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特朗普現在進退兩難
關于美國與伊朗之間的停火協議,“極難想象延長”與“無限期延長”之間的距離,只隔著特朗普社交媒體上的一條消息。
當地時間4月21日,特朗普在社交媒體上發文稱,應巴基斯坦方面的要求,美國暫停對伊朗的攻擊,將停火期限延長至伊朗提交“統一方案”并結束磋商為止。特朗普說這話前,伊朗正式拒絕參與原定于21日在巴基斯坦與美國的談判,當時離他設定的停火“最后期限”僅剩數小時。而就在前一天,特朗普還對媒體表示,“極難想象”還會再次延長停火期限。
特朗普再次TACO(“特朗普總是臨陣退縮”的英文縮寫),已讓人見怪不怪。但國際輿論普遍注意到一個變化,他這次TACO得很徹底,不像此前那樣重新設定“最后通牒”的時間,而是擺出一副“無期限”的姿態,似乎并不急于達成協議。
4月23日,特朗普再次在社交媒體發文,稱自己“或許是心理壓力最小的那一個”,“我擁有全世界最充裕的時間,伊朗卻沒有”。就在不久前,他還以特有的“咆哮體”發出警告:“打開那該死的海峽,你們這些瘋子,否則你們就等著下地獄吧。”
![]()
特朗普咆哮警告
這沒過幾天,特朗普為何變得“淡定”了?從事態的演變來看,TACO的解釋邏輯已不足以解釋特朗普的變化。變化的主要原因在于,特朗普政府對伊朗的策略,正在從軍事打擊為主轉向經濟絞殺為主。
軍事打擊追求的是擊潰對手,要么是抵抗意志,要么是反擊能力。目前的事實已經證明,“史詩狂怒行動”(Operation Epic Fury)沒有對德黑蘭政權造成根本性撼動。經濟絞殺追求的是讓對手因“氣衰力竭”而不得不妥協,特朗普政府的“經濟狂怒行動”(Operation Economic Fury)正是此意。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特朗普政府的這種轉變,可以說是“戰和兩難”困局下的主動出擊,這也是不能簡單地以TACO來解釋其行為變化的重要原因。表面上看,美伊目前談判一波三折的局面,始于伊朗拒絕參加4月21日與美國的第二次談判。事實上,這種局面形成的種子,在此之前就已經埋下。
美伊4月12日第一次會談,結果是沒談成也沒談崩,所以很快就傳出第二次會談何時舉行的猜測。但就在那次會談結束后數小時(美國時間4月13日),特朗普宣布將封鎖霍爾木茲海峽,聲稱禁止所有船只進出。這不僅明顯違反《聯合國海洋法公約》,而且現實中也不具有可操作性。兩天后的4月14日,美國中央司令部司令布拉德利·庫珀做出“澄清”,稱封鎖僅針對進出伊朗港口的船只。
4月17日,伊朗稱為配合以色列與黎巴嫩達成停火協議,宣布對所有商船“完全開放”霍爾木茲海峽。眾所周知,這條海峽可是伊朗手中最大的籌碼,所以按理說,這是伊朗為緩和局勢而展現出的積極姿態。如果特朗普政府“順勢而下”,整體局勢有可能朝著緩和的方向發展。
![]()
4月17日,伊朗外長在社交媒體宣布對所有商船“完全開放”霍爾木茲海峽
但在事態發展的重要節點時刻,特朗普再次展現其“只索取不給予”的風格。也是在4月17日這一天,他一方面給伊朗的行為點贊,稱這是“世界偉大的、輝煌的一天”,另一方面,他表示美國將繼續封鎖霍爾木茲海峽,并明確封鎖“僅限于伊朗”。這直接導致伊朗的“完全開放”只持續了不到24小時,以及原定于21日舉行的美伊第二次會談泡湯。
目前這個階段,特朗普政府對伊朗實施的,依然是其慣用的“刀架脖子上談判”的手法。那么接下來的問題是,“經濟狂怒行動”可能奏效的邏輯是什么,以及美國有沒有可動用的資源實施這一策略。
先談第一個問題。根據世界銀行的數據,2024年伊朗進出口總額在GDP中的占比是49.5%。世界通行的衡量標準是,一個經濟體這個比例介于20%至50%之間,屬于對外部“中度依賴”,超過50%屬于“重度依賴”。毫無疑問,伊朗經濟已站在“重度依賴”的門口。
伊朗官方的數據顯示,2024年石油和天然氣產出在其GDP中占比約25%,油氣產品的出口在伊朗出口總收入中占比65%至75%。所有這些進出口(包括糧食、醫藥和醫療設備等與民生直接相關的商品),超過90%經過霍爾木茲海峽,而其中又有約90%在哈爾克島裝卸(即特朗普多次威脅要奪取的島嶼)。
![]()
哈爾克島關鍵基礎設施
毫無疑問,伊朗經濟對外部的依存度,以及其進出口通道的單一性,決定了伊朗應對美國封鎖時的脆弱性。目前伊朗把美國解除封鎖作為再次談判的前提條件,這種“不容談判”也從側面反應了美國封鎖可能對其造成的壓力。
4月23日,伊朗對外公布了針對美國的七條反擊方案,包括大規模在霍爾木茲海峽布雷、封鎖曼德海峽,以及針對打擊基礎設施的對等回應等。某種程度上說,這種“對外宣示”即意味著伊朗感受到了壓力。道理很簡單,人狠話不多。如果自身實力強大到可怕,根本不需要對外宣示有能力把對手打趴下。
特朗普政府的意圖已經很明顯,那就是通過封鎖來窒息伊朗經濟,迫使其在談判中妥協從而達到美國所希望的讓步。那與之相關的問題是,目前美國能否做到對伊朗實施定向封鎖?簡單地回答是,雖然有難度但絕非不可能。不過,軍事與政治不能劃等號,最終能否達到特朗普所希望的效果,還存在諸多不確定性。
根據公開的信息,截至4月中下旬,美國在中東部署的針對伊朗的兵力已超過一萬,已經就位的海軍艦艇達19艘,包括航母、驅逐艦、兩棲攻擊艦、瀕海戰斗艦等。如果算上美軍駐中東盟國的打擊力量以及情報、監測、偵查等這些軍事存量,執行封鎖任務絕非難事。
![]()
美國在中東的海軍部署
此外,美國在全球范圍內快速調動兵力的能力,世界第一的地位不會有太多人質疑。這意味著,如果封鎖力度需要加強,美國可以隨時調動世界其他地區的軍事力量支援。而且,封鎖與軍事打擊不同,美軍可以不需要進入海峽,在伊朗常規火力射程之外執行任務。
所以,美伊較量態勢的演變表明,“史詩狂怒行動”沒有達到效果,給特朗普制造了壓力,但是,“經濟狂怒行動”的開啟,壓力開始轉向伊朗這一邊。
正如印度智庫“觀察者研究基金會”學者哈希·龐特所說,特朗普政府的封鎖與其說是為了封鎖海峽,不如說是為了有選擇地打擊伊朗的經濟命脈。在他看來,特朗普政府的這種轉變,意在把美伊沖突從伊朗所擁有的地理位置(扼守海峽)、拒止能力、低成本的破壞手段的優勢,轉向美國海軍優勢能更有效地發揮作用的領域。
如果說“史詩狂怒行動”比拼的是看誰扛得住,那么“經濟狂怒行動”比拼的就是看誰熬得住。特朗普政府對伊朗的經濟絞殺,一旦滿負荷運轉,不可能不對對德黑蘭政權造成沉重壓力。但鑒于伊朗在國際能源市場的分量,美國在這輪相互“鎖喉”較量中,也難以獨善其身。
但總的來說,伊朗面臨的壓力明顯更大。
![]()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預計,2026年伊朗通貨膨脹率和失業率將上升(左上和左下),GDP大幅下降(右上),政府債務在GDP中的占比與去年持平(右下)
有分析人士認為特朗普更著急,理由是美國的《戰爭權力決議》法案(下稱“決議”)賦予其對伊朗軍事行動的期限即將到期。美國憲法把宣戰權賦予國會,但根據這份1973年國會通過的法案,美國總統可以在不經國會授權的前提下對外開戰軍事行動,期限是60天。特朗普在3月2日把“史詩狂怒行動”向國會做了通報,以此來算軍事行動的截止日期是5月1日。
但是,該決議也給了30天的寬限期(旨在用于撤軍)。而且,這30天的寬限期,不需要國會批準,只要白宮履行“告知”程序即可。也就是說,至少特朗普政府對伊朗的行動可以“無阻礙”地延續到5月31日。
不過,這并不意味著時間站在特朗普政府這一邊。一方面,經濟絞殺產生效果需要時間,這一個多月的時間里,美國能否確保針對伊朗的定向封鎖始終處于自己的掌控中?比如,執行封鎖任務的美國大兵,在登船、檢查、搜查和扣押過程中,是否會出現擦槍走火甚至己方人員傷亡?美國能否確保在絞索收緊時伊朗不會做出軍事反擊?任何一次的意外,都有導致局勢升級的可能。
另一方面,即使以5月31日以為時間點,在那之后,特朗普如何對伊朗的軍事行動自圓其說,也是個問題,尤其是在美國民眾對這場戰爭支持率極低的情況下。特朗普說不擔心伊朗問題影響11月的中期選舉,或許只有他自己相信。
![]()
特朗普支持率跌至低點
對于伊朗來說,時間也絕非朋友。即便封鎖一個多月,也會很難熬。近半個世紀的經濟制裁,證明了伊朗承受經濟痛苦的能力。但這種痛苦的“臨界點”在哪里,誰也不能確定。這場戰爭已經給伊朗造成了深重的災難,即使現在實現和平,也需要多年才能恢復元氣。
在這場戰爭中,美國始終處于強勢、優勢一方,結果如何也更多地取決于美方的決策。有句流傳盛廣的丘吉爾名言,“你總能指望美國人做正確的事情,在他們嘗試所有其他可能性之后。”這句名言在特朗普時代依然鮮活,但被賦予了尷尬色彩。“史詩狂怒行動”已被證明失敗,“經濟狂怒行動”能否成功存在諸多變數,而且也經不起歷史和道德的檢驗。
對于特朗普來說,“做正確的事情”或許僅意味著回到此前他什么都沒做的狀態。
作者 |雷墨
編輯 | 蘇米
值班主編 | 張來
排版 | 阿車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