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中年,便慢慢覺出些從前不懂的滋味來。
許多從前覺得非做不可的事,漸漸覺得大可不必;許多從前以為有意思的熱鬧,回頭再看,只覺無趣。
譬如喝酒這回事。
年輕時候,我也是喜歡應酬的。
何謂應酬?
無非是一群人湊在一處,彼此說著言不由衷的話,喝著不喝不行的酒。
幾杯下肚,便有人伸過胳膊來摟你的脖子,那力道之大,仿佛你若不被他摟著,便要當場跌到桌子底下去。
嘴里喊著“兄弟”“大哥”,酒氣噴在你耳朵上、臉上,熱熱的、黏糊糊的,仿佛你是他失散多年的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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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你便也覺得胸膛里滾燙滾燙的,恨不能也掏心掏肺給他看。
可后來呢?
趕巧哪天在哪里碰見了。他眼皮一抬,嘴角一扯,算是點了個頭,你便也還他一個點頭。這點頭的度數,大約和零度差不多。
再過十天半月,連這個點頭也省了——你走你的、他走他的,仿佛那晚摟著脖子稱兄道弟的,是另外兩個人。
及至你當真遇上點難處,硬著頭皮去找他,他便露出一種努力回憶的神情,像是在想一個上輩子認識的人。
最后總算想起來了,但“真沒辦法”。甚至還不忘飽含感情滿帶歉意地來句“兄弟,實在對不住!”
慢慢地才明白,酒桌上的兄弟,大抵和戲臺上的夫妻是一路貨色——鑼鼓一停,便各自散了。
《莊子》里有句話說:“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我覺得酒桌上的相濡以沫,連沫也算不上,不過是唾沫星子罷了。
于是,慢慢地喜歡上了獨酌。
暮色四合時,卸下一身疲憊,無須刻意添置什么菜。
家中那位炒肉便吃肉、炒青菜便就青菜。實在沒有,一碟花生米、兩根小黃瓜,也是下酒的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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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更不必講究。
茅臺五糧液,咱尋常人家,自然是喝不起的。
所以,二鍋頭老白干行、花雕女兒紅也行。
老父親從鄉下捎來的自釀米酒,濁是濁了些,卻醇厚中帶著稻香,那是家的味道,尤其好,更足以慰藉一日的辛勞。
坐于燈下,斟上一杯。與妻子聊聊家長里短,聽孩子講講學校趣事。
不急不緩,淺酌慢飲。
興致來了,小抿一口,讓酒液緩緩淌過舌尖,驅散周身的疲憊;興味淡了,便暫擱下酒杯,靜看燈火暖人,歲月安然。
就這樣,白酒二三兩、黃酒三四杯。酒至微醺,便停杯不飲。
這時候,看什么都是好的——窗外有月便賞月、下雨便聽雨,什么也沒有,便對著墻上的影子發發呆,覺得萬物靜觀皆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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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有人不解,謂我曰:“茶三酒四,飲酒當有伴,獨酌何其孤寂?”
殊不知,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世人皆愛眾樂樂,卻不知獨樂樂自有其真趣。
古往今來,上至達官顯貴、文人雅士,下至販夫走卒、工友農人,但凡閱歷漸豐、心境沉淀者,多能品出獨酌的妙處。
歐陽老先生說,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
其實,獨酌之人,意也不在酒,在于那片刻的清凈與忘我,在于那卸下世俗后的松弛與自在。
人間有味是清歡。
云淡風清也罷,晚來風雨也罷。
燈影搖曳中,幾碟小菜、三杯兩盞淡酒,一個人淺斟慢酌,不問今夕何夕,不管酒醒何處。
漸漸地,人便有些恍惚了。
朦朧間,不知是我在喝酒,還是酒在喝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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