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5只老虎擠在尼泊爾，人虎沖突不斷，政府想修園子賣門票回本

尼泊爾政府近日提出，計劃為與人發生沖突的老虎建立一座專門園區。這個設想的背景是，該國在老虎保護方面成績顯著，但也隨之面臨新的治理難題。

官方表示，擬建園區位于奇特旺國家公園附近的杜爾加納爾——蒂考利森林，占地50公頃，計劃接收來自各地擁擠收容中心的“問題虎”。所謂“問題虎”，是指曾殺害并食用一名或多名人類的老虎。不過，這一方案目前仍有不少關鍵問題沒有明確答案。

負責研究該計劃的委員會主席、隸屬森林與環境部國家公園和野生動物保護局的高級生態學家哈里·巴德拉·阿查里亞表示：“目前，即便只是最低限度喂養，每圈養一只老虎每年也需要大約150萬盧比，約合1萬美元。很多游客進入國家公園都想看老虎，但真正幸運看到的只是少數人。”

阿查里亞說，這座園區將設置圍欄棲息地，用來安置襲擊過人的老虎。與其繼續生活在收容中心狹小擁擠的籠舍里，每只老虎都將擁有戶外活動空間，可以游走、藏身于高草之間，過上更接近自然的生活。園區還將出售觀虎門票，所得收入用于支付老虎的食物和獸醫護理費用。

根據2022年最新普查數據，尼泊爾2009年僅有121只老虎，如今這一瀕危大型貓科動物已增至355只，主要分布在奇特旺、巴爾迪亞和舒克拉潘塔等國家公園。隨著種群擴張，一些過去未見老虎活動的丘陵地區以及科西河以東地區，也陸續出現了老虎蹤跡。

在尼泊爾，從未有過如此多的老虎與如此多的人口共同生活。老虎和人類的數量都在增長。歷史上，尼泊爾南部平原是老虎的核心棲息地，除當地原住民社區外，人類聚居點并不多。這主要是因為這片低地曾長期流行瘧疾等疾病，因此孟加拉虎得以大量活動。

但到了20世紀60年代，隨著瘧疾被消除，來自尼泊爾山地的人口開始遷入肥沃的洪泛平原，建立農場。棲息地喪失，加上因虎體部位而加劇的偷獵，使老虎數量在過去一個世紀里大幅下滑。直到2010年，新的保護舉措啟動后，老虎種群才開始恢復。

政府記錄顯示，2019年至2023年間，尼泊爾共有38人死于虎襲。最新政府數據顯示，在2023年7月中旬至2024年7月中旬這一財年內，又有6人死亡、8人重傷。有關部門已捕獲15只與這些襲擊事件有關的老虎，并將其轉移至臨時收容中心，其中巴爾迪亞5只、奇特旺4只、加德滿都中央動物園4只，帕爾薩和舒克拉潘塔各1只。

圈養生活同樣在消耗這些老虎。2023年3月，帕爾薩有3只圈養老虎因生活條件不當死亡。奇特旺一處向游客開放的老虎展示中心，也因出于旅游目的將老虎限制在狹小空間內而受到批評。

多年來，官方和研究人員都承認這一問題的存在，也提出過不同解決方案。但把“老虎園區”作為應對路徑公開提出，這還是第一次。尼泊爾《2023年至2032年老虎保護行動計劃》列出了一系列措施，包括改進家畜管理、為虎襲受害者提供補償和保險、提升社區認知與參與、建立快速反應小組和沖突緩解單元，并依據科學數據和地方知識制定具體地點的行動方案。

該行動計劃也提出應建立收容中心，但并未討論另一項曾短暫提出、隨后迅速收回的爭議性建議，即允許“運動狩獵”或建設老虎園區。

2017年，由研究人員巴布·拉姆·拉米昌哈內主導的一項研究發現，處于游蕩狀態或受傷的老虎，更容易與人發生沖突。由于它們捕獵自然獵物更加困難，往往會靠近村莊，尋找家畜等更容易獲取的食物。

這項研究建議建立預警系統，定期監測老虎活動軌跡，并盡快識別“問題虎”。一旦確認，主管部門就可以采取措施，例如將老虎移出相關區域，或引導當地居民調整應對方式，比如加強家畜防護、避開高風險區域。研究還發現，紅外相機記錄到的老虎中，不到5％與沖突事件有關，這說明絕大多數老虎并不會對人構成威脅。

阿查里亞近期主導的另一項研究也得出類似結論。研究發現，奇特旺及其緩沖區的老虎主要以野生獵物為食，沒有證據顯示它們在當地捕食家畜。也就是說，盡管人虎沖突確實存在，但真正造成沖突的只是極少數個體，大多數老虎仍依賴野外食物來源。

另一項最新研究提出了10項改進尼泊爾老虎管理的策略，試圖在保護目標與人類需求之間取得平衡，并減少沖突。研究將科研、棲息地修復等科學手段，與教育、生計支持、生態旅游等社會措施結合起來，以改善當地民眾態度并帶來經濟收益。

研究還呼吁加強國際合作，包括將老虎作為“生態大使”，提升公眾對生物多樣性保護的認知和支持。此外，研究也討論了更具爭議的選項，例如規范化野生動物養殖和受控狩獵，將其視為創收和管理老虎種群的可能工具。

對尼泊爾野生動物官員來說，準確識別“問題虎”一直是個難題。即便在人類聚居區附近布設紅外相機和全球定位系統監測設備，也很難確認究竟是哪一只老虎實施了襲擊，因為老虎活動范圍很大，而襲擊事件又極少被直接目擊。

在實際操作中，判斷往往依據年齡、傷情、靠近村莊的程度，或是否反復出現等間接線索，這就可能導致誤判。襲擊事件發生后，在輿論壓力下，主管部門往往急于給某只老虎貼上“問題虎”標簽并將其移走，而那只老虎甚至未必是真正的肇事者。

批評者認為，擬建老虎園區的核心問題不在于圍欄大小，也不在于資金模式，而在于這一做法本身的原則。研究人員拉米昌哈內表示，無論是小型收容籠舍、動物園圍欄，還是設有圍欄的野生動物觀賞園，結果都一樣：老虎被從自然生態系統中移出，置于人類的永久控制之下。

他還指出，老虎個體之間的互動難以預測，因此必須彼此隔離。這意味著，園區里的任何一只老虎都不可能真正使用整個園區空間。

批評者指出，尼泊爾擬建的老虎園區缺乏真正可比的長期案例，無法證明在這一規模上管理半圈養老虎種群是可行的。因此，這個項目很可能淪為“白象工程”——投入高昂、難以持續、保護價值不確定，而且依賴持續的外部資金，而非真正實現自給自足。

一名不愿具名的國家公園官員說：“如果政府為這個園區投入數百萬美元，結果老虎卻活不下來，那最后該由誰來負責？”

除了長期圈養或建設圍欄式老虎園區，針對高風險個體，也存在更直接、但同樣更具爭議的處理方式。環保人士表示，尼泊爾過往的保護實踐，已經在某種程度上顯示了政策可能的方向。

2017年5月，尼泊爾官員曾焚毀4000多件查獲的野生動物制品，其中包括357支犀牛角和67張虎皮，以此表明對偷獵“零容忍”，并強調野生動物制品不應具有任何經濟價值。

這一做法也引發了類似主張：對“問題虎”采取同樣處理方式。2023年10月11日，在加德滿都舉行的一場會議上，瓦赫寧根大學的赫伯特·普林斯教授提出，應撲殺這些老虎，并將其埋入無標記墓穴，以防任何人從中牟利。

普林斯談到，應以更主動的方式管理保護地，包括修剪和施肥草地，以及重新引入野生水牛和印度野牛等部分獵物物種。他還表示，撲殺“問題虎”也可以成為工具之一，盡管“保護人士在情感上未必能接受”。

盡管《國家公園和野生動物保護法》第10條允許對“食人虎”實施安樂死，但一項最新研究發現，尼泊爾政府至今尚未制定相應的操作指南和執行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