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破碎——一個爛攤子,和一個爛人選
1644年三月十九日,李自成的大軍開進北京。
消息傳到南京,已經是四月十二日的事了。整整二十多天,南京城還是一片歌舞升平,六部官員照樣上朝,勛貴們照樣喝酒,沒人知道北邊已經變了天。等消息真的傳來,百官相顧失色,整個朝廷才亂成一鍋粥。
北京沒了,皇帝沒了,太子也不知死活。
但還有南京。
明朝有個特殊的制度——兩京制。南京不只是個陪都的空架子,它有一套完整的備份政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翰林院,該有的全有。平時這些官員被調到南京,等于被貶,是個養老的地方。但這一刻,這套備份系統成了大明最后的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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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來了:誰來當皇帝?
崇禎的三個兒子,亂軍之中下落不明,多半兇多吉少。就算活著,南京也沒能力把人找回來再扶上位。往上推,崇禎的兄弟天啟皇帝也沒兒子。再往上,得追到萬歷皇帝這一輩。
萬歷的長子是泰昌皇帝,泰昌是崇禎的爹。次子早夭。三子,就是福王朱常洵。
朱常洵已死——1641年李自成攻破洛陽,他被殺。
但他有個兒子,叫朱由崧,活著。
朱元璋定下的皇明祖訓,論繼承順位,朱由崧排第一。道理上說得通,問題是,這個人……實在不像個能撐起局面的皇帝。
史可法當時的評價是八個字:"在藩不忠不孝,恐難主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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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隨便罵人,史可法列舉了好幾條。朱由崧的名聲在藩王圈里本就不好,據說還干過偷盜王印這種事。南京那些自詡清流的東林黨官員,更不待見他——原因還要追溯到幾十年前的"國本之爭"。
萬歷年間,朝廷為立誰為太子,掐了將近十五年。東林黨人拼死支持立長子,萬歷偏愛三子朱常洵。朝廷上彈劾、貶官、廷杖,無數人為這件事付出了代價。最終長子勝出,朱常洵去洛陽做藩王,東林黨算是贏了一局。
現在朱常洵的兒子要來當皇帝,東林黨人坐得住才怪。
以錢謙益、雷縯祚為首的一批大臣,主張繞開朱由崧,改立繼承順位靠后、但看起來賢明的潞王朱常淓。理由也說得過去:亂世用人,不必死守順位,能打仗、能收攏人心才是關鍵。
兩派就這么杠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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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誰贏了?
拳頭。
鳳陽總督馬士英看準了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擁立之功可以換來一輩子的權勢。他聯合江北四鎮——黃得功、高杰、劉澤清、劉良佐——這四個手握重兵的武將,硬生生把朱由崧推上了皇位。
1644年五月十五日,朱由崧在南京武英殿即皇帝位,改元弘光。
錢謙益那幫人反對歸反對,沒兵沒權,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登基那天,朱由崧穿著粗布衣服,一副落魄樣。但接受百官朝拜之后,這個人的本性很快就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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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封兩百年——這場名分游戲,到底為什么玩?
登基不到兩個月,朱由崧開始大封。
先封自己的親屬——這是慣例。父親朱常洵追封為恭皇帝,立廟南京;祖母鄭貴妃追封為孝寧太皇太后;崇禎皇帝上廟號"思宗",幾個月后又改"毅宗";崇禎的周皇后、天啟的張皇后,也一并追封。
這些操作,新皇帝登基都會做,沒什么稀奇。
稀奇的是接下來這一波。
朱由崧把追封的目光,一口氣往回拉了兩百多年。
先是朱允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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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名字,在整個明朝歷史上是個禁忌。朱棣靖難奪位,把大侄子的年號抹掉,改建文四年為洪武三十五年,從此朱允炆在官方敘事里就是個"建文君",不算皇帝。朱棣之后的明朝皇帝,沒人敢碰這件事。
朱由崧碰了。
他正式承認朱允炆是大明皇帝,追謚為讓皇帝,上廟號"惠宗"。兩百多年的歷史翻案,就這樣在弘光年間完成了。
順帶著,朱允炆的父親、朱元璋的長子朱標,也被重新恢復了皇帝尊號——朱棣當年把他從皇帝降為懿文太子,朱由崧又給追回來,上廟號"興宗",謚號"孝康皇帝"。
然后是朱祁鈺。
這又是一段被壓了將近兩百年的舊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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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9年,土木堡之變,明英宗朱祁鎮被瓦剌俘虜。國不可一日無君,朱祁鈺臨危受命,登基為帝,打贏了北京保衛戰,把搖搖欲墜的大明撐了下來。
結果呢?朱祁鎮從瓦剌被放回來,趁朱祁鈺病重,發動奪門之變,把皇位搶回去,給弟弟扣了個"郕戾王"的惡謚,恨不能把他從史書里抹掉。
后來朱見深繼位,給朱祁鈺恢復了一點名譽,但謚號只有五個字,沒有廟號,不入太廟——這在禮制上,依然是一種羞辱。
朱由崧把這個窟窿補上了。他追謚朱祁鈺為"景皇帝",上廟號"代宗",讓這個被歷史虧欠了將近兩百年的皇帝,終于享受了一個正常皇帝該有的身后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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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臣那邊,追封的名單更長。
為明朝殉國的文官武將,當然是第一批;天啟年間因彈劾魏忠賢而死的左光斗、周朝瑞等東林黨人,一并追封;靖難之后被朱棣殺掉的方孝孺、齊泰、黃子澄,朱由崧也給他們平了反,上了謚號;明朝開國功臣馮國用,死了兩百多年,也補上了一個"武翼"的謚號。
從大明開國到崇禎殉國,近三百年的歷史,朱由崧一口氣追封了個遍。
問題就在這里:他為什么要這么做?清軍都已經在淮河以北集結了,這些死了幾百年的人,能幫他抵擋多鐸的騎兵嗎?
答案有三層。
第一層,是正統性的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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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崧的皇位,是馬士英用刀架出來的,不是眾望所歸選出來的。史可法、錢謙益那幫人反對他,朝野上下有多少人心里不服,他自己最清楚。
一個皇帝最怕的,不是敵人打來,而是自己人不認你。
怎么證明自己是大明正統?給先人立廟,這是最古老也最直接的方式。在古代的觀念里,只有真正的繼承人,才有資格祭祀先人、為先人立廟。追封朱允炆、朱祁鈺,不只是替他們平反,更是在昭告天下:我朱由崧,是大明血脈正統,是這片江山的合法繼承人。
第二層,是人心的問題。
朱由崧的登基,得罪了東林黨人,讓他們心里懸著一口氣——萬一新皇帝秋后算賬怎么辦?
追封方孝孺、左光斗這些人,是一個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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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孝孺是忠臣中的忠臣,為建文帝殉節,被朱棣誅了十族。給他平反,等于在告訴滿朝文官:朕敬重忠義,不計前嫌,你們放心。左光斗是東林黨的代表人物,天啟年間死于魏忠賢之手,給他追封,是在跟東林黨釋放善意。
追封,本質上是在買人心。
第三層,是粉飾太平的心理。
這一層,最讓人唏噓。弘光元年三月,弘光朝廷還在大搞追封,距離多鐸的大軍殺到南京城下,只剩兩個月。
一個政權,在快要亡國的時候,把精力放在追封兩百年前的死人上,這說明什么?
說明這個朝廷上上下下,已經沒有了真正面對現實的勇氣。追封是儀式,儀式是太平的象征,搞儀式,就是在告訴自己:我們還在,我們還行,一切都還沒有到最壞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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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種集體的自我麻痹。
內憂外患——追封幻象下,真實的危局
弘光政權從第一天起,就注定了它的短命。
不是因為清軍太強,是因為它自己先爛透了。
馬士英把持朝政,把當年反對朱由崧的大臣全都打壓下去。錢謙益雖然最終投降認可了朱由崧,但在新朝廷里也被邊緣化。阮大鋮靠著馬士英的庇護,重新得勢,開始清算東林黨人。
整個弘光朝廷,上來就陷入了內耗。
朱由崧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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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書里的記載,看得人嘆氣。他下令從南京城里搜羅美女入宮,凡是有女兒的人家,門上貼黃紙,人直接帶走,南京城為此大亂。他給太后修行宮,限三日內搜刮萬金。他讓人打造龍鳳床,采購貓兒眼、祖母綠,花費數十萬兩。
一邊是多鐸的騎兵在淮河以北集結,一邊是皇帝在宮里挑美人選珠寶。
軍事上,弘光政權的戰略判斷也出了根本性的錯誤。
他們最初把李自成當成主要敵人,想的是聯合清軍一起打農民軍,然后跟清朝劃江而治,你守北邊,我守南邊,大家各過各的。
這是一廂情愿。多爾袞壓根沒想跟南明談,使者左懋第被扣押,策反了陳洪范,談判無果而終。
等弘光朝廷反應過來,清軍已經打敗了李自成,掉頭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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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5年正月,清豫親王多鐸率兵南下。
高杰被降將許定國在睢州設計殺害,江北防線少了一個主力。
同一時間,武昌的左良玉以"清君側、救太子"為名,率兵順流東下,直逼南京。弘光朝廷措手不及——前門是多鐸的清軍,后院是左良玉的叛軍。
馬士英做了一個讓后人目瞪口呆的決定:從淮河防線抽調黃得功等部,全力對付左良玉,把淮河防線幾乎放空,讓多鐸長驅直入。
史可法急得連上三道奏疏,說北兵一至,宗社可虞,求朝廷保留淮河防兵。馬士英當朝大吼:"有議守淮者斬!"
就這樣,大明最后一道防線,被自己人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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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可法帶著幾千人守揚州,等了許久,援軍沒來,糧草沒來,只有命令要他死守。1645年四月,多鐸圍困揚州。史可法寫了遺書,帶著城里所有能拿起武器的人守城。二十五日,揚州城破,史可法殉國,清軍隨后屠城,史稱"揚州十日"。
揚州陷落的消息傳到南京,是四月二十六日。
朱由崧這才召集群臣,問遷都之計。
禮部尚書錢謙益極力反對遷都。大臣們你一言我一語,爭論不休,沒有人提出一個像樣的方案。
五月,多鐸的大軍已經渡過長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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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破人亡——一個朝廷,怎么就這么沒了
1645年五月十五日,清軍進入南京。
這一天,南京沒有像樣的抵抗。
守城的那些將領,早就心懷二意。魏國公徐文爵、保國公朱國弼、靈璧侯湯國祚,一個接一個,剃了發,降了清。禮部尚書錢謙益,當年是最積極反對朱由崧登基的那個人,如今也剃發降清。
清軍進城那一刻,南京的抵抗者,幾乎是零。
朱由崧提前逃了。他帶著妃子,連夜出城,往蕪湖方向跑,想投奔黃得功的軍隊。
黃得功是四鎮中少有的真心抵抗的將領。清軍追來,黃得功率部迎戰,中箭,身死。他的死,讓朱由崧最后一點依托也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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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發生的事,比任何悲劇都更讓人心寒。
五月二十二日,朱由崧的部將田雄、馬得功翻了臉。他們沖上御舟,一個背著朱由崧,一個抱著他的雙腳,把活生生的皇帝捆起來,獻給了清軍。
據《野史無文》記載:朱由崧痛哭流涕地哀求兩人放手,毫無效果,最后恨得咬住田雄的脖子,血流滿衣。
就這樣,一個皇帝,被自己的將領作為投名狀,獻給了敵人。
多鐸在靈璧侯府設宴,讓朱由崧居于北來太子之下,宴罷,將其拘押。五月二十五日,朱由崧被押入南京,頭蒙白布,身著藍布袍,乘無幔小轎,街道兩旁百姓唾罵,有人投擲瓦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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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前,他還在追封兩百年前的皇帝。今天,他自己成了階下囚。
隨后被押往北京。
1646年五月,朱由崧與潞王朱常淓等十七人,被斬首于菜市口。
這一年,他四十歲。南明后來的隆武朝廷,在朱由崧被處死的消息傳來后,為他上了廟號。再后來永歷帝又改了廟號,定為"安宗"。
一個連國都守不住的皇帝,身后卻有好幾個廟號,這大概是這段歷史最荒誕的注腳之一。
名分不能救亡
弘光朝廷存在了不到一年,留下的卻是一堆謚號和廟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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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允炆等了兩百多年,終于在弘光年間得到了正式的皇帝名分。朱祁鈺的冤屈,也在弘光年間才算完全平反。方孝孺的忠名,朱由崧替他昭雪了。
但這些,一件都沒能救下南明。
回頭看整個追封的過程,有一件事最值得深思:朱由崧追封這些人的時候,他不是不知道局勢有多危險。清軍南下的情報不斷傳來,史可法的奏疏一封又一封,前線的告急文書堆滿了內閣。
他知道,但他還是選擇做這些事。
因為追封是他唯一能控制的東西。軍隊不聽他的,將領有自己的算盤,馬士英把持朝政,連一道守淮的命令都發不出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禮儀和名分上刷存在感,告訴自己還是皇帝,還有人在乎他的一道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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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傀儡皇帝的自救,也是一個末日政權的集體幻覺。
歷史上有一種失敗,叫做"知道沒用但還是去做"。弘光朝廷的追封,就是這種失敗的集中體現。
名分這件事,在太平年間是政治的基礎,在亂世中卻是最廉價的東西。沒有軍隊,沒有糧食,沒有真正團結一心的意志,再多的廟號也是一場空。
從1644年五月到1645年五月,整整一年。
一年里,弘光朝廷追封了皇帝,平反了冤案,給幾百年前的忠臣上了謚號。
一年里,揚州城破,史可法殉節,南京不戰而降,朱由崧被自己的將領捆起來獻給敵人。
名分給了死人,江山送給了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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