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科醫生馬良坤：生育這件小事 | 我們的四分之一世紀

編者按：2025年，經濟觀察報以“我們的四分之一世紀”為年終特刊主題，旨在通過數十位時代親歷者的故事，共繪一幅屬于這段歲月的集體記憶圖譜。

與人們印象中步履匆匆、神色凝重的醫生形象不同，馬良坤總是在笑。

她的一天從清晨六點開始，一小時瑜伽后騎車上班，下班后又騎車趕往瑜伽館鍛煉和冥想，診療和運動的空隙，她用來完成科研和線上線下的科普。

今年53歲的馬良坤身兼多職，是兩個孩子的母親，是北京協和醫院（下稱“協和”）產科主任醫師，還是擁有數百萬粉絲的“網紅醫生”。

她總是笑盈盈的，腳步輕快，一閃進門，一閃又到了宣教室。送走一位孕婦的間隙，她會從椅子上彈起來，做上30秒瑜伽拉伸。當另一位孕婦推門而入，她一秒切換回工作狀態，笑著打招呼：“嚯，這小肚子！”

其實，在診室里教孕婦做運動、聊心情，并不是馬良坤工作前二十年的工作常態。曾經，她是深夜產房的“救火隊員”，24小時待命，經常面對的是搶救發生胎盤早剝、大出血、胎心驟降等產婦的危急場景。

那些年的經歷，讓馬良坤漸漸明白，產房里的很多悲劇原本是可以避免的——前提是將焦點從搶救危重前移至管理健康，從治已病轉向治未病。

十年前，馬良坤開始推行孕期健康管理，幫助女性做好孕前及孕期的生活方式干預。在她的幫助下，很多高危孕婦不僅生下了健康的孩子，自己的身體也變得更健康了。

那個讓人害怕的大夫不見了

12月的一天，在協和門診樓三樓產科的診室里，馬良坤正在出診。她聲音明亮，語調柔和，對每位孕婦問好，聽完胎心后順手扶她們起床。

馬良坤自創了看門診的“五個一工程”：看一眼、問候一句、叫一聲名字、解釋一遍結果、道一聲再見。她相信哪怕只是醫生一個溫柔的眼神，都能給孕婦帶去不一樣的感覺。

除了看產檢指標外，她還會詳細問最近吃了什么，長了幾斤，運動了多少，工作忙不忙，心情怎么樣。“看看，現在寶媽都這么認真地生孩子。”聽到夸獎的孕婦笑了起來，馬良坤又注意到一旁陪同產檢的女孩，打趣道：“你閨蜜又瘦啦！”

看著忙碌中的馬良坤，馬良坤的同事、朋友、中國計生協優生優育指導中心（北京協和醫院項目點）執行主任趙海霞想起她們剛認識的場景。在她的記憶中，十年前的馬良坤和現在判若兩人。

2014年，趙海霞懷孕了，她懷著一絲忐忑選擇了馬良坤的門診。她曾經在一次懷雙胞胎時從90斤胖到170斤，20周時不幸流產。到這一胎，她35歲了，靠吃促排卵藥才懷上，因為有不良產史和糖尿病，成了高危孕婦。

那時的馬良坤會給孕婦立規矩：必須怎么吃，必須怎么做。吃得不對、動得少了，她會出言責怪。趙海霞也有點怵這個一板一眼的大夫。她是河南人，吃了幾十年面食，馬良坤要求她改吃雜糧飯。“體重增長太多了，回去要運動！”每次產檢，趙海霞都需做一番心理建設。

然而，嚴格管理的效果是顯著的。整個孕期，趙海霞僅增重二十多斤，順利生下健康寶寶，連自己的生活方式也變得更健康，她才意識到孕期營養、運動干預這么有用。

2018年，趙海霞懷二胎，又主動找到馬良坤，驚訝地發現馬良坤變了。“她變得松弛而柔軟，會講解健康管理的理念，會細細了解每日情況，也會開玩笑。遇到不聽話的孕婦，她會笑笑說‘做不到也沒關系’。”生下二胎后，趙海霞和馬良坤成了朋友。

馬良坤也記得，2014年到2017年那幾年，她有過一段艱難的時期。當時，她剛剛開始重視健康管理，急著讓大家接受自己的理念，不知不覺中就對很多人提出了過度要求。遇上不好好吃飯、不按要求運動的孕婦，她就“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鬧出不少矛盾。有人向醫院反映“馬大夫管得太嚴了”，要求換產檢大夫。領導找到馬良坤說：“你能不能放松點？”甚至說：“能不能干脆別管她？”

回想起來，讓她轉變工作方式的關鍵事件，是親自生二胎。

馬良坤第一次懷孕是在2000年，28歲，正備戰考博，還要兼顧工作。整個孕期，她胖了40斤，有水腫、身體疼痛等不適，還因為扁桃體發炎和先兆早產兩次住院，最后在胎心出現問題的情況下緊急剖宮產，稀里糊涂地生下女兒。

其實，很長時間以來，馬良坤都不注意管理自己的健康。醫生工作忙，經常半天要看50多個病人，忙起來抓到什么吃什么，也沒時間鍛煉，長時間處于一種壓力性肥胖的超重狀態。2016年，國家開放二胎時，她44歲了，還有糖尿病和高血壓家族史。她親自嘗試和驗證自己的孕期健康管理理念，減了16斤，摘了節育環，健康飲食和運動，幾個月后的母親節順利懷孕了。

整個孕期，她跟著營養科同事搭配飲食，跟著瑜伽教練練習孕產瑜伽，同時照常工作，照常上手術臺。最終，她沒有出現妊娠糖尿病和高血壓等并發癥，也沒有疼痛水腫等不適，足月生下二胎。

運動中的馬良坤

二胎的經歷讓她更清楚應該怎么幫助大家了，也意識到，醫生沒有能力改變所有人，只能盡力改變愿意改變的人。

生完二胎后，馬良坤主動向醫院申請，不再參與病房管理和手術，專心做好孕期健康管理這件事。

從堵水龍頭，到把龍頭擰緊

馬良坤用一個比喻來解釋她工作的轉變：搶救就像是在水龍頭沒關時去擦地板，好醫生應該提前把水龍頭擰緊，讓它別漏水。

2017年之前，馬良坤在產房工作了二十年，見識了很多本可避免的悲劇。

在產科值班時，她需要隨時待命，從不敢到外面吃飯，因為產房隨時有狀況。到了夜里，更有可能徹夜難眠，最怕遇到難產。一次，大家正在吃飯時，有年輕醫生跑來說：“有產婦胎心掉到60了！”這么低的胎心意味著胎兒快死了，馬良坤趕緊沖過去，刷手，上臺，拉吸引器，把孩子生出來，準備窒息復蘇。

馬良坤經常需要半夜“搖人”。孕婦病情危重、沒錢繳費了，需要往醫務科匯報。孕婦發生妊娠合并急性重癥胰腺炎這樣的情況，需要趕緊找外科、麻醉科、兒科、ICU會診。

不值班時也需要隨時待命，有時被緊急叫來參與宮外孕破裂大出血搶救、剖宮產術中大出血搶救等。一次，馬良坤趕到醫院為一個劇烈腹痛的孕婦做了腹穿和開腹手術，發現她發生了罕見的子宮肌瘤扭轉。還有一次，孕婦在26周時早產，分娩時發生臍帶脫垂，一度連胎心都找不到了，最后順轉剖，產下一個不到三斤的嬰兒，送到NICU（新生兒重癥監護病房）住了50天。

在搶救室，馬良坤見過糖尿病酮癥酸中毒胎死宮內的、飲食不均衡引發急性重癥胰腺炎早產的、妊娠糖尿病不控糖產后大出血致死的……見到的危急案例越來越多，馬良坤的一個念頭也越來越強烈：很多孕產婦生產時的不順利，完全可以通過孕期管理預防和控制。

馬良坤相信，孕期不應該是一個疾病過程，而是一個健康生活方式養成的過程，醫生需要有對孕婦的科學指導。一個合格的產科醫生，應該把“上醫治未病，中醫治欲病，下醫治已病”都做好，讓健康的孕產婦盡量不得病，把妊娠期有風險和疾病的孕婦盡量管理好，同時也要盡全力挽救出現危急情況的產婦。

北京協和醫院匯集了不少全國各地患有疑難雜癥的產婦。馬良坤管理的孕婦，很多都有基礎疾病，還有不少是高齡和通過輔助生殖懷孕的。她管理過一個44歲的孕婦，體重190斤，還患有糖尿病、高血壓、高血脂和精神分裂癥，“拿了一手爛牌”。在馬良坤團隊的內分泌、中醫、營養、心理、運動多學科管理下，她每天堅持在協和APP的孕產健康服務上打卡，最后生下了健康的孩子，自己也變得更健康，“把一手爛牌打贏了”。

與多數產科醫生主要關注孕婦身體指標并對癥用藥不同，馬良坤希望通過孕期生活方式干預，把孕婦從亞健康狀態拉回健康狀態。她從營養管理入手，逐漸延伸到心理健康、運動、口腔、妊娠哺乳期安全用藥、母乳喂養咨詢、分娩恐懼、分娩創傷、分娩疼痛的非藥物支持……當把視角從疾病轉到健康后，她發現可做的事太多了。

馬良坤經常到下級醫院和外地學術會議上講課，也會給從外地來協和進修學習的醫生做手把手帶教。“我很會講課，一個接一個的小故事，可以讓聽眾做到全程無尿點。”馬良坤和同行們講保健、講心理、講營養、講運動、講音樂療愈、講互聯網+。有同行會質疑：國外這么做嗎？有指南嗎？有規范嗎？是不是過度干預了？所以，馬良坤更覺得自己需要不斷和別人說自己的主張，告訴大家什么是好的，同時還做科研去驗證，做科普去傳播。

每兩周，馬良坤會集中錄一次面向大眾的科普視頻，由團隊幫忙剪輯和發放。她還主編主創寫了六十本科普書，像《懷孕一天一頁》《懷孕40周同步全書》《懷孕一本全》《孕期運動指導》《懷孕，你準備好了嗎》等等。同時也出版了《孕產期健康教育》《妊娠期糖尿病管理手冊》等繼續教育教材，《婦產科學》的讀者是醫生，講怎么救死扶傷、怎么讓產婦別死別殘，科普書的讀者是老百姓，要講怎么吃好喝好動好、怎么養好孩子。

馬良坤相信，做好孕期健康管理不僅對分娩有好處，還會作為一種好的生活方式持續下去，對女性與孩子和家人的相處也有好處。“相當于在懷孕過程中把自己也重新養一遍”。

改變在發生

馬良坤管理過的媽媽們，很多都長胎不長肉、自然分娩、不撕裂，甚至有的不長妊娠紋。許多媽媽懷二胎時直接回來找她，很多懷孕的女同事穿著白大褂過來，邊聊工作邊把產檢做了。她覺得自己像班主任，孕婦就是學生。“學生都會學習、愛學習，班主任就輕松了”。

認同馬良坤理念的人越來越多，一些她管理過的孕婦成為她的同行者，其中就包括趙海霞。

到協和工作前，趙海霞在河南老家的縣級醫院當過7年產科醫生。那是新世紀頭幾年，到醫院生產的多是附近農民，有的孕婦不做產檢、不建檔，直到“瓜熟蒂落”。她在醫學院學過和孕期營養、運動、保健、心理學等相關的知識，但在基層根本用不上。

在趙海霞見過很多胎死宮內的無腦兒、脊柱裂的孩子，原本能通過產檢排查出來。她哭著對一位孕婦說：“孩子不太好了，你去做個B超吧，我給你出錢。”孕婦不聽，就這么走掉了，兩天后再來醫院時，孩子已經胎死宮內，趙海霞親手給她做了引產手術。

世紀之交，全國很多地方對待生育都不夠科學，趙海霞老家的情況并不是孤例。馬良坤記得，那時，北京郊縣許多孕婦也缺乏產檢意識，孕期只做B超，很容易出現胎盤早剝、胎死宮內和大出血等危重狀況。出現危險時，她們抱著花被子、打著救護車直奔協和。這些被稱為“小花被”的孕婦，往往處于“最后一分鐘”和“最后一分錢”的絕境——病情已經危重到最后關頭，錢也已經在基層醫院花光了。

2010年之后，北京市周邊郊縣孕產婦基本能好好做產檢了，基層大夫能力提升，轉診和會診的渠道也打通，“小花被”基本看不到了。無痛分娩、溫柔分娩的概念也逐漸普及，孕產婦死亡率、圍產兒死亡率和出生缺陷率都在下降。

但馬良坤發現，在中西部一些農村地區，對孕產婦的管理水平還比較差，可能比協和要落后十到二十年。她在有的基層醫院產科看到，產檢就像流水線，孕婦在門外排長隊，醫生頭也不抬，看看化驗單就讓走了，沒有關起門來一對一的交流，更缺少關心、囑咐和情緒價值。

北京市有103家孕產機構，馬良坤團隊負責以孕期營養門診建設為切入點，去督查走訪這些機構，走訪過程發現兩個問題：

第一，生育率低了，產科不盈利，一些小醫院砍掉了產科，大醫院為了保住三甲級別不能砍產科，但也不重視產科；

第二，不少大夫不知道怎么做營養、運動和情緒管理，只能疲于奔命。

嬰兒少了以后

在2016年放開二胎的生育高峰，中國分娩量是1846萬人，此后逐年下跌，到2024年下降到954萬人，少了一半。

分娩量斷崖下跌后，產科從擁擠變得冷清，大廳里加的床撤了，病房住不滿了。很多人在社交媒體上分享說，生孩子時，從產房、手術室到病房只有自己一個人。一些區級婦幼保健院嘗試轉型，在病房開月子中心、產后康復，有的醫院發不出工資，不斷縮減產科人員和病房配置，甚至關停產科。

馬良坤了解到，北京市有103家助產機構，其中三分之一年分娩量不到300人，意味著大量醫院每天只有不到一個孩子降生。

孩子少了，運行成本卻少不了，產科必須24小時值班，醫生、護士、助產士、麻醉科全要到位，哪怕一個月只生一個孩子，醫院也要配備至少十幾個人的產科團隊。

馬良坤理解不想生的年輕人。一方面， 優秀和覺醒的女性越來越多了，她們很難找到適合共度余生、養育愛情結晶的另一半。

另一個現象是，社會對年輕人要求越來越高，大家壓力太大了，在生存都是問題時，怎么能有意愿去生育呢？“大家都卷進步，卷績效，卷各種各樣的事，沒心思談情說愛。我見到太多天天加班的、被老板壓榨的孕婦了。”馬良坤說。

“換個角度看，生育率下降也是件好事，可以倒逼大家去做得更好。”馬良坤相信，未來產科醫生一定會越來越重視提高分娩的舒適度，孕期營養管理和多學科管理也會成為大方向。

25年前，剛生完大女兒的馬良坤覺得人生一眼能望到頭：住院醫師、總住院醫師、主治醫師、副主任醫師、主任醫師、退休。現在，她覺得有很多可以從頭去探索和挑戰的事情。再有12年，馬良坤就要退休了，還有很多事情無法做完。但她相信，她的探索會向漣漪一樣，一點一點擴散開去。

馬良坤想象過25年后的世界：人們不再為了掙錢而活著，不再千軍萬馬擠獨木橋，而是能松弛下來，擁抱生活，療愈自我。到那時，生育會變成一件自然的小事。

（作者 張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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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鈴

大健康新聞部記者 關注健康領域大公司、大醫生、重要事件、人物。郵箱：zhangling@eeo.com.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