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把閱讀的種子種進心里”——對話“拇指作家”馬慧娟

　　初中畢業即輟學的西北農村婦女馬慧娟，在閱讀與寫作中完成了自我的蛻變與重塑。人稱“拇指作家”的她，在十年間按壞了13部手機，用拇指在手機上敲出了上百萬字的作品。從三毛筆下的自由世界，到《四世同堂》中的家國情懷，書籍滋養了她的寫作，更讓她堅信：閱讀是精神生長的沃土。如今，她將推廣閱讀視為使命。世界讀書日之際，新華社記者采訪了馬慧娟，聽她講述讀書那些事。

　　問：您曾說閱讀是“走出”原有生活的重要窗口。哪本書讓您第一次強烈感受到，書籍能打開一個與現實不同的世界？

　　答：我讀書近40年，很難說是某一本書成就了我的精神世界。但印象最深刻的，年少時是三毛的作品。從書里，我看到了一個從未體驗過的世界，讀到了三毛向往自由、追求自由的精神內涵。近幾年我讀得比較多的是老舍的《四世同堂》、王樹增的“戰爭系列”以及一些歷史類書籍。這些作品讓我看到了一個更宏大的世界，也讓我在其中認識自我、總結自我、獲得成長。

　　每個時期我們讀的書不同，書給我們的滋養也就不同。年少時讀書多是出于好奇，想了解更廣闊的世界；到了中年再讀書，讀到的可能是自己半生的經歷。我會把自己置身于國家發展與歷史長河的背景下，重新審視自己。

　　問：您的寫作被稱為“從土地里長出來的文字”。在寫作實踐中，“生活的直接體驗”與“閱讀帶來的思想滋養”，哪個更重要？

　　答：我們常說“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生活經歷和讀書滋養，二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如果只沉浸在書的世界而沒有實際生活，寫出的文字可能是空洞的。但當我們深入生活，再用從書中汲取營養將其呈現為文字時，作品就有了獨屬于自己的氣息。

　　作為一個寫作者，需要經歷生活、觀察生活，再用讀過的書去總結和提煉生活，將其升華為能引起共鳴、獲得認同的文字。

　　這是馬慧娟在工地打工間歇用手機寫作（2016年3月2日攝）。新華社記者 王鵬 攝

　　問：從2018年建立“泥土書香讀書社”起，您一直在鄉村推廣閱讀。一路走來，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答：很多人覺得鄉村是“文化的荒漠”，推廣閱讀不現實。因為大家的生活狀態主要是打工、種地，突然讓他們放下農活拿起書，確實不容易。但我的想法是，不一定要讓鄉親們立刻都拿起書，但要把閱讀的種子種進心里。這幾年，我看到了鄉親們的改變：錯過了讀書的年齡，我可以不讀書，但我的孩子必須讀書，成為有文化的人。

　　前不久，我在一個村子里做閱讀分享，結束后和幾個五六年級的孩子交流。他們提的問題非常深刻，讓我震驚；他們還談到自己的夢想，有的想當兵，有的想當科學家，其中三個女孩說想當作家。

　　這讓我看到，文化的種子在孩子們身上已經得到延續。現在農家書屋借閱圖書最多的就是孩子。閱讀推廣，一定要從孩子抓起。

　　2020年5月8日，在寧夏吳忠市紅寺堡區紅寺堡鎮“泥土書香讀書社”，馬慧娟（右）在向學員講解識字作業。新華社記者 馮開華 攝

　　問：閱讀推廣見效慢，需要久久為功。支撐您一直推廣閱讀的力量是什么？

　　答：我們的生活常被身邊的人和環境所同化、影響，但讀書的作用就是讓你能夠對抗這種同化和影響，堅持做自己。

　　初中畢業時，所有人都覺得“這個女孩一輩子可能就這樣了”；結婚后，大家認為“一個農村女人做不了太大的事”；后來，當我因為發表作品而有一些外出活動時，也沒人想到我能走得很遠。

　　閱讀與寫作成就了我，所以我也有責任去做一些有意義的事——不僅是讓別人從自己身上看到閱讀的力量，更是盡自己微薄之力，向身邊的人傳遞這種理念。閱讀最終帶給人的是從容與自信。

　　問：理想中的“書香社會”是什么樣子？

　　答：當下就是閱讀最好的時代。雖然短視頻充斥生活，手機似乎掌控了一切，但從文化場館建設、書籍豐富程度、社會對閱讀的重視程度等硬件條件來看，閱讀正處于最好的時期。

　　人是群居動物，在群體生活中，精神世界的構建必然要通過閱讀達成。現在所有條件都已具備，我們要呼吁的是：人人都拿起一本書來讀，人人都因讀書成為最好的自己，并為孩子營造出好的讀書氛圍和環境，讓“書香中國”越來越好。

　　記者手記：

　　十年前，初見馬慧娟，她頭裹粉紅色頭巾，腳穿黑色布鞋，粗糙的雙手拿著鏟子，正費勁地把和好的水泥鏟進桶里。從早上7點到晚上6點，忙碌一天能掙100元。十年后，她已出版8本著作，連任兩屆全國人大代表，成為西北這片黃土地上“攢勁”女人的代表之一。

　　閱讀與寫作的力量有多大？我想，馬慧娟就是最好的回答。

　　而這個答案，在今天的語境下顯得尤為珍貴。指尖滑動間，我們被精準投喂著舒適的知識套餐，注意力被切割成碎片。此刻，像馬慧娟那樣，選擇沉入一本需要耐心的書，或寫下一段審視自我的文字，其意義早已超越“學習”，近乎成為一種抵抗——抵抗思維的板結、抵抗視野的窄化。

　　所以，去讀書吧！在書中，有不同的思想、境遇和價值觀……通過閱讀建立起的歷史縱深感和多元視角，能夠鑿穿算法和日常經驗合力筑起的無形高墻，讓遠方的光透進來，賦予我們突破認知邊界的底氣與力量，讓我們變得更加從容與自信。

　　策劃：孫聞、王黎、李歡

　　記者：艾福梅

　　視頻：呂澤

　　新華社國內部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