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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書法家必須得會自作詩文嗎
□馮華(二馬頭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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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乍看是個問題,其實不然。倘若問的是古人,那簡直多此一問——古時候的書法家,有幾個不會作詩文?不會作,也好意思拿筆?王羲之寫《蘭亭序》,文是自己作的,字是自己寫的,傳了千多年。顏真卿的《祭侄文稿》,也是自家的事兒自家的文。蘇東坡更是詩文書畫一鍋端,你讓他光寫字不作文,他大概要罵你渾。那時候,文人寫字是常態,寫字匠是例外;不會詩文而能稱書法家的,好比說啞巴唱得一口好戲,誰信?
可是到了現在,情形就兩樣了。世道變了,書法也變了。變在哪兒?變在“專門化”——好比打拳的專打拳,唱戲的專唱戲,寫字也成了一門獨立的行當。于是乎,滿街都是書法家,有的連平仄都弄不清,更不必說做一首完整的詩,大家都是抄古人,做文抄公書法家。如果問:“您自己可曾寫過什么?”他便有些不耐煩:“我寫的是書法,不是文章!”這倒也理直氣壯。是的,如今的書法展覽、大賽、考級,只管你寫得好看不好看,不管那字句是不是你肚子里出來的。你要抄一首唐詩、一段古文,只要筆墨精到,照樣拿獎,照樣賣錢。所以說,現代要當個一般的書法家,確乎不必會自作詩文——正如當個廚子不必會種菜,當個裁縫不必會織布。分工細了,各管一攤,這也是時勢使然。
但是——凡事就怕這個“但是”——你若想當大家,那又另當別論。什么叫做大家?大家就是那種能開一派、傳后世、讓后人看了拍案叫絕的人物。翻翻近代,吳昌碩、于右任、魯迅、沈尹默、白蕉,哪一個不能自家吟詩作文?他們的字之所以耐看,耐琢磨,就因為那筆墨里頭有自家性情、自家感慨。你寫別人的“煙籠寒水月籠沙”,終究隔了一層;你寫自己的“萬家墨面沒蒿萊”,那才是血肉相連,字字句句都從心底里逼出來,落在紙上,自然有一股撼人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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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要說了:“現在不乏技術精湛的書法家,寫得跟王羲之一個模子倒出來的,難道不能成大家?”我說,不能。為什么?因為大家不在于寫得像誰,而在于寫得像自己。而那個“自己”,光靠練字是練不出來的。你得有自家的話要說,有自家的情要抒,有自家的思想要表達。詩文,正是訓練這個“自家”的最好磨刀石。“自家”這東西,三分在手腕,七分在胸襟。胸襟從哪里來?從讀書、閱世、作詩文里來。所以,一般的書法家可以只管寫字,像工匠一樣精益求精,這已很難得;但大家必須還得是文人,還得自己會吟風弄月、感時憂世,哪怕寫得不如李杜,那也是自己的血淚。
然而現在的情形卻有些可笑。許多號稱“大家”的,其實只會抄古人的句子,自己的詩文一句也無。更有甚者,連別人替他寫的文章也要念出別字來。這樣的“大家”,其實是個空殼子,徒有揮毫的架子,沒有內里的底子。正如《儒林外史》里那個動筆先要“童生”“老生”默寫一遍的假名士,說出來令人發噱。
結論是:古時候當書法家,非自作詩文不可,因為那時沒有“專門書法家”這回事。現代分工精細,當個一般的書法家,不必會作詩文;但若想躋身大家之列,非會不可——不但要會,還要有點自家的真性情、真感慨、真東西。否則,即便是寫得一手好字,也不過是個“小抄寫員”,無論各媒體給你封的頭銜有多高,離“大家”還是隔著不止一個敦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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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陀評當代書家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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