。

神女大扶梯，世界最長、最高的城市扶梯系統(tǒng)

我們來到神女大扶梯入口，準備體驗這條世界最長、最高的城市扶梯。扶梯不是免費乘坐的，上行、下行都要單獨購票，單程3元，60分鐘內(nèi)有效。也就是說，只要在這一小時內(nèi)，中途出了電梯再重新進站，也不用再買票。

扶梯是半開放式的，頭頂有遮擋，下雨天也能正常乘坐。

神女大扶梯的中間，其實就是原來的人行臺階。我們才走到大約十分之一的位置，看了一眼旁邊的樓梯，心里就在想：這要是真靠爬，腿估計早就軟了。

整條扶梯分成不少段，每一段都設(shè)有出入口。如果想從中途上去，買票刷碼就行。到了中段和上段，扶梯則通過架空連廊向前延伸，下面就是馬路和商鋪，旁邊還有垂直電梯，可以直接通到連廊。

神女大扶梯周圍的居民，可以通過沿線分段設(shè)置的出入口進出

江邊碼頭、居民區(qū)、醫(yī)院、學校、政府機關(guān)，都被神女大扶梯串聯(lián)了起來，這里便是巫山的縣中心。對當?shù)厝藖碚f，它不只是一個“世界紀錄”，更是一項實實在在的民生工程，讓出行方便了很多。

巫山市政廣場，就在神女大扶梯周圍

在扶梯上，我們碰到一位大哥。他正坐扶梯往終點站去，家就住在附近。他說，扶梯沒開通前，出門要么坐公交，要么自己開車，路上得來回繞，光拐來拐去就要花不少時間；現(xiàn)在有了扶梯，上下方便多了，時間也省下不少。

原先去“山頂”需要繞路，現(xiàn)在有了扶梯后可以直行

隨著高度一點點升高，扶梯也變得越來越陡。等到了終點站，眼前已經(jīng)可以俯瞰長江。我們順手看了下時間，這一趟坐下來，總共用了25分鐘。

而在扶梯建成之前，到這里遠沒有這么方便。我們在終點遇見的另一位本地大哥告訴我們，以前從下面坐公交繞上來，有時得花1個小時。

巫山長江大橋

得益于這條扶梯，這次在巫山，我?guī)缀鯖]怎么爬坡。某種程度上，這反而有點不那么“重慶”了。

隨著交通越來越方便，過去在巫山常見的“棒棒軍”也少了不少。而扶梯建成后，會不會影響出租車司機的生意？一位當?shù)厮緳C直言，其實未必：“像住在離扶梯三百米以外的人，很多可能就不坐扶梯了，直接打車，畢竟打車也便宜。”

02小紅船，巫山人的鄉(xiāng)村大巴

除了扶梯，巫山還有一種特別的交通方式——小紅船。它是這里的“鄉(xiāng)村大巴”，把縣城和山里的鄉(xiāng)鎮(zhèn)一一串起。

比起商業(yè)化的游船，乘坐小紅船，更像是在真正進入當?shù)厝说娜粘Ｉ睢?/p>

巫山小紅船，當?shù)厝说慕煌ù?/p>

像已經(jīng)相對成熟的小三峽（小小三峽）游船項目，成人票120元一位；如果想上二層甲板，還得再加30元觀光茶座費，送一杯綠茶或者咖啡。船上甚至還有包間，價格就到了50元。

相比之下，開往抱龍方向的小紅船，每天只有兩班，分別是早上8點和下午2點。我們趕上了早上那班，到終點抱龍的單程票價是20元。船上幾乎都是巫山本地人。對這里的人來說，回老家鄉(xiāng)鎮(zhèn)，有時坐船比坐大巴還更方便。

小紅船雖然只是水上公交，沿途的景色卻一點不普通，甚至可以說相當驚艷。

巫山有十二峰，其中最有名的就是神女峰。1956年，毛主席考察長江時寫下“神女應無恙，當驚世界殊”，說的正是這里。

船行到神女峰附近時，原本待在下面船艙里的人，也陸續(xù)走上了二層甲板。還有熱心的大哥主動指給我看，哪一座才是真正的神女峰。

巫山前往抱龍方向的小紅船看到的神女峰

過了神女峰，行程也慢慢進入最精華的部分。

江面一下子開闊起來，云霧纏繞山間，光從峽谷深處落下。“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截斷巫山云雨，高峽出平湖”——站在船頭，才會真正讀懂這些詩句為什么總寫巫山。

陽光穿過云霧，從巫峽峽谷谷間落下來，灑滿江面

1994年，三峽工程正式開工。在宜昌三斗坪，一座大壩橫亙長江。水位被抬高，洪水得到控制，航運變得更加通暢，也帶來了巨量電力。

三峽的山水，從此變得不同。險灘逐漸退去，這里也變成了一條更加平穩(wěn)開闊的山水長廊。

小紅船的船長室里也擺著座位，我們順勢坐下，和船長聊了會兒天。他告訴我們：“沒蓄水的時候，這里就是小溪溝，船根本進不來。是三峽大壩修好以后，船才開得進來。”

蓄水之后，長江也從過去頻繁泛洪的水勢，變成了現(xiàn)在這樣又藍又綠的江水。而且，在那之前，這里來回坐車也很不方便，一天往往只能走一個單邊，早上出發(fā)，晚上才能到。

現(xiàn)在的長江，四季水勢平緩，江面常常透著藍綠色

臨近中午，云霧一點點散開。我們折返回巫山縣城，視野忽然變得明亮起來，整座城市一下子在眼前鋪開。

小紅船折返巫山縣城，船下正是被淹沒的巫山老縣城所在的位置

這一幕看上去甚至有點像鏡像：山上是一座城，水底下，其實還沉著一座城。

03被淹沒的縣城，被抬高的生活

三峽工程是世界上最大的水利樞紐工程，代價是超過100萬人不得不搬離故土。

秭歸、興山、巴東、巫山、奉節(jié)等9座縣城和55個集鎮(zhèn)全部淹沒或基本淹沒[2]，其中巫山也是當時全淹縣城中唯一一座原地上遷而幾乎沒有水平位移的城市。

在神女大道，我們遇到一位大爺，他抬手指著江面說：“那邊那個江山紅葉酒店，原來那一片都是老巫山縣城。老巫中學校在那兒，教育局、酒廠、煙廠，是在那邊。”

大爺告訴我們，縣城搬上來已經(jīng)20多年了。旁邊另一位大爺又補了一句：“98年就全部遷完了。”而原來的老房子也都拆掉了，不然會影響航運。

大爺一邊指著江面，一邊給我們說起被淹沒的老縣城位置

他還告訴我們，當年巫山搬遷，由廣東對口支援。與此同時，也有很多人搬去了外省。去廣東的有，去安徽的有，去湖北的也有。

1999年和2003年，重慶庫區(qū)共有9.34萬人被安置到全國11個省份[3]。對一些人來說，離開之后，可能就再也回不到故鄉(xiāng)了。

巫山的早晨

但在巫山，生活早已繼續(xù)向前，人們并沒有停留在過去。

“我們以前住在下面的時候，房子也就三四十平方米。現(xiàn)在搬上來，住的房子都有一百、七十多平方米了。”一位抱著熟睡小孩的大叔感慨地說。搬遷之后，很多人的居住條件，確實比從前好了不少。

三峽工程蓄水后，新建的巫山縣城，現(xiàn)在已經(jīng)被稱為“老縣城”

上文中，那位給我們指出淹沒的巫山縣城位置的大爺也直言：“現(xiàn)在條件好多了。以前巫山很落后，哪有現(xiàn)在這么方便、這么發(fā)達。你看我們一個縣城，現(xiàn)在連飛機場、高鐵站都有了，水路、鐵路、航空全齊了。”

說到這里，他明顯有點驕傲，又補了一句：“一個縣城有飛機場，我們整個重慶，也就巫山有。”

如今交通已經(jīng)相當便利的巫山，日子也過得很巴適。無論什么時間走在街頭，都能看到人們下棋、打牌、喝茶，慢悠悠地過生活。

夜幕降臨，巫山又換了一副模樣。

江邊的人聲熱鬧起來，燈火也一盞盞亮起。到了寧江路，點上一份巫山很有代表性的紙包魚，也算是嘗一口這片山水送給巫山的味道。

巫山特色的紙包魚，蒜香味最為經(jīng)典

巫山紙包魚講究活魚現(xiàn)殺，先蒸、再燜、后烤，做出來的魚肉鮮嫩，蒜香也特別足。

但一座城市，光有美景和美食，終究還是不夠留住人。慢慢地，這里的老人越來越多，年輕人卻越來越少。

放在整個三峽庫區(qū)來看，巫山的發(fā)展不算快。工業(yè)底子比較薄，地形限制又大，經(jīng)濟更多還是靠旅游撐著。

從人均可支配收入來看，巫山在重慶也處在比較靠后的位置。

過去，巫山人離開家鄉(xiāng)，更多是因為搬遷；而現(xiàn)在，很多人再次離開，是為了出去謀生活。當?shù)厝艘埠苤卑椎馗嬖V我們：“這個小縣城沒什么發(fā)展，掙不到多少錢，不出去打工還能怎么辦？”

在中國文化里，“巫山”意味著浪漫與詩意。只是，浪漫與現(xiàn)實往往并不在同一個方向。

巫山古城碼頭，來來往往之間，承載過無數(shù)巫山人的歸來與離開

最后，老實說，來巫山之前，我也帶著一些預設(shè)。移民、搬遷、山地城市這些詞總帶著某種悲情色彩，我以為這里會封閉、受限。但在這里的幾天，看山水、吃烤魚、坐電梯在城市里上下。它或許不快、機會也不算多。但在這里，生活是具體的，也是便利、舒適的。

45萬巫山人，就在峽谷之間一層一層地把日子過下去。他們不停在過去，而是過好當下，不斷向前看。

設(shè)計 | 秋瞳

策劃&分鏡 | 小張張魚燒

攝影&剪輯&動效 | Re

參考文獻：

[1] 沈靖然. (2026). 約八十層樓高，山城大扶梯更便民. 人民網(wǎng). Retrieved 8 April 2026 from http://cq.people.com.cn/BIG5/n2/2026/0331/c365425-41539374.html.

[2] 央視網(wǎng). (2002). 三峽工程簡介. Retrieved 8 April 2026 from https://news.cctv.cn/lm/1041/-1/5.html.

[3] 重慶地方志. (2021).【記憶】百萬三峽移民. Retrieved 8 April 2026 from http://scdfz.sc.gov.cn/whzh/bsjy/content_664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