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的元宵節與西方情人節恰好撞在了同一天,上海政協禮堂里燈火通明,一臺熱熱鬧鬧的聯歡晚會正在進行。69歲的程之身穿京劇行頭登臺,唱了一段《天霸拜山》中的《盜御馬》選段,嗓音雄渾有力,臺下掌聲不斷。
誰也沒想到,這段蕩氣回腸的唱腔竟是這位老藝術家留給世間最后的聲響。演出剛結束,他突然胸口劇痛,當場昏倒在地,工作人員立刻撥打急救電話,可一切都來不及了。僅僅20分鐘左右,程之便永遠離開了人世。
![]()
這位在銀幕上摸爬滾打了近四十年的老戲骨,走得如此匆忙,連一句遺言都沒能留下,更來不及跟最牽掛的人道別。而他心頭最放不下的那樁事說來叫人心酸——親生的二兒子程前,從小到大從未喊過他一聲"爸"。
要聊程之這個人,繞不開他那個了不得的家庭。他出生于書香門第,祖父程頌萬精通詩詞書畫篆刻,清末曾擔任湖南岳麓書院的學堂監督,擱到現在就是頂尖學府的一把手。父親程君謀則是京劇圈里遠近聞名的譚派票友,灌制出版過十余張唱片,跟梅蘭芳、程硯秋這些名角兒都打過交道。按照家族的路數,程之理應做學問搞教育,端端正正地走一條體面的讀書人的路。
![]()
偏偏這孩子從小就在戲曲聲腔里泡大了,骨子里生出了一顆當演員的心。六歲時他便無師自通學會了拉京胡,八歲就上電臺播音唱京劇,十一歲灌制了京劇唱片《御果園》,連圈里的老行家都服氣,送了他一個"小大花臉"的雅號。1944年他考進了復旦大學經濟系,這在當時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機會,然而他在大學里沒坐穩板凳,就被話劇迷了心竅。1945年元旦,程之輟學加入了黃佐臨先生創辦的苦干劇團,正式走上了他畢生為之奮斗的演藝生涯。
可以想象,這個決定在當年的程家引發了多大的震動。那個年代里演戲的人在許多傳統觀念根深蒂固的家庭看來,始終算不上什么正經營生,更何況是書香門第出來的孩子。家人不理解他的選擇,但程之心意已決——他寧可跟整個家族的期待背道而馳,也不愿意違背自己內心那股對舞臺的癡迷。
![]()
程之最為人所知的標簽是"反派專業戶"。他飾演的反面角色刁鉆狡詐、入木三分,無論是《紅日》中的國民黨參謀長、《沙漠追匪記》里的殘匪頭子,還是86版《西游記》中那個見了袈裟就兩眼放光的金池長老,每一個角色都被他拿捏得恰到好處。老一輩觀眾但凡在熒幕上看到他那副瞇著眼睛笑里藏刀的模樣,不用看字幕就知道"壞人來了"。可戲外的程之,卻是個極其厚道的人。他從不以名演員自居,謙虛熱情、平易近人,拍《西游記》時還主動替年輕演員爭取鏡頭,生怕新人沒有出頭的機會。
除了演戲,他還精通十多種地方方言,能說相聲、給譯制片配音、為美術片作曲配唱,甚至還做過電視節目主持人,放到今天大概會被人叫作"六邊形全能選手"。他在事業上交出的答卷,可以說毫無遺憾。
![]()
但命運偏偏要在親情這一環上給他留一道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1963年9月3日,程之的第三個孩子在北京出生。他給兒子取名"程前",寄望孩子前程似錦。可孩子降生還不到半個月,他就不得不面對一個讓他撕心裂肺的決定。
程之的二哥程巨蓀結婚多年只有一個女兒,家中長輩心疼老二膝下無子,將來恐怕老無所依,便動員程之把剛出生的小兒子過繼過去。手足親情加上長輩施壓,程之最終含著淚點了頭。程前出生僅15天便被過繼給了二哥程巨蓀撫養。
![]()
從那以后,這個孩子管二伯二嬸叫爸媽,管親生父親程之叫"三爸"。一開始兩家住得不遠,雖然稱呼不對,好歹還能常常碰面。但后來二哥一家怕孩子跟生父走得太近生出變故,趁程之外出拍戲的年月搬去了江西。等程之輾轉回來才發現人已搬空,想見兒子一面都成了難事。此后漫長的歲月里,父子倆只能逢年過節匆匆見上一面,關系越來越客套,越來越疏遠。
程前到了十四歲那年,才從同學們的竊竊私語中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喊了十幾年的爸媽原來是二伯二嬸,而那個逢年過節才見幾面的"三爸"才是自己的親生父親。那種震驚與困惑可想而知。但這個少年硬是把真相吞進了肚子里,既沒有聲張,也沒有改口。因為養父母對他實在太好了,他怕一聲"爸"喊出來,兩邊的老人都不好受。
![]()
而程之那頭大概也一直以為孩子蒙在鼓里。父子倆就這么各自揣著明白裝糊涂,年復一年地維持著那層薄薄的偽裝。程前后來靠著自己的本事從江西一路奮斗到廣州,又在1992年被借調到央視主持《天涯共此時》,1994年和倪萍一起主持春節聯歡晚會,成了全國觀眾都認識的面孔。接任《正大綜藝》主持人后更是家喻戶曉。
據說程之也曾在背后幫襯過兒子的事業,但兩人在公開場合從來不提父子關系——一個怕給兒子添麻煩,一個怕傷了養父母的心。這對父子之間那種欲言又止、小心翼翼的分寸感,外人聽了覺得心酸,當事人只怕更是五味雜陳。
1995年2月14日夜里那場突如其來的變故,把一切都打碎了。程之在后臺歇了會兒準備回家時突然身子一軟倒在地上,當場失去意識,工作人員手忙腳亂地急救撥打120,但病情來得太猛太快,從發病到搶救無效僅僅20分鐘,確診是急性大面積心肌梗塞。這位在舞臺和銀幕上傾注了大半輩子心血的老藝術家,就這么猝然謝幕了。
![]()
消息傳到北京,程前連夜趕回上海。面對躺在太平間里的"三爸",他內心的情感防線終于崩潰,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叫了聲"爸"。在場的親人全都愣住了。隱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就這樣以最殘忍的方式被揭開——大家以為瞞得嚴嚴實實的事,孩子其實早就知道了,只是一個人扛了這么多年。他后來說,自己當年確實不敢聲張,可那也成了此生最大的虧欠:親生父親等了一輩子,到死都沒有親耳聽到那個字。
程之離世后,1997年程前從央視辭職,此后開始轉型往影視方向發展。他在這條路上一走就是二十多年,演了不少影視劇也做了導演,骨子里那份對表演的熱愛或許正是血脈里帶來的東西。有人說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延續父親未竟的路,也有人說他之所以離開主持回到演藝圈,內心深處始終有著一種對程之難以言說的牽念。
![]()
不過話說回來,程前后來的每一步路——對養母傾盡孝心、對事業踏實堅守、對外界低調克制——何嘗不是對親生父親最真實的告慰。有些遺憾注定無法當面彌補,但把日子過好、把事做對,大概是留給逝者最樸素也最有分量的交代。二十分鐘太短了,短到連一句告別都來不及;可那聲遲來的"爸",雖然程之沒能親耳聽到,卻被所有知情的人記住了很久很久。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