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國的生存法則：用低成本，撬動大國的天平？

中國人民的老朋友，亨利·基辛格博士，在1957年以《核武器與對外政策》（Nuclear Weapons and Foreign Policy）奠定了他核威懾理論大家的歷史地位。

1960年，基辛格在《選擇的必要：美國對外政策的前景》（The Necessity for Choice: Prospects of American Foreign Policy）中，進一步展示了心理威懾的作用，他寫道：

“在任何特定情境中，一個國家可能在軍事上處于劣勢，但在心理上占據優勢。它之所以能夠實施威懾，并非因為它在軍事上更強大，而是因為它高度重視某一目標——或者能夠讓對手相信這一點——從而使其威脅顯得可信，即能夠讓對手付出其不愿承受的代價”（In any given situation a country may be inferior militarily but superior psychologically. It may be able to deter not because it is militarily stronger but because it values an objective highly enough – or can make its opponent believe this – so that it can make plausible a threat to exact a price its opponent is unprepared to pay…）

基辛格對心理威懾的把握十分精準，他寫道：

“作為威懾工具而言，一個本意是虛張聲勢但被對方當真對待的姿態，比一個真誠威脅但被對方視為虛張聲勢的姿態，更為有用”（A gesture intended as a bluff but taken seriously is more useful as a deterrent than a bona fide threat taken as a bluff…）

按照基辛格的理論，有效威懾有三個條件：

一是威懾方確有能力；二是威懾方確有實施的決心；三是被威懾方感受到實際的威脅進而理性評估。

當雙方都有足夠的威懾籌碼時，博弈的勝負取決于誰先成為膽小鬼。一步退，就會步步退。

本輪美伊戰爭，是基辛格威懾理論生動的一課。

美國對伊朗的威懾能力在于全面的經濟制裁和海空軍事力量的壓制；伊朗對美國的威懾能力在于可以在出現生存危機的時候，選擇攻擊美國在海灣國家的石油基礎設施、數據基礎設施和國際海纜，進而間接威脅美國本土的經濟安全。

二戰后的數十年，核威懾雖然帶來了和平，但核威懾下的有限戰爭不斷，前蘇聯即便擁有龐大的軍事實力也轟然倒塌。在無法通過核武器互相毀滅的前提下，彼此有核等同于無核。

無論稱之為總體戰、全面戰還是超限戰，都是在相互核威懾時代去進行大國博弈的手段。

伊朗對美國的博弈，將博弈的具體手段更加具象化。

伊朗沒有核武，空海軍在短時間被消耗殆盡。但伊朗通過實踐基辛格的心理威懾理論將遠比自身強大的美國拉回了起跑線：

一是保留足夠的打擊美國在海灣國家石油基礎設施、數據基礎設施和國際海纜的能力；

二是通過明確宣示這些目標，并在報復美國攻擊時，對上述個別設施展開還擊來展示其決心；

三是美國資本市場是一個天生的接受威懾反饋的“晴雨表”。

伊朗對美博弈的上述實踐在很大程度上會改變未來全球基礎設施供應鏈和地緣政治的格局。

關鍵基礎設施投資在未來將會避開那些全球紛爭的錨點。由于自殺式無人機和摩托艇的現實應用，威懾方對位于這些紛爭錨點的關鍵基礎設施進行打擊的成本非常低。這種威懾將以極不成比例的成本展開。

無論是運輸路線還是管網建設，尋求穩定而安全的路線將成為必然。這超出了傳統的運輸路線和管網建設需要考慮的范疇，建設的成本可能更高，但抵御風險的能力也會更高。

一定程度上，小國對大國的威懾能力會顯著增強。因為跨國管路總體上是服務于大國利益的，小國只是分一杯羹。

這帶來另一個問題。

再全球化本身是要解決國與國之間不平等和一國內部不平等問題的，那管路的建設，以及管路建設背后反應出的資源跨國流動，或說供應鏈的建立，如果不能有利于改善區域小國之間或小國內部的不平等問題，那就可能出現兩個后果：

一是區域小國可以通過威懾另一小國內的管路（供應鏈），去與大國談判利益；

二是小國雖通過新的管路建設與大國構成了新的供應鏈關系，但如果小國內部的不平等問題不能改善，那小國內部的紛爭最終也可能導致小國內部的利益受損方，重新與大國談判利益。

大國主導的國際社會本應幫助小國全面發展，但現實卻是，各大國必然以自身利益為優先。

守成大國并不會輕易讓新興大國輕松進入自己的勢力范圍，小國內部的博弈，很多時候也是大國之間博弈的具象化。

伊朗對美博弈帶來的影響不在于完美實踐了基辛格的威懾理論，更在于在現實中提供了一個小國以低成本威懾大國的案例。

供應鏈的重建，儲備的增加，包括能源在內的必需品替代，將是未來各國無法擺脫的現實。

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