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歐爾班時代”，匈牙利尋找新坐標

4月10日，匈牙利布達佩斯，街頭懸掛著印有歐爾班（下）和毛焦爾（上）形象的競選海報。 視覺中國供圖

作者 李珂 孫力舟

前不久的匈牙利大選中，歐洲最具爭議色彩的政治人物之一維克托·歐爾班敗給了反對黨領袖彼得·毛焦爾。“治理的責任和機會并非天賜，我們絕不放棄，永不，永不，永不”，選舉結果出爐當晚，在歐盟內部屢屢“唱反調”，與普京和特朗普私交甚篤的歐爾班，用充滿不甘與無奈的“敗選感言”，為自己過去16年的執政畫下休止符。

雖然歐爾班個人退出了權力舞臺的中心，但他留下的政治遺產、匈牙利難以擺脫的能源困境、乃至歐盟與俄美兩強的地緣博弈，仍將深刻影響這個中歐國家的未來。

兩度執政，漸成歐盟“刺頭”

下個月年滿63歲的歐爾班是匈牙利右翼政黨“青年民主聯盟”（FIDESZ，簡稱青民盟）的靈魂人物。他早在1998年就首次出任匈牙利總理。經歷了賄賂丑聞和8年的在野生涯后，歐爾班于2010年率領青民盟卷土重來，并在2014年、2018年、2022年的三次議會選舉中均取得2/3以上席位，由此成為匈牙利后冷戰時代執政最長的領導人。

在第一個總理任期內，歐爾班曾支持北約東擴，主張接納烏克蘭、格魯吉亞等國加入北約，并譴責俄羅斯對格魯吉亞的軍事行動。再度上臺后，他一轉執政路線，以民族傳統、基督教價值觀為核心，強化國家權威，試圖重塑匈牙利國內政治生態。自此，匈牙利政府的內政外交立場逐漸與歐盟主流對立，雙方的摩擦持續升級。

在難民政策上，歐盟推行強制配額制，歐爾班則強調“匈牙利是匈牙利人的匈牙利”，拒絕為歐盟的難民政策買單；2022年俄烏沖突爆發后，歐盟在對俄制裁等議題上全力支持烏克蘭，推動對俄加碼施壓，匈牙利卻多次否決歐盟對烏援助方案，批評歐盟“延長戰爭”，主張通過談判實現和平，認為歐盟援烏是浪費資金、有損歐洲經濟。

外界認為，在歐爾班時代，歐盟與匈牙利的矛盾，在意識形態層面體現為左翼自由主義與右翼保守主義的沖突。2022年9月，歐洲議會以高票通過決議，認定匈牙利嚴重違反歐盟民主規范，已蛻變為“選舉威權主義混合政體”，指責其在司法獨立、媒體自由、反腐敗、少數群體權利等領域存在嚴重問題，呼吁啟動相關機制，凍結給匈牙利的資金。

歐爾班本人也面臨國內外的一系列指控。歐洲議會質疑匈牙利政府在公共采購、國企運營中存在利益輸送，導致歐盟資金違規流向特定企業和個人。歐盟還以此為借口施壓匈牙利進行司法改革。歐爾班則指責歐盟干預匈內政，以“維護國家主權”名義，激發國內民族主義情緒，鞏固自身支持率。長達十余年的歐匈對抗，讓匈牙利漸漸成為歐盟內部的“刺頭”，也讓歐爾班被視為“麻煩制造者”。

能源短缺是匈牙利擺脫不了的煩惱

在外交領域，歐爾班政府的特立獨行給匈牙利帶來了不小的關注度。作為最“親俄”的歐洲國家領導人，歐爾班多次贊揚普京，認同俄羅斯的立場，在俄烏沖突爆發后不愿與俄“決裂”。他一方面稱俄烏沖突是俄羅斯“侵略”，認可烏克蘭主權；另一方面反對歐盟援烏，阻撓對俄制裁。他與普京頻繁通話，以“老鼠救獅子”的寓言表達對俄善意，全力協助俄烏談判，還試圖在布達佩斯舉辦美俄峰會。

與此相對，匈牙利與烏克蘭的關系在歐爾班執政期間不斷惡化，雙方的核心矛盾集中于少數民族權利與能源運輸。烏克蘭境內生活著大量匈牙利族，2017年烏通過教育法，規定烏克蘭語為公立學校唯一教學語言。歐爾班政府隨即指責該法案侵犯了匈牙利族權利，宣稱要阻止烏克蘭融入歐盟，除非基輔廢除或修改該法案。直至2023年，烏克蘭才修訂語言法，保障歐盟官方語言（含匈牙利語）正常使用。

烏匈的能源運輸之爭主要圍繞“友誼”輸油管道展開。這條管道在蘇聯時期修建，匈牙利幾乎全部進口石油都依賴它輸送。俄烏沖突中，該管道因年久失修多次停擺。今年1月底，烏克蘭方面表示，俄羅斯襲擊了烏境內的輸油管道，導致匈牙利和斯洛伐克面臨石油短缺。此后，歐爾班指責烏克蘭，如果不恢復“友誼”管道，匈牙利將攔截運往烏克蘭的物資。此外，隨著俄烏天然氣過境協議到期，烏克蘭于2025年1月1日終止了俄羅斯經烏克蘭向歐洲輸送天然氣的服務，對東歐國家產生沖擊。受上述因素影響，在本次匈牙利議會選舉前夕，烏匈兩國關系已降至冰點。

能源困境，是匈牙利的先天短板與歐爾班的焦慮所在。匈牙利國土面積狹小，能源供給高度依賴進口。2022年前，匈牙利對俄羅斯能源依賴度一度達85%，不僅74%的天然氣、86%的石油來自俄羅斯，帕克什核電站也由俄國家原子能公司負責擴建，提供匈全國近半數電力。

對俄油俄氣的巨大需求，成為歐爾班執政期間最大的幕后因素。克里米亞危機后，歐爾班仍然與普京簽署了帕克什二號核電站協議。匈牙利政府為此提供了80億歐元貸款，為期30年，并采用單一來源采購。他還在歐盟內部動用否決權，阻止損害匈牙利能源利益的制裁方案。俄烏沖突爆發后，歐盟推動對俄制裁，包括能源禁運、價格上限等措施，持續沖擊匈牙利能源供應。歐爾班針鋒相對地表示，切斷俄羅斯能源供應將導致匈牙利GDP下滑、數十萬家庭破產，歐盟對俄制裁是“自我毀滅”。

歐爾班與美國總統特朗普的關系也非同一般。兩人政治理念契合，均秉持反移民、反建制立場。2025年歐爾班訪美并獲得承諾，匈牙利從俄進口能源可免受美方制裁，成為歐盟內的特例。歐爾班試圖借助域外力量為自身爭取更大空間，這種親俄親美、左右逢源的策略，讓匈牙利在大國夾縫中獲得了不少利益，也給政敵提供了彈藥。2026年匈議會選舉前夕，歐爾班與俄羅斯外長拉夫羅夫的通話內容意外泄露，反對黨借此大力渲染歐爾班“出賣國家主權”“淪為俄羅斯代理人”，成為后者敗選的原因之一。

“新人”毛焦爾將面對連串老問題

在4月12日的大選中，歐爾班率領的青民盟對陣毛焦爾旗下的蒂薩黨。本次投票率高達79.56%，創下匈牙利歷史紀錄，凸顯民眾對政治變革的渴望。結果，蒂薩黨得票率55.26%，贏得199個議會席位中的138席，超過2/3修憲門檻；歐爾班領導的青民盟-基民黨聯盟僅獲36.72%選票，僅55個席位，遭遇歷史性慘敗。

歐爾班的下臺是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經濟和民生不振，民眾厭倦了這位執政16年的總理；歐盟的持續施壓，反對派的團結發力，加上“通俄門”的陰影，共同將他推下權力舞臺。此次選舉結果與2025年的羅馬尼亞大選頗為相似。當時，作風與歐爾班相似的喬治·西米翁呼聲頗高，但最終勝出的是長期擔任布加勒斯特市長的“親歐派”候選人尼庫索爾·丹。這些現象表明，匈牙利與羅馬尼亞同為歐盟成員國，歐盟的長期影響力注定超過美俄，符合歐盟利益和價值觀的領導人更易獲得支持。

然而，4月20日，即將正式就任匈牙利總理的毛焦爾表示，他與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尚未有過任何接觸，但呼吁烏克蘭盡快恢復“友誼”輸油管道的運營。4月21日，斯洛伐克總理菲佐與毛焦爾通話，討論了俄羅斯石油過境問題，以及雙方共同起訴歐盟“能源再利用計劃”的事宜，該計劃旨在逐步淘汰來自俄羅斯的能源供應。

由此可見，無論歐爾班和青民盟能否東山再起，歐洲與俄羅斯和美國的三邊關系，始終是決定中東歐國家前途的首要外部變量。如今，俄烏與中東沖突拖累歐洲經濟，能源價格波動、貿易受阻，匈牙利缺乏廉價石油和天然氣，經濟復蘇舉步維艱……能源、經濟、民生等一連串難題已經擺在了新任總理毛焦爾面前，同屬右翼陣營的后者，能否擺脫歐爾班時代的慣性，重新確立匈牙利在歐洲的坐標？多瑙河兩岸的人們翹首以待。

（作者李珂系新疆社會科學院助理研究員，作者孫力舟系世界與中國研究所高級研究員）

來源：中國青年報客戶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