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毓群的2026：撤下“賭性堅強”，千億寧王駛入險惡海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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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德時代總部的頂層辦公室里，曾毓群依然保持著泡茶的習慣。

洗茶、沖泡、分杯，動作行云流水。過去十幾年，這位常年穿樸素廠服、操濃重福建口音的農家子弟，習慣用沖泡福建功夫茶的節奏，掌控動輒百億的商業談判。來訪的車企大佬往往在茶香繚繞中，被迫接受苛刻條款。早年間，他身后的墻上掛著四個大字：“賭性堅強”。這是福建沿海宗族文化刻在骨子里的底色：看準了，就敢下重注。

2026年，這幅字畫已被悄然撤下，換成了語出《中庸》的“溥博淵泉”——意為智慧像泉水一樣深不可測。

字畫更迭背后，這家占據全球35%動力電池份額的巨獸正駛入險惡海域：日系車企在全固態電池上步步緊逼；大洋彼岸，采用LRS模式授權給美國福特的密歇根工廠，正面臨國會嚴苛的政治審查。58歲的曾毓群比誰都清楚，靠“賭”贏天下的時代結束了。

100萬美元買來的致命“殘次品”

官方敘事里，曾毓群是眼光獨到、踩準時代脈搏的天才。1989年，他從上海交大船舶工程系畢業分配到福建國企，僅3個月便砸掉“鐵飯碗”，南下東莞加入港資企業新科磁電（SAE），一路做到最年輕的工程總監。

剝開濾鏡，寧德時代前身——1999年創立的ATL（新能源科技），其第一桶金充滿狼狽。當年受陳棠華等人邀請，曾帶隊湊了100萬美元，從美國貝爾實驗室買下一項聚合物鋰電池專利。對初創團隊而言，這是押上身家的豪賭。

測試結果讓所有人如墜冰窟：這款電池在反復充放電后會發生致命鼓包。在電子產品領域，這意味著極高的起火爆炸風險。花重金買回來的，是一個無法商業化的殘次品。

沒有退路。曾毓群帶隊在東莞充滿化學藥劑氣味的實驗室里死磕了整整兩個月。他們日夜連軸轉，不斷調整電解液配方，嘗試無數種化學材料組合，硬生生排除了這顆雷。靠著這款被“搶救”回來的電池，ATL拿下蘋果iPod訂單一戰成名。

這種死磕基因在2012年迎來質變。察覺到新能源汽車爆發前夜，因法規限制外商獨資企業生產動力電池，曾果斷將ATL動力電池部門剝離，在老家福建寧德成立CATL（寧德時代）。

剛成立不久，公司接下華晨寶馬“之諾”項目。寶馬甩過來一份長達800頁的德文技術文檔。通過啃下這些文檔，寧德時代建立起車規級動力電池研發和生產體系。在同行還在草莽摸索的年代，這道用嚴苛技術標準砌成的護城河，成了日后稱霸的基石。

功夫茶桌上的霸權與反叛

“日本人發明了鋰電池，韓國人把它做大，中國人把它做到世界第一。”曾毓群早年的野心之語，在2021到2022年變成現實。動力電池供不應求，寧德時代被資本市場捧上神壇，外界敬畏地稱其為“寧王”。

總部茶桌上的氣氛遠沒有茶香平和。極度強勢的商務條款擺在車企大佬面前：想要電池，必須提前支付巨額保證金“買產線”，且即便交了錢，寧德時代也“不保證供貨量”。

在曾的商業邏輯里，這理所應當。他曾在內部高管會議上留下過一句極具壓迫感的話：“市場不相信眼淚，競爭是殘酷的，我們要把自己的事情做到極致，讓別人無路可走。”

他低估了商業世界里利益博弈的殘酷。據多方報道，電池荒最嚴重時，小鵬汽車董事長何小鵬曾在寧德時代總部與高管發生激烈爭吵。當隔壁房間傳來拍桌子的怒吼時，曾毓群或許正慢條斯理地洗著茶具。

傲慢結出反叛的果實。無法忍受“給寧德時代打工”的車企瘋狂尋找退路。爭吵后，小鵬、廣汽等主力客戶大力扶持中創新航（CALB）作為二供。長安汽車董事長朱華榮更是公開抱怨供應鏈失衡。曾用泡茶的節奏控制談判，用霸道條款榨取利潤，也親手將盟友逼成對手。

千億市值背后的“896”代價

宏大的敘事拉回現實，首富的商業奇跡在微觀層面標示著另一種代價。

2024年中，一份名為“奮斗100天”的號召書在寧德時代內部下發。文件要求符合條件的員工實行“896”工作制——早8點上班，晚9點下班，每周工作6天。引人注目的是，號召書特別標注了一項豁免條款：外籍員工除外。

社交媒體上，寧德時代迅速被貼上“電池血汗工廠”標簽。這家巨頭的龐大運轉，不僅依賴早年的工程師紅利，更深深依賴對基層員工體力的極致壓榨。

對內榨取效率，對外揮舞大棒。面對中創新航、蜂巢能源、塔菲爾等同行的追趕，寧德時代祭出密集的專利侵權訴訟，索賠金額動輒數億。競爭對手在公開聲明中憤怒指責其將行業通用技術申請為專利，濫用知識產權大棒打壓后進者。

“豬真的會飛嗎？當臺風走的時候，豬都會掉下來。”曾毓群在2017年致員工信中這樣警告內部。為了不掉下來，他把整家公司變成了一臺高速運轉、容不下絲毫溫情的機器。

尋找第二曲線：向天空與電網要利潤

當動力電池的市場增速開始放緩，曾毓群必須為資本市場講述新的故事。

在2023到2024年的多次公開論壇上，他反復強調一句話：“我們不是造電池的，我們是做能源轉型的。”這句話的背后，是寧德時代正在瘋狂擴張的第二增長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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儲能系統成為了曾當下最看重的現金牛。以“天恒系統”為代表的儲能業務，不僅在全球市占率穩居第一，其利潤率甚至一度超越了作為基本盤的動力電池。為了徹底掌控定價權，他將觸角伸向了產業鏈的最上游和最下游：通過控股邦普循環死死捏住電池回收環節，同時在印尼、玻利維亞等地深度綁定鋰、鈷、鎳礦資源，打造了一個外人針插不進的閉環帝國。

地面上的生意還不夠，曾毓群將目光投向了低空經濟。2025年，寧德時代重金押注的eVTOL（電動垂直起降飛行器）航空電池，已經開始在部分頭部飛行汽車企業進行適航測試。從兩輪車、四輪車到飛行器，他試圖讓所有需要移動的工業產品都裝上寧德時代的心臟。

這套龐大的版圖擴張，依然帶著濃厚的“曾式”風格：用絕對的資金和技術壁壘，在每一個細分賽道里復刻動力電池的壟斷地位。

2026：被阻擊的輪回

時間推移到2026年，這臺機器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阻力。

技術路線上，全固態電池成為懸在寧德時代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面對豐田等日系車企的步步緊逼，曾在內部投入超千人的研發團隊，目標直指2027年實現小批量量產。這是一場輸不起的生死競速。他依然保持著極具攻擊性的語言風格，公開炮轟行業里的虛假繁榮：“如果沒有真本事，不要去搞固態電池，那是忽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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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大的風暴來自大洋彼岸。受美國《通脹削減法案》（IRA）限制，寧德時代無法在美直接建廠。曾退而求其次，采用LRS（技術授權）模式，向海外車企賣技術和專利，試圖從“賣產品”向“賣標準”轉型。

2026年，當福特位于密歇根的LRS合作電池工廠進入實質性投產階段時，迎來的卻是美國國會一輪又一輪嚴苛的政治審查。在逆全球化的狂飆中，技術的純粹性在政治的放大鏡下顯得蒼白無力。

這構成了一個極具宿命感的歷史互文。27年前，為了修補花100萬美元從美國買來的“殘次”專利，曾毓群帶隊在東莞實驗室熬了兩個月；如今，當福特密歇根工廠的產線準備用上寧德時代反向輸出的技術時，大洋彼岸傳來的卻是國會阻擊的聲浪。

曾毓群沒有對外抱怨什么。他只是像往常一樣，端起面前那杯剛好降到適口溫度的福建功夫茶，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