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聞獲悉,意大利阿利納里攝影博物館預將于2029年正式開放。作為世界上歷史最悠久的攝影機構之一,阿利納里(Fratelli Alinari)自19世紀中葉以來積累的龐大影像體系,并正在從“工業檔案”轉向“公共知識基礎設施”。
從早期為旅行者與藝術史服務的影像生產者,到今日的數字化與再策展,地處佛羅倫薩的“阿利納里檔案”不僅記錄了意大利的視覺歷史,也在某種意義上參與建構了“意大利如何被觀看”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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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托貝利與莫林斯,《從露臺眺望羅馬》,約1860年,佛羅倫薩阿利納里檔案館(Alinari Archives, Florence)藏
“那天下午,她顯得格外焦躁。她真想做點什么,讓那些關心她的人不贊同。既然不能去坐電車,她就去了阿利納里的照片店。”在英國作家E.M.福斯特(E.M. Forster)1908年的小說《看得見風景的房間》中,受拘束的年輕女主人公露西在佛羅倫薩獲得短暫自由,她所能完成的最大“反叛”,不過是為自己買幾張意大利經典藝術作品中的照片。
露西前往的“阿利納里”照片店,位于佛羅倫薩民族大街(Via Nazionale)西端,緊鄰圣母新殿教堂(Santa Maria Novella)。福斯特在小說中不加解釋地提及這家照片店,恰恰說明其在當時的知名度,甚至已是一個無需說明的“文化地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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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利納里兄弟,《阿利納里攝影公司入口立面,民族大街8號》(Via Nazionale 8,今佛羅倫薩阿利納里廣場),1899年,佛羅倫薩阿利納里檔案館
一張拍攝于1899年的照片(早于小說出版九年)記錄了這家店鋪的櫥窗陳列:一側是肖像與影棚攝影,另一側則是名畫與雕塑的復制影像。二樓陽臺上,阿利納里的員工隨意地面對鏡頭擺姿,身后懸掛的帆布暗示著一個可調節光線的攝影棚。同一時期的其他照片還記錄了更深處的工作空間:員工用玻璃底片制版印刷,在裝飾精致的肖像攝影棚中布置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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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利納里兄弟,《阿利納里攝影公司著色間》,1899 年,佛羅倫薩阿利納里檔案館
如今,這棟建筑已被公寓、小型酒店和各類商業占據,街面上賣的是快餐與“快時尚”。然而令人驚訝的是,自1852年創立以來,阿利納里一直延續到不久前,仍作為世界上歷史最悠久的攝影機構存在,并長期保留其總部于此。這一街段在20世紀80年代更名為“阿利納里兄弟廣場”(Largo Fratelli Alinari)。但在2019年,由于長期財務,公司出售了物業,其龐大的攝影檔案一度面臨去向未明的局面。最終,托斯卡納大區政府以約1740萬歐元收購該檔案及其圖像版權(早在2008年,其估值約1.38億歐元)。
與此同時,一批藏品(包括約47萬張脆弱的玻璃底片、若干古董鏡頭以及約400臺相機)被轉移至佛羅倫薩西北方向的私人倉儲設施。也正是在那里,我見到了自2020年基金會成立以來擔任阿利納里攝影基金會總監(Fondazione Alinari per la Fotografia)的克勞迪婭·巴龍奇尼(Claudia Baroncin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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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利納里兄弟,《佛羅倫薩舊宮阿爾諾爾福塔樓樓梯與大教堂景觀》,約1900年
在倉儲空間如機庫般的建筑中,我們穿行于不同單元之間,擦肩而過的是一排排與人等高的滅火器(畢竟這里存放著大量膠片),以及忙碌的技術人員與修復師。巴龍奇尼解釋,這一檔案如何擴展至超過500萬件藏品。
20世紀50年代末,公司收購了布羅吉(Brogi)、安德森(Anderson)、肖福里耶(Chauffourier)等多家與其同期起步的重要攝影機構檔案。這些與阿利納里原始藏品共同構成“核心”,約占全部藏品的5%;其余95%則由1982至2019年間的公司所有者克勞迪奧·德·波洛(Claudio de Polo)購入。在倉儲空間中,可以看到標有重要名字的箱子:攝影記者路易吉·萊奧尼(Luigi Leoni)、建筑師兼攝影師卡洛·莫利諾(Carlo Mollino)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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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利切·貝亞托,《武士階層》(來自《日本》相冊),佛羅倫薩阿利納里檔案館
這一檔案的地理范圍遠超意大利本土。巴龍奇尼展示了費利切·貝亞托(Felice Beato)拍攝的日本場景手工上色蛋白照片,他是最早在東亞拍攝的攝影師之一。“這個檔案中,包含著意大利的歷史。”巴龍奇說,“阿利納里幫助塑造了世界對意大利的認知,尤其是英國人,很大程度上是通過這些照片認識‘舊意大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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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利納里兄弟,《阿雷佐(Arezzo)附近景觀》,佛羅倫薩阿利納里檔案館
當利奧波多(Leopoldo Alinari)、朱塞佩(Giuseppe Alinari)與羅穆阿爾多·阿利納里(Romualdo Alinari)三兄弟在19世紀50年代初創立公司時,他們正處在攝影技術發展的前沿。1839年,亨利·福克斯·塔爾博特(Henry Fox Talbot)發明“光繪法”,同年路易·達蓋爾(Louis Daguerre)公布“銀版攝影法”。盡管英法之間存在競爭,但歐洲整體呈現出一種開放的科學交流氛圍,意大利亦不例外。
在羅馬,一批國際攝影師常聚集于孔多蒂街(Via dei Condotti)的希臘咖啡館(Caffè Greco),其中包括意大利攝影師賈科莫·卡內瓦(Giacomo Caneva)與英國人詹姆斯·安德森(James Anderson)。可以想象,如果小說里的露西買下安德森約1855年拍攝的《拉奧孔》,她那嚴肅的同伴巴特利特小姐恐怕會當場震驚失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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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斯·安德森,羅馬梵蒂岡博物館《拉奧孔》雕像(約1855年,攝影),佛羅倫薩阿利納里檔案館藏
利奧波多是在銅版雕刻師路易吉·巴爾迪(Luigi Bardi)的鼓勵下進入攝影領域,并于1852年建立工作室。巴爾迪幫助他們購置最先進設備,這一投資很快獲得回報。倫敦南肯辛頓博物館(South Kensington Museum,今維多利亞與阿爾伯特博物館 V&A)創始人亨利·科爾(Henry Cole)早在1853年就開始向阿利納里訂購蛋白照片。1860年,阿利納里成為首家獲準拍攝烏菲齊美術館的攝影機構。更早在1856年,他們便出版了第一本托斯卡納風景相冊,收錄佛羅倫薩、錫耶納、比薩等地的建筑與景觀。不難想象,《看得見風景的房間》的電影改編中某些鏡頭,或多或少受到這些照片的啟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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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利納里兄弟,《佛羅倫薩圣三一橋》,佛羅倫薩阿利納里檔案館
阿利納里兄弟與版畫傳統的聯系意義重大。正如阿圖羅·卡洛·昆塔瓦萊(Arturo Carlo Quintavalle)在《阿利納里》(2003)中指出,19世紀40年代初,一些出版商已利用城市景觀的銀版照片制作更精確的版畫。這些版畫反過來影響了后來的攝影構圖。阿利納里并非個例:許多早期攝影師試圖重現一個世紀前皮拉內西 (Piranesi) 版畫中的場景;而在《意大利觀念:攝影與英國想象(1840–1900)》一書中,奇特拉·拉馬林加姆指出,塔爾博特甚至重構了自己1839年發明的“起源故事”,賦予其更具浪漫色彩的“大旅行”背景。
無論阿利納里兄弟是否有意識地思考民族認同,他們出版的托斯卡納風景與意大利藝術復制品,都在更廣泛傳播中塑造著一種“意大利觀念”。在倉儲中心,巴龍奇尼展示了一本近期入藏的相冊:綠色皮革封面、壓花裝飾、燙金標題“攝影相冊”。其中收錄1852至1858年的蛋白照片,既有阿利納里作品,也包括安德森、羅伯特·麥克弗森(Robert MacPherson)、比松兄弟(Bisson Frères)等同時代攝影師。畫面從比薩(洗禮堂講壇、斜塔)到佛羅倫薩(烏菲齊長廊中的切利尼雕像、波波里花園的海神噴泉),再延伸至錫耶納、羅馬、佩魯賈、阿西西。其中,羅伯特·麥克弗森拍攝的羅馬提圖斯凱旋門浮雕細節清晰可辨,為歷史研究與文物修復提供了重要參考。基金會以4.7萬歐元購得該冊(資金來自意大利文化部),其中還包含與阿利納里早期歷史相關的文獻資料。目前,這本包含81張照片的相冊已全部完成數字化,并可在在線目錄中查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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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斯塔夫·歐仁·肖福里耶,《羅馬帕拉蒂尼山遺址》,約1870年,佛羅倫薩阿利納里檔案館藏
從內容上看,這類相冊與同時代英國游客帶回的旅行紀念并無本質差異,甚至如同如今的旅行攝影。
1864年,托馬斯·庫克(Thomas Cook)首次組織意大利旅行團;也正是在這一年,英國作家喬治·艾略特(George Eliot)第三次造訪意大利。此前一年,她完成了以15世紀佛羅倫薩為背景的小說《羅莫拉》(Romola)。萊比錫出版商陶赫尼茨(Tauchnitz)在其版本中特意留出空白頁,供讀者粘貼在阿利納里或其他攝影店購買的照片。
正如學者維多利亞·米爾斯(Victoria Mills)在《意大利觀念》(The Idea of Italy)中指出,這種閱讀方式制造出一種有趣的時間錯位:例如某位讀者在書中貼入一張巴爾迪街(Via dei Bardi)的照片——盡管建筑源自文藝復興時期,但畫面中的行人卻明顯屬于19世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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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利納里兄弟,《佛羅倫薩圣喬凡尼廣場景色》,約1871年,佛羅倫薩阿利納里檔案館
目前,基金會官網已收錄超過22.5萬張圖像(其中還包括2022年委托拍攝的新作品),并仍以每周的速度持續更新。瀏覽這一龐大的數字檔案,可以發現無數視覺上的關聯與重復:不同攝影師如何反復拍攝斗獸場、帕拉蒂尼山、比薩斜塔,或維蘇威火山噴發的場景,這些影像不僅記錄風景,也逐漸塑造了“意大利應當被如何觀看”的視覺范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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佚名,《比薩大教堂圣母升天主教堂塔樓》,約1845年,佛羅倫薩阿利納里檔案館
類型攝影同樣值得關注。例如肖福里耶拍攝的那不勒斯西瓜攤販(約1870—1880年):盡管畫面經過擺拍,但攤位真實存在,畫面邊緣模糊的圍觀者透露出一種生動的日常氣息。
而在另一幅約1880—1890年的作品中,肖福里耶故技重施:一位婦人與男孩手持滿籃雞蛋,站在繪制的那不勒斯海灣背景前。畫面效果更接近繪畫,而非紀實。這不禁讓人聯想到提香在威尼斯學院美術館《圣母的奉獻》(Presentation of the Virgin)中那位“賣蛋老婦”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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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斯塔夫·歐仁·肖福里耶,《那不勒斯攝影棚中的賣蛋女子》,約1880–1890年,佛羅倫薩阿利納里檔案館藏
攝影與繪畫之間的相互借鑒,在這一檔案中隨處可見。
例如醫生兼攝影師喬治·羅斯特(Giorgio Roster)在1907-1910年間拍攝的一組彩色片(autochrome),記錄兩位人物置身罌粟花田的場景,幾乎可以視為對莫奈《阿讓特伊附近的罌粟花田》(Poppy Field near Argenteuil,1873)的直接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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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治·羅斯特,《艾達與杰爾馬納·布龍齊尼在罌粟花田中》,約1907–1910年,佛羅倫薩阿利納里檔案館
與此同時,畫家也在反向借助攝影。意大利畫家弗朗切斯科·米凱蒂(Francesco Michetti)便利用攝影作為寫生輔助工具——例如一幅立體攝影(stereoscopic image,約1890—1900年),將男性模特裸露的腳底作為視覺焦點,令人聯想到卡拉瓦喬式的身體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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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切斯科·保羅·米凱蒂,《男子姿態肖像攝影》,約1900年,佛羅倫薩阿利納里檔案館
目前,數字化工作正在加速推進。在倉儲設施臨時搭建的“實驗室”中,大尺寸玻璃底片被置于光箱之上,由固定位置的富士相機進行翻拍,圖像即時呈現在電腦屏幕上:赫庫蘭尼姆的《坐姿赫爾墨斯》、那不勒斯國家博物館的《醉酒牧神》等,其細節清晰程度,幾乎令人誤以為雕塑本體就在眼前。
在相鄰空間中,還有所謂“玻璃巨像”(giganti di vetro)。這種超大尺寸玻璃底片由朱塞佩·阿利納里(Giuseppe Alinari)于1890年發明,最大尺寸可達114.5×84.5厘米,用以制作超大幅正片。館藏現存約170件。當巴龍奇尼與同事小心翼翼地從木箱中取出一塊底片時,其內容是烏菲齊美術館的“美第奇維納斯”。這塊底片幾乎與真人等大,作為一件物件本身,也具有令人震撼的視覺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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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羅倫薩新圣母瑪利亞紀念碑建筑群 ? 佛羅倫薩市政府
與此同時,為這一龐大的攝影遺產建立永久歸宿,已成為當務之急。目前的規劃是:在圣母新殿教堂附近一處建筑中設立主館,而距離佛羅倫薩一小時車程的蒙特卡蒂尼(Montecatini)將設立修復與數字化中心,并承擔玻璃底片與膠片的低溫存儲。面對這一規模龐大的工程,巴龍奇尼坦言:“這個檔案就像我們的圣家堂。”
如果高迪那座似乎永無止境的建筑終能完成,那么阿利納里檔案的未來,也同樣值得期待。
注:本文原載于《阿波羅雜志》4月號,原標題為《尋找意大利美景》,編者略有刪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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