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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小長假還沒到,佛山順德又火了。
請注意“又”字,順德雖然只是一個市轄區,但卻是繼成都之后,中國第二個獲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授予“世界美食之都”稱號的地方。因此,在美食文旅的賽道上,順德可謂是一騎絕塵、長年紅火。
每逢節假日,專程去順德尋味者眾多。哪怕只是一個普通的周末,大良、容桂都是人山人海,不早點去就很難搶到方便的停車位。
但這一次,意外出圈、引得全國媒體和游客都瘋狂擁入的,卻不是傳統順德美食,而是一家開業六年的“新店”——莫氏雞煲,做的是藥膳煲雞火鍋。為何說是六年新店?因為佛山有30家“廣東老字號”,“平均年齡”高達91.4歲,其中7家是百年老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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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山順德莫氏雞煲/南風窗 施澤科 攝
在這樣豐富、激烈的美食競爭之中,一鍋配方公開、在家就能做、老板甚至不是順德人的雞煲爆火,令廣佛兩地的本地人都費解。
而爆火的起因,是一個極易傳播的敘事。知名美食博主劉雨鑫在一次偶然探店中發現,這間藏在陳村鎮的民居小店“莫氏雞煲”里,墻上寫著提示——“本店喝湯可能拉肚子,此屬正常”,后揭秘是因藥膳有祛濕功效。老板還很“傲嬌”地表示:“回頭你搞得太好,生意太忙,我做不了啊。”
這兩者結合起來,就戳中了大眾的“反骨”。看夠了、吃夠了網紅店的濾鏡、劇本、預制菜,一個敢把“拉肚子”掛上墻、一個怕生意太忙的老板,反而成了一股清流。網友的心態是,“我偏要去試試”。
劉雨鑫的視頻一經發布,就獲得上百萬點贊,讓這鍋雞迅速走紅。更巧的是,此時恰逢清明假期將至。天時地利人和聚齊,這間平時就接待幾十桌的村屋小店,迎來了遠超極限的客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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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4日,莫氏雞煲的室外就餐區,食客們正在品嘗雞煲/南風窗 施澤科 攝
清明期間,莫氏雞煲的高峰期人流量突破6000人,節后工作日的日均人流量也維持在3000人左右。大批食客不惜凌晨前來排隊,甚至有人花高價雇跑腿小哥代排。一時間,整座小店被圍得水泄不通。
這樣的故事,我們并不陌生。2023年,一手能用卷餅裹著吃的燒烤帶火工業小城淄博;2024年,一碗裹滿醬汁的麻辣燙帶火麥積山石窟所在的甘肅天水;2025年,一個炸雞排小吃攤帶火中國瓷都景德鎮。
而這些事件的共性是,流量都從一個意想不到的角度突然爆發,它解構了一個城市原本最為人知的屬性,并且強力地推動了城市的劇烈變化。這當中,有人疑惑,有人興奮,也有人在流量可預見的下滑中失落。
所以,問題來了,當一煲雞真的帶火了一座城,長遠來看,對這座城市究竟是不是好事?
“全軍出擊”
莫氏雞煲走紅之前,只是一個經營狀態“正常”的普通街坊店。老板莫叔原本已經進入半退休狀態,早上起來晨練,下午空閑時要唱KTV,晚上11點之前準時睡覺。甫一爆火,他第一反應是給自己“刷差評”,自黑用的是“冰凍雞”,并打算關門休息以截斷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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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4日,莫氏雞煲的老板莫叔與游客互動拍照/南風窗 施澤科 攝
但順德是美食之都,對食客拒之門外,顯然會“有損聲譽”。因此,雖然出圈的產品在意料之外,文旅部門還是立即組織了應對方法,為了引導和分流游客,官方迅速推出了涵蓋多家特色餐廳和景點的“佛山吃雞地圖”。
不過,在網紅經濟里,爆火的主角一旦缺席,再多“平替”也會失去吸引力。所以莫氏雞煲的歇業計劃,也不能讓其成行。
好在廣東有句話,正是“食在廣州,廚出鳳城”,順德擁有全國唯一掛牌的“中國烹飪學院”。一個老板累了,還有大量后備的餐廚專業力量可以“頂硬上”。先是順德餐飲協會、順德廚師協會派廚師增援莫氏雞煲,后是烹飪學院派出實習生組團來斬雞。
當地政府和村委的響應也堪稱典范,連夜清理出2000平方米的閑置地作為臨時停車場,并通宵施工修復坑洼村道、增設路燈。同時,村民們還自發為排隊的食客免費煮芝麻糊、花膠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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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氏雞煲附近支起了小攤/南風窗 施澤科 攝
這一連串反應體現的,是一個“世界美食之都”級城市,在面對突發流量時的應急調度能力。
門店的爆火,還直接傳導至上游供應鏈。隨著客流持續涌入,莫氏雞煲自養的土雞很快告急,轉而采買莫叔老家、廣東新興溫氏集團的土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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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4日,一名自媒體人正在后廚直播廚師斬雞/南風窗 施澤科 攝
有意思的是,消息曝出之后,資本市場反應迅速。溫氏股份股價當日最高漲幅觸及3.31%,單日市值增加約9.3億元。溫氏股份的董事長溫蛟龍,也順勢公開喊話“送1000只雞”,稱要幫忙緩解莫氏雞煲的食材壓力。
目前,除了溫氏的股份上漲,從經濟數據上強力印證了這場爆火帶來的收益以外,佛山順德還未披露更多相關的綜合消費數據。不過,我們不妨參照近年來其他網紅美食出圈的類似案例,來感受這股流量對地方經濟的放大效果。
先看同樣由“單品爆火”驅動的重慶鹵鵝。2025年4月,重慶榮昌“鹵鵝哥”因堅持不懈地向外國友人推薦家鄉鹵鵝,直接引爆全網,當年“五一”假期,榮昌區鹵鵝銷量達38.6萬只,帶動養殖、加工、冷鏈等關聯產業增收超1億元,較2024年同期增長38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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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慶市榮昌區的夏布小鎮景區,游客在選購榮昌鹵鵝/新華社記者 唐奕 攝
再看看同在廣東本土,另一處“美食流量高地”潮汕地區。2026年春節假期,借助美食文化的持續出圈,汕頭、潮州、揭陽三地酒店預訂量分別同比暴漲186%、135%和162%。美食IP的吸引力,直接撬動了比一餐一飯更為深遠的綜合經濟效益。
當然,天降流量能帶來價值,也關聯著另一面的隱憂。流量會帶來無數的注意力,卻不會創造承載力,也沒有長期飯票的承諾。
裂隙出現
現在,不對勁的苗頭已經隱隱出現。
還記得溫氏說送莫氏雞煲1000只雞嗎?但4月12日,莫氏雞煲的老板卻對網友的鏡頭表示:“他說送,但我沒收到,現在買的不是溫氏的雞了。”看似雙贏的品牌聯動,在實際落地環節,不像輿論渲染得那么簡單了。
幾天后,溫氏集團趕緊送來首批300只雞,雙方又言歸于好。事情反轉再反轉。
還有消費者在社交媒體分享“吃后感”,認為這只是普通家常雞煲,不值得排隊幾小時乃至搶黃牛號,結果這類聲音非但沒有引發理性討論,反而被網友認定這一定還是“反向營銷”的一環,將差評者統一歸為“老板小號”,甚至謠傳莫氏雞煲推出了“差評免單”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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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叔在視頻中稱自己真的干不動了,4月20日要休息一天
我們由此看到了這樣一種詭異的怪圈,在反向流量的裹挾下,真實的消費反饋,反而陷入信任困境。這些細微的裂隙,讓人擔心起這場流量的走向。
如果莫氏雞煲的熱度在三五個月后消退,那些為了接住這波流量而投入的公共資源,是否會閑置?“勸退式營銷”一旦被過度復制,是否會變成新的套路?
同樣需要借助“前車之鑒”來幫助理解。
2023年,淄博燒烤爆火期間,淄博市燒烤店數量從原有的1100多家激增至2000多家,隨后幾年,媒體相繼回訪,發現今年已回落至1500多家專營店。不少斥巨資在淄博創業的燒烤店主,最終又成了“餐飲收尸人”的客戶。
天水麻辣燙的熱度周期則更為短暫,僅維持了約兩個月便迅速冷卻,大批跟風入局的投資者血本無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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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7月,天水市秦州區天水古城內的一家麻辣燙店/新華社記者 范培珅 攝
這些,或許是人們在事后看來,早就能料想到的結果。但恰恰是這種看似意料之中的結局,才是網紅經濟中最不合理的地方。
《中國商論》在2025年發表的一篇論文指出,網紅城市關注度普遍呈“倒V形”,且公眾關注集中于單一爆點,暴露出“核心符號突出、多元供給薄弱”的文旅結構失衡。
它提示的,是一個隱蔽的風險。那就是在注意力經濟中,流量高度集中于少數網紅節點。
當“雞煲”成為流量的主要來源,城市的其他文化資產,比如佛山的詠春拳、龍舟、粵劇、陶藝,可能會在注意力分配中被邊緣化。而往往后者,才是更具有本土特色和歷史深度的。
其實不只是互聯網出現以來,早在1967年,法國思想家居伊·德波就在《景觀社會》中提出一個觀點,?真實的生活已被景觀取代?,人們不再直接體驗世界,而是通過被精心設計的圖像、表演和符號來被動消費“生活的表象”。
在這種趨勢下,我不是我,而是由各種“打卡”塑造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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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4日,佛山順德陳村鎮,許多游客慕名前來打卡莫氏雞煲/南風窗 施澤科 攝
莫氏雞煲的食客中,有多少是真正為了品嘗藥膳雞而來?又有多少是為了跟風拍張照片、拍個短視頻?當消費對象從雞煲轉向打卡,消費本身就被異化了。
最終,真正為這場狂歡買單的,不會是那些揮斥方遒的操盤手,而是一個個被卷進漩渦的普通人。
當一個普通人被選中成為注意力的載體,就必須承受超負荷的勞動、持續的被觀看,以及隨時可能到來的流量退潮后的心理落差。
莫叔原本想要的安寧養老生活,不論最終如何,都已經徹底被改變了。
重回附近
既然如此,那么一場意外的爆紅,是壞事嗎?這其實不是一個簡單的二元選擇。
莫叔自己反復強調,莫氏雞煲的雞和別處的雞是“一樣的”,但流量告訴他,不一樣。于是,一碗普通的雞煲被賦予了遠超其實際價值的意義。這既是“捧殺”的前兆,也是一種價值的回歸。
越來越多普通食店的爆火,讓人們開始重新打量自己身邊的社區,那些曾被視為理所當然存在的街角、攤檔、老鋪,忽然變得值得駐足。畢竟,你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它們也會突然登上神壇,甚至需要排隊才能消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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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氏雞煲附近開設了順德特色美食區/南風窗 施澤科 攝
要知道,雞排哥、莫氏雞煲、天水麻辣燙,都是一些原本當地人日常里不起眼的“小事物”,一夜之間就成了“明星”。這種認知翻轉,對一座城市的文旅生態而言,其實不失為一種正向的刺激。
它打破了城市文旅長期依賴的大地標敘事,將一座城市的煙火氣,從被忽視的犄角旮旯真正散發出來。這與前兩年同樣火爆的“CityWalk(城市漫步)”有異曲同工之妙,它推動人們不再癡迷于追逐宏大、遙遠的符號,而是感受真實的四季變化。
淄博燒烤牧羊村老板楊本新,在熱潮退去之后,接受采訪時說了這樣一段話:“現在的客流雖然少了,但都是穩定的熟客和真正喜歡淄博燒烤的游客,不用再為接待能力不足而焦慮,不用再為處理客訴而疲憊,終于能靜下心來研究菜品、把控品質,這才是做餐飲該有的狀態。”
與之對應的是,因15年不漲價而走紅的山東“拉面哥”,現在已經不去趕大集,轉而在家門口擺攤,做“主播”。他表示熱度雖已下降,但通過努力改善了生活,并希望利用自身影響力繼續助力鄉村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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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鏡頭下的“拉面哥”/南風窗 郭嘉亮 攝
那些城市角落里的小生意、小人物,在這場突如其來的注目中被看見,被記住,繼而得以重新選擇自己與時代相處的方式。
城市也是如此。
佛山順德本就不差流量,更不缺美食。但在這場難得的契機中,它也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進行了一次承載力和治理能力的緊急演練。而結果也并不令人失望。至少,在目前的階段,整個城市生態都展現出令外地網友滿意的協作意識。
而這,或許才是“網紅城市”真正的遺產。
本文首發于《南風窗》雜志2026年第9期
作者 | 張來
編輯 | 謝奕秋
值班主編 | 張來
排版 | 八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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