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子化”焦慮之下，生育既是“天賦”也是“自由”

生育，是當下全社會關注的熱點話題。生育率的逐年走低也引發了廣泛的討論。年輕一代的工作壓力、結婚困難、健康問題與“最佳生育年齡”的沖突成為了難以完美解決的困境。越來越多的人無奈選擇醫學的輔助生殖技術實現孕育下一代的夢想。

鹿群作為一位從醫三十載的生殖醫學專家，在著作《生育是你的天賦，也是你的自由》中，用溫柔且堅定的筆觸，分享了自己在醫學實踐中改變患者并被患者改變的經歷，讓這本講述輔助生殖技術的科普書籍具有了女性特有的溫度與細膩。

“醫學能夠解決的問題是有限的，生命本身蘊含著無窮的奇跡。愿每一個女性都能找到獨屬于自己的孕育自由。”

圍繞著人們關心的“孕育危機”與“孕育自由”，觀察者網新潮觀魚近期對話了本書作者，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朝陽醫院生殖醫學中心主任鹿群。

【對話整理/ 新潮觀魚 陳羽馨】

新潮觀魚：鹿老師您好！您作為一名專注生殖醫學的主任醫師，是什么樣的契機讓您決定將女性所面臨的生育問題寫下來呢？

鹿群：在臨床工作中，科普是極其重要的一部分。在如今很多夫婦都不了解生育知識的情況下，有些病人需要認識到生殖的過程。我所面臨的這個人群，可能絕大多數的病人都是為了懷孕生孩子來的。因此在做臨床工作的時候，一方面是希望病人縮短就診的時間，直奔主題，另一方面的目的是讓病人在備孕時留下盡可能最少的創傷。自古以來，醫生和病人站在同一條戰線上，我們倆目標是一致的。所以我希望這本書的科普也能增進醫患之間的溝通交流，減少一些醫患矛盾。除此以外，有些病人確實也教會我很多東西。因為病人的信任，我才能追求我認為不可能達成的目標，把不可能變成了可能。

新潮觀魚：您的書名《生育是你的天賦，也是你的自由》非常有力量，您認為什么是真正的生育自由？是“想生就能生”，還是“不想生就不生”？

鹿群：我覺得挺尖銳的一個問題。無論是人還是動物，生育是生物繁衍生息、延續種族的能力。男性和女性都在很早的時候就為生育功能進行了儲備，所以生育是每個人的天賦。重點是，女性的生育最佳期非常短，只有對自己的身體、年齡等各方面了解得非常清晰，才能夠實現生育的自由。人們常說“我想什么時候生就什么時候生”是不準確的，只有在我們身體允許的范圍下，這種情況才能夠實現。

當然我覺得大家可能會面臨著工作或經濟壓力，各個國家的生育都普遍延遲了。那對于像我這樣的醫療工作者，也做了很多的努力，不斷研發新技術，都是希望能夠幫助大家實現生育。其實所謂最新的技術，都不比人體本身的調節更精準，大家對生育技術過多信賴，比如說很多女性就說“現在我能不能把卵凍起來以后再生”，你以為你實現了自由，其實未必盡然。

安徽省亳州市人民醫院新生兒科，醫護人員正在崗位上忙碌。

新潮觀魚：您提到了“生育普遍延遲”這個現象，確實目前大城市的職業女性很難做到在24-28歲的“黃金時間”生育甚至結婚，對于男性也是如此。除此之外，職場高壓、高強度的工作環境也會影響年輕人的備孕，對此您認為當代有生育意愿的年輕人應該如何“自救”？

鹿群：年齡對我們生育功能的影響是相當大的，也就是說無論你長得多么年輕，歲月給我們帶來的影響幾乎無法彌補。我國的生育率這幾年逐年下降，盡管像我這樣從事輔助生殖技術的醫生，還有胚胎實驗室和臨床的醫生，以及一些科研工作者，不斷地進行技術研發和新發現，但是遠遠不及年齡對生育功能的影響更大。

男性的最佳生育周期比女性要寬松一些，一般認為在40歲以前問題不大，40歲以后生育能力會逐漸下降。不可否認，隨著生活水平的提高和物質生活的極大豐富，我們的營養更加充足，但肥胖人群也在逐漸增加，尤其是男性。肥胖會影響男性的性功能以及精子質量。另一方面，久坐不動和運動量的減少也會損害男性的生育能力。肥胖對男性和女性都有影響，睡眠障礙或者是精神壓力過大都會同時讓你過度焦慮或抑郁，心理因素都會導致你無法懷孕。

近期我們和國內學者也開展了焦慮或者睡眠對生育功能影響的研究。在一系列小鼠的動物實驗中，急性的睡眠剝奪，即在48小時內讓小鼠進行睡眠的剝奪，會引起炎癥的風暴，對于卵巢的功能的損傷就會非常大。當然急性睡眠的剝奪會非常少，其實長期的慢性睡眠剝奪也會對女性的生育能力，也就是說卵巢的功能影響非常大。

熬夜、加班、高壓正在侵蝕年輕人的健康

睡眠缺乏也對男性的生育功能造成很大的影響。我曾經遇到一個案例：有一位女性在就診時，因為試管嬰兒反復失敗，忍不住在診室嚎啕大哭。問她原因，她說愛人之前在她做試管嬰兒取精時經常加班到凌晨一兩點才睡，現在加班更重了，要到兩三點才能休息。她非常崩潰地問，這種睡眠障礙會不會影響丈夫的精子質量，影響試管嬰兒的結局。睡眠熬夜這件事確實對男性生育功能有一定影響。

全球男性的精子數量和質量都一直在下降，國際檢測標準也在不斷降低。現代工業發展，污染加劇以及我們的生活方式都與之有關。有的研究發現，在精子質量相等的情況下，長期久坐的男性與從事重體力勞動或長期運動的男性相比，后者的配偶懷孕幾率更高，受孕時間更短，而很少活動的男性在備孕時間上可能會更長。

來我這里就診的都是渴望懷孕但遇到各種困難懷不上的患者。除了醫學上的干預，我給他們的“自救”雖然只能解決一小部分的問題，但保證充足的睡眠，保持適當的體重，不要有過多的焦慮，保持心情愉快，一定是更有助于生育能力的。對于每個人來說，要么是懷上了，要么是零。這種不確定性也是導致大家焦慮和抑郁的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經常有病人說，你看我來做試管了，您就給我說說我需要注意或忌口什么？其實我覺得都不需要，只要吃好、喝好、睡好、運動好就夠了。

新潮觀魚：由于您提到的種種難以避免的原因，如今的年輕人懷孕成功率下降已經是一個比較普遍的現象了。作為醫生，您認為我們應該如何在合適的時間用合適的方式，評估自己的生育力，做到“有備無患”“心中有數”？

鹿群：需要給大家普及的是，一對生育能力正常的夫婦在一個月1~2次同房的情況下，90%在一年之內能夠懷孕。80%在在六個月內能夠懷孕，大部分人則在三個月內能夠懷孕。如果你有正常的性生活但一年沒有懷孕，就可稱為不孕癥。

女性和男性的最佳生育年齡略有不同，女性的最佳生育期是在35歲之前，而男性一般在40歲以后精子質量會有所下降。如果想懷孕，我們就建議盡早地進行相關的檢查。我國在促進生育方面做了很多。各大婦幼保健院有免費的孕前檢查，利用科學知識，幫助想生育的夫婦懷孕。這也是我寫這本書的目的和初衷。

元宵節，一對新人在位于浦東上海中心之巔的“最高婚登點”登記結婚。2025年上海市初婚平均年齡29.7歲,其中男性30.3歲,女性29.1歲。

結婚和面臨生育的人群，大家在孕前去檢查即可。完成登記后，有專門的機構和專業的醫生、護理人員進行檢查，對你的生育能力進行評估。我曾建議婦幼保健院的一些醫生朋友，希望能通過孕前檢查對夫婦實施分類管理。例如，對于生育功能正常的人群，可以鼓勵其自然受孕；若在檢查中發現異常，則應提醒其及早接受正規診療。此外，針對暫時未進入婚育階段的人群，我們也推薦進行相關檢查以了解自身狀況。比如，可以通過檢測抗米勒管激素（AMH）這一指標來評估卵巢功能。

如果評估結果顯示生育能力良好，可以考慮適當推遲生育計劃；反之，若發現生育能力相對低下，則需認真規劃人生大事。同時，關于子宮及附件的情況，也可以通過超聲檢查獲得大體的評估。總之，我建議大家應深入了解自身的生育能力，并據此做好科學的生育規劃。

新潮觀魚：伴隨著網絡時代的信息透明度越來越高，和社會輿論和思潮的影響，女性對于生育的恐懼情緒也在增加。您認為如何緩解女性群體對生育的不安？尤其是您的工作中主要面對的都是因為生育困難而不得不進行試管受孕的夫婦，我們知道治療過程中女性作為受孕的一方，需要承受身體和心理的雙重痛苦。當下的醫學技術是否在不斷“進化”，以緩解女性這樣的痛苦呢？

鹿群：大家說生孩子時候非常疼，疼痛達到10級，但我也想說，分娩的疼痛不是像刀割一樣即刻發生的，而是有前期的陣痛，從持續的時間比較短，宮縮壓力比較小，過渡到宮縮強，壓力大，疼痛比較劇烈——總體上說，是一個循序漸進、可以耐受的過程。作為醫生，我們會普及分娩的陣痛，來緩解這種焦慮。隨著分娩鎮痛的普及，我們可以借助醫學的方法幫助緩解和解決這些問題。

在做試管嬰兒的過程中，女性會很“受罪”的原因在于：正常月經情況下每個月只有一個卵泡的發育，可能經常會面臨取不到卵子或因數量較少無法有效授精和拿不到胚胎的情況，我們為了讓更多的卵能夠長起來，就會多取幾個，這樣一次受罪取卵，成功的幾率會提高。為了維持卵泡的發育，我們會注射各種促性腺激素，這給大家帶來的痛苦是很大的。

很多科技工作者和醫療廠家在不斷研發新型的藥物，例如原本每天要打很多小瓶的重組人卵泡激素，我們就從小包裝改成大包裝，廠家配備了很多的針頭，女性不需要到醫院打針，自己可以操作。針頭也變得越來越細，比如像胰島素樣的針，疼痛就會變小。另外常用的促性腺激素藥物，未來會改進成口服劑和長效制劑。

我國也已經有了七天打一針能長效的針和促排卵的口服藥物，只是沒有普及。胚胎實驗室也在不斷地優化胚胎培養的環境，提高我們胚胎培養的質量，形成優質胚胎的幾率會增加，未來成功率也會增加，這項技術也會變得更簡便快捷。讓大多數女性焦慮的是醫院的流程，如果兩次就能完成任務，那就不需要三次，我們能夠把你這一次來到醫院就診的所有能做的事情做完，讓患者更方便。

2024年12月29日，上海，醫院內輔助生殖技術納入醫保，幫助不孕不育的夫婦助孕。

醫院也會針對患者進行一些人文關懷。我所在的北京朝陽醫院生殖醫學中心從環境到裝修風格都和其他診區不同，我們希望可以通過打造舒適安心的環境，讓患者充滿希望，更容易接受未來整個治療的過程。人體太精妙了，當我們把可能導致不孕的原因都排除完以后，可能是睡眠問題，焦慮的心態會是那個最后的原因。有時候也求助于中國傳統的醫學，比如說中醫、針灸。通過這些改善其實我們希望病人能夠重塑信心。

不可否認的是，我這么多年的從醫的過程中，不是每個人都能一次成功，絕大多數的病人都有兩三次成功。如果我們堅持不懈地做下去，除了極少數年齡大、卵巢儲備功能特別差的病人，絕大多數的女性在反復治療的過程中都能夠取得比較好的效果，生育一個健康的孩子。有時候當我覺得沒有希望的時候，病人過兩年自己懷上，抱著孩子來找我了。所以直到今天，我輕易不敢說，你不能行。我一定讓他們去努力地嘗試，嘗試又有何妨？

新潮觀魚：目前在一線城市，女性在30-35歲之間結婚是非常普遍的，面對事業、情感和“最佳生育年齡”的沖突，很多女性希望通過凍卵的方式延后生育，您對此怎么看？

鹿群：目前為止我國還沒有開放未婚女性凍卵。女性在最佳生育期這一黃金時段進行卵子的冷凍保存，確實能作為一種生育能力的儲備。但是國外有研究表明，盡管部分國家已開放凍卵，但解凍后實際使用的比例并不高。具體原因尚不完全明確，也許這就像一份“生育保險”，當日后結婚并自然受孕后，就不再動用這份儲備。另一方面，大家也擔心凍卵技術會讓有些人產生依賴，認為可以等到功成名就后再考慮生育，從而將生育計劃推遲到更高齡。但實際上，隨著年齡的增長，生育能力會下降，身體機能也會衰退，各類疾病風險也會逐漸增加，女性高齡妊娠所面臨的風險依舊還是比較高的。所以開放凍卵未必是一件好事情。我們對一些高齡的超過44歲的的女性，要強制性地進行多學科會診，以減少所有風險。這些我想都是非常重要的一個因素。

新潮觀魚：您的這本書呈現了很多醫療現場的真實，有溫情也有無奈，最后我們想知道，您希望借著這本書，向讀者傳遞什么樣的情感與感悟？

鹿群：這本書零零散散寫了4到5年，是我非常用心寫成的。其實中間的經歷也頗多。最初，我站在生殖大夫的角度，看到的是診室以外的人情冷暖，現在我是站在患者角度去感受，怎么在輕松愉快心情下高效助孕，還有我自己為患者服務的過程中的個人成長，我以此梳理主線，其實我想告訴大家的是，生育是我們每個人本身具有的一種能力。在這種情況下，我們要了解我們的身體，來合理地進行生育規劃，我認為女性生孩子是女性心理成長的重要歷程。經歷了懷孕、分娩、撫育孩子的過程，你的人生可能會更豐富一些，你可能對很多事物的看法就會與以前有了很大的不同。

作為一名婦產科大夫，隨著年齡和工作經歷的增加，我個人也在不斷地歷練中，我非常感謝病人教會我很多東西，教會了我從一個年輕的、認為自己是絕對的、以醫療為主的醫生，變成了今天這樣，知道了從不可能變為可能，珍視每一個病人的愿望的醫生。我們要知道醫學是非常有限的，對病人進行全身心關愛是我們醫療工作中非常重要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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