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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4月22日,又一個世界地球日。
在這樣的日子里,關于環境與氣候的討論會短暫升溫。媒體、機構與個人都會重新提及一些早已存在的問題:氣候變化、生物多樣性、能源轉型。這些話題很難立刻轉化為行動,在信息不斷累積的同時,大部分人對于如何做出有效的實踐仍然是迷茫的。
人們意識到氣候變化的契機,也往往并非因為環境節日。一段關于極端天氣的視頻,一次異常的季節變化,一個漫長到令人惱火的過敏季……這些零散的日常,往往比節日更直接地讓人感知到氣候變化的存在。
當這些感知逐漸累積,人們會不可避免地問出一個問題:除了焦慮,我們還能做什么?這個問題并不容易在宏觀敘事中得到回應。
也因此,一些看似與解決問題并不直接相關的場景,反而成為理解它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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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音樂會現場。圖/Greenpeace
4月中旬,在北京二環一座商場的天臺上,國際環保機構綠色和平舉辦了今年的“不止音樂會”。午后的陽光已經有些熱意,風從城市上空穿過,楊絮在空氣中緩慢飄動。一群人靜靜聽著中國獨立音樂人詹盼的現場演出,然后交流彼此對于環保事業的有趣心得:
“視頻一發,流量一千三,但回來一算差旅成本一萬三。”
“無力感是前行的常態,從不感到無力的人可能是太過自信。”
在這些三分無奈、七分自嘲、十分真誠的對話中,一種共同的狀態逐漸顯現出來:關于行動的不確定,也關于持續行動的必要。
從2023年起,綠色和平已在北京連續舉辦了4屆“不止音樂會”。“不止”代表不停步、不設限,同時對應著諧音“Bridge”,寓意橋梁與連接的力量。今年音樂會的主題是“韌意生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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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色和平中國總負責人袁瑛女士在現場致辭。圖/Greenpe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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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境外非政府組織發展服務中心主任劉洋在現場分享環保工作心得
這一主題的靈感,源于去年綠色和平在海南白沙縣青松鄉的走訪,當地有一種名為“山蘭稻”的珍稀稻種。
這種稻子耐寒、耐瘠,在酷暑高溫下耐心生長,又在驟風急雨中一次次傾倒后,重新挺直腰桿。
綠色和平在山蘭稻的特性中,看到自然的韌性;又在當地堅持傳承非遺的黎族女性身上,找到了人的韌性。
他們受到啟發,以“韌意生聲”為題拍攝了故事短片,并與傳承非遺的黎族女性合作開發了年度周邊,試圖將這種不服輸的力量轉化為可觸碰的生活物件。在音樂會現場,綠色和平與今年的氣候行動者、舞者、編舞師Taotao與Cici共創的舞蹈《四季山蘭》首發。這種不畏風雨的韌性,又化作了肢體語言。
綠色和平與Taotao&Cici共創的舞蹈《四季山蘭》
在綠色和平的語境中,那些在各自位置上持續回應環境變化的人,被稱為“環境先鋒”。他們并非都是環保專業人士,卻用各自的方式與專長,回應著氣候與環境問題。今年的“環境先鋒”有三位,有視頻創作者,有播客制作人,還有學者。
他們的故事或許無法化解所有迷茫,然而,在里面我們仍舊能找到一個共同的主題:一種不服輸的韌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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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過去5年里,B站UP主趙玉順去過一千多個農村和鄉鎮,行跡遍布全中國,最讓他印象深刻的是2025年,廣西西南部在多次突發極端天氣中的遭遇。
2024年9月到2025年5月,廣西經歷了一場跨時半年的干旱,同期降雨量達64年最低值,氣象干旱面積達到97.5%。
短短一個多月后,當地又遭連續強降雨,多地出現滑坡和泥石流。舊傷未愈,又添新痕。
2025年10月,臺風過境廣西,帶來大量臺風雨。喀斯特地區多山,一些村莊建在被群山包圍的低洼處,地形猶如一口炒鍋的鍋底。當突然的臺風雨呼嘯而下,一夜之間便可以把“鍋底”灌滿。
趙玉順到達現場時了解到,村鎮的人員轉移、相關救災工作很及時,老人幼童等弱勢群體的生命安全得到保障。但受限于地形排水困難,一些村子的房屋仍泡在洪水里。
趙玉順是一個關注農民、農村的視頻創作者,他和搭檔袁貞貞的工作,就是開車穿行在全國各地的村莊之中,用鏡頭記錄當地生活。
2025年,趙玉順三次前往廣西,親眼見證氣候無常,土地因干旱而裂開口子,又在臺風中被水淹沒。他意識到,在大自然的“變臉”面前,人類和其他生靈一樣,都是渺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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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玉順(右)在田間地頭與農民交流。圖/@遇真紀事
幾乎是在趙玉順探訪廣西旱情的同時,徐濤在云南徒步。徐濤是播客“聲東擊西”的制作人,去年5月,她帶團隊前往云南大理、香格里拉、西雙版納,與綠色和平、云南本地的生物多樣性保護專家一起,實地探訪當地森林修復項目,并錄制了三期播客節目《云南另一面》。出發前,她和團隊籌備近半年,2025年春節前就開始研究路線、植被、人文。
盡管做了充足準備,但實地探訪后,她的許多認知依然被自然刷新。
在西雙版納,徐濤見到了曾經是當地人重要生計來源的橡膠林,每棵樹都帶著整齊的刀痕,掛著橡膠碗,像統一上班、戴著工牌、等待著完成KPI的工人,“我們給它起了個外號,叫牛馬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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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濤分享自身對于環保工作的見解。圖/Greenpeace
從20世紀80年代開始,橡膠作為經濟樹種被大規模種植,成為不少家庭的重要經濟來源,可單一橡膠林容易令土壤板結缺水,使生物多樣性更加匱乏。
當地的學者告訴徐濤,橡膠林對環境的影響已經被重視,當地正在積極嘗試其他對環境更友好的創收渠道,近年來興起的雨林徒步項目,便是當地村民的新生活來源之一,頗受游客喜愛。
徐濤從天然林走入橡膠林的瞬間,便感受到了溫度的驟升,每一步都燥熱難耐,這是因為橡膠林沒有林冠層次,也沒有林下植被。如果不是親自感受,她沒有想到單一生境對小氣候的影響竟會如此明顯,人類的體感竟會如此直觀。
在徐濤眼中,大自然既脆弱又堅韌。人類要破壞一處生態輕而易舉,但在脆弱的生境中,地球可能需要數百年甚至上千年才能自愈。雖然大自然或許會在沒有人類干預的、漫長的地質尺度里自我修復,但這樣的時間跨度已遠超人類文明甚至人類物種的生命周期。
因此,保護自然,本質上并非出于自然的需要,而是一場人類的“自救”。大自然自有其運行規則,并不在乎一時損毀或物種更替,但對于人類而言,這個星球卻是唯一的棲居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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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自然的修復一樣,人類保護環境同樣是一個漫長、復雜、艱難的過程。
趙玉順不是環境專業科班出身,生于湖南農村的他從小由爺爺奶奶帶大。大學畢業后,他曾輾轉于北京、深圳等大城市,主要做文化宣傳類的工作。
2021年的一個深夜,在北京通州的出租屋里,他躺在床上,腦海里第一次閃過做自媒體的念頭。2022年,他與搭檔雙雙辭職,回到他們更熟悉、更關心的村鎮,決定用視頻記錄中國的農村。
此時,趙玉順的存款是負數,想著做上半年,不行再回去打工。
但五年過去了,趙玉順沒有回去,而是把素材拍滿了十幾個5T的硬盤,在賬號內上線了150支深度紀實視頻。
五年時間足以改變很多人的選擇,趙玉順購買的硬盤價格都從800元一路漲到1400元,但他的念頭依舊堅守不變,甚至給自己定下了一個更長的期限——
他想用10年的時間,記錄時代交接下的中國村鎮。
拍攝過程中,趙玉順與搭檔往往要忍受高強度的疲憊與生活壓力,在機構媒體工作過的他深知這類選題很容易成本高還不叫座,“流量一千三,差旅一萬三”就是他的感慨。
在災害面前,他有時還會感到個體的無力與迷茫,但依舊憑借著內心的理念與沖動堅持著。
沒有專業氣象知識的趙玉順,一般不會預判氣象災害,只是在看到新聞后立刻動身,趕去現場。他堅持只拍村鎮、不拍城市,因為“城市不缺我們這點關注,村鎮才容易沉默”;他也堅持只去關注度低的地方,“新聞扎堆的地方我不去,要拍就拍別人沒拍到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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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玉順在不止音樂會現場。圖/Greenpeace
在環保議題上,徐濤也曾陷入“不知道下一步怎么辦”的迷茫,許多事件的追蹤往往停留在無奈與呼吁,現實的矛盾又難以越過,環保與發展的平衡是一條漫長的探索道路。
不過,在制作《云南另一面》節目的過程中,她發現,環保從業者們很早接受了一種西西弗斯推石頭般的宿命——
他們知道發展無法阻擋,經濟必然向前,對生態的影響在所難免,他們能做的,是每天猶如推石上山,盡力把影響降到最低。
這種堅守的韌性,推動著環保者一次次出發、前行。
比如香格里拉的高山植物園,是在采石場廢土堆上重建的。節目拍攝過程中他們開車路過因修路被挖開的山體,高海拔地區土層淺,植物根系抓地力薄弱,一修路就容易出現滑坡現象,且土層一旦被破壞就很難恢復。
面對這樣的破壞,與徐濤同行的專家清醒地表示自己無法阻止修路,修路能帶動經濟、聯通城鎮,環保者只能盡力做后續的修復、監測、科普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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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格里拉高山植物園中的尼泊爾黃花木,這是目前植物園內被用作生
學者傅聰,工作內容是三位環境先鋒里最“宏觀”的,曾參與綠色和平《全球治理新變局下中歐清潔能源產業合作的新機遇》報告研討會。
她的工作正好補全了趙玉順、徐濤的視角,能夠解釋“環保在呼吁之后,還能做什么”的問題。
傅聰本科學的是外語,碩士讀環境法,博士轉向國際關系,這一做就是20年。讀研期間,她曾在中國政法大學污染受害者法律幫助中心公益熱線值班,免費接聽公眾求助電話。噪音污染、水污染、土地污染、工業排污……那是她第一次近距離接觸環保的真實痛感。
傅聰的戰場不在山野,她每日輾轉于文件、數據、政策與國際博弈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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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聰在音樂會現場分享對于“韌性”的理解。圖/Greenpeace
她長期追蹤歐盟氣候政策,撰寫決策咨詢報告。在一次報告撰寫的過程中,她預判歐盟會把國際碳信用額度從3%放寬到5%~8%,一個月后,官方文件公布,完全吻合。這種精準判斷,成為國家制定氣候策略的重要參考。
傅聰坦言,如今國際形勢復雜,氣候議題被政治化,氣候合作變得愈發艱難。與此同時,研究歐洲氣候政治的論文遠不如研究熱點問題的論文容易發表,氣候變化議題熱度下降,研究更難、更冷、更不被關注。
面對這樣的研究困境,她認為環保不能浪漫化,必須現實主義,“要按自己的節奏走轉型路”,而自己作為學者的作用是把趨勢看清楚,為決策提供參考。
她的工作,是坐在書桌前,一點點寫,一點點推。
不指望大跨越,能做多少做多少,同樣是環保事業所需的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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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云南另一面》錄制過程中,徐濤在大理見到一片被大火燒過、正在恢復的山林。工作人員告訴她森林修復就像植發,不能用別人的“頭發”,盡量依靠本地物種自然更新。
但哪怕知曉這些道理,誰也不能保證當前采取的修復組合方案就是最好的,沒有標準答案,只能不斷設對照組、做實驗、長期觀察、反復驗證。
在某種程度上,森林修復像極了臨床醫學,只不過修復的是大自然這個精密、復雜的生命體,牽一發而動全身。
而森林修復所需要的也正是如同臨床醫學一般的合力——一線保護、學術研究、大眾傳播缺一不可,不同角色殊途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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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音樂會現場。圖/Greenpeace
不止音樂會本身便是這種合力的體現。環境先鋒們、學者、官員、企業工作者、創作者……現場的人群來自不同領域,但因音樂會相聚,音樂成為了將四方力量凝聚在一起的橋梁,成為合力的具象化。
負責現場音樂編排與演唱的詹盼,在接到“環保韌性”這一主題時,聯想到了堅守與堅持,他腦海中浮現出一個人躺在大自然中睜開眼、站起來,慢慢走出叢林的畫面。
詹盼挑選了有自然元素與表達內心思索的歌曲,來呼應環保與韌性的主題。
在他看來,音樂是萬物通用的語言,因此也能用于表達環保、為自然發聲,每個人或許都會從歌曲中獲得不同的體會。
音樂,其實是綠色和平全球各辦公室共有的文化基因。過往,綠色和平在大自然的冰川前、在城市中,都奏響過動人的樂章。音符巧妙合作編織成曲調,正如環保工作者們彼此配合,創造出新的成就。
今年的音樂會上,詹盼的歌聲與《四季山蘭》舞蹈一同成為現場連接起人們的無形橋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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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盼的音樂編排,體現出生命力與韌性的主題。圖/Greenpeace
在天臺上,綠色和平也設計了竹質的風鈴裝飾與一些特殊的互動裝置,在歌舞之外,通過其他感官觸覺來傳遞自然與“韌意生聲”的理念。
名為《晃晃悠悠的,穩住》的裝置,需要兩個人共同操作麻繩,控制小球上下左右的位置,來使它按路徑經過代表著“勇氣”“行動”“堅持”等韌性品質的洞口。《不如,交換答案》的翻頁板,則激發著來賓們對于韌性一詞的思考與理解。
它們都寓意著環保需要不同人群的合力,需要長久地、細致地反復磨合與嘗試,依靠韌性達到最終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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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的互動裝置,吸引了不少人上手嘗試。圖/Greenpeace
互動裝置旁,還設立了自然風格的木質展板,介紹綠色和平過去一年的工作與成果。
過去一年,綠色和平以行動與氣候危機和環境問題競速,在不確定性中堅持尋找可能性。
從海南的田間地頭到亞馬孫雨林的談判桌,從助力能源系統的低碳轉型到守護生物多樣性的紅線,綠色和平以智庫報告、實地調研、助力研究、積極科普等多種形式,探索著適合中國本土綠色轉型的方式。
低碳轉型、氣候合作、綠電市場,綠色和平密切關注著產業端的研究動向,產出多份報告為政策制定、行業實踐與公眾決策提供參考與指南。
與此同時,他們也持續關注著氣候變化之下的個體,山林里的動植物、稻田里的農戶、海平面上下的生靈,每一個物種都在用自己的生命韌性應對著變化。生態與生計之間,總會有可繼續前行一步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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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屆不止音樂會“韌意生聲”現場合影。圖/Greenpeace
綠色和平致力于結合專業精神與創新視角,與各界人士共同探索前行的路徑,賦予彼此用行動改變現狀的勇氣。
環保的表達沒有唯一答案,人們需要承認生態的復雜性,接受行動的局限性,以耐心與包容,以西西弗斯式的堅守,在不完美中持續推進保護,以韌性為舟,向綠前行。
普通人不必因為自己做不到“零碳”而愧疚,不必因為看到困難而覺得無力,去做任何力所能及的事,便是在為環保給出自己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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