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4年初夏的北京異常悶熱。北大國文系的一間教室里,胡適放下手中發黃的《全唐詩》,隨口問道:“諸君可知牟融?”臺下一片沉默,一名學生鼓起勇氣低聲回應:“先生,這位牟融是哪年的詩人?”胡適搖頭笑道:“書里說他活在貞元、元和之間,可惜翻遍唐人志傳并無其名。”短短兩句對話,拉開了一場關于文本真偽的大討論,而牟融這位“影子詩人”的來龍去脈,也就此被層層剝開。
往前追溯兩百多年,1706年,康熙帝命江寧織造曹寅主持編纂《全唐詩》。十位翰林,十八個月,九百卷,將近五萬首詩,這樣的速度今日想來仍令人咋舌。曹寅深知時間緊,人手不夠,只能采納現成底本。明末藏書家季振宜的私輯《唐詩》,便順理成章地被整體納入。季氏書里,“唐人”牟融貢獻了六十九首山水佳句,辭采清朗,與盛唐風格的契合度極高。于是,“牟融、字子和,貞元人”被工整地寫進小傳,仿佛生平早已塵埃落定。
然而,從詩句本身抽絲剝繭,問題不止一點半點。牟融的時間線最顯眼:他為開元十八年辭官東歸的徐浩作餞別,又替寶歷二年才登科的朱慶馀寫送行,中間跨度一百二十多年——哪怕生如彭祖,也撐不出來。再看詩中人物,所謂“畫師范啟東”在舊志與《圖畫見聞志》中皆查無此人,卻與明永樂畫家范暹同姓名。同樣的蹊蹺,實在難以解釋為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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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牟融的出現,得先回到明代中葉的文化氛圍。前后七子高舉“復古”旗幟,口號朗朗上口:“文必秦漢,詩必盛唐。”彼時士子爭寫“唐音”,書肆則嗅到商機,將仿古詩冠以“唐人”名號,售價翻番。供需兩旺,偽作流布成風,牟融的詩正是這種風氣下的產物。寫作者認真揣摩李杜聲調,修辭對仗一絲不茍;書商再添“出土孤本”噱頭,一冊薄薄的抄本便可在蘇杭兩地賣出高價。久而久之,讀者、藏書家、編纂者被層層包裝所蒙蔽,偽作順暢地踏上“正典化”之路。
清初學術風氣與明代類似,考據雖興,卻處在從重經學到重目錄學的過渡期。翰林們在《全唐詩》序言里強調“惟存真跡”,可面對浩瀚抄本亦只能選取相對可靠的底本。倉促編纂造成的疏漏,就這樣讓牟融與李白、杜甫同列三百年。不得不說,這位“明人”在唐詩殿堂里坐得相當穩當。
學界真正對牟融提出系統質疑,是在光緒以后。《四庫全書總目》已隱約指出其詩疑似偽作,但語氣猶含保留。進入20世紀,胡適等人運用現代考據方法,對時間錯位、典章用語、韻部走向進行逐一比對,最終鎖定明代成書的結論。此后編訂《全唐詩補編》與《全唐詩校注》,大都將牟融移入附錄,并標注“明人偽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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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牟融,另一些“唐詩”同樣命運多舛。唐溫如的《題龍陽縣青草湖》曾因“滿船清夢壓星河”句雋永動人,被諸多選本收入唐末卷帙,實為元末明初之作;晚近還出現過“胡令能《詠春》”這種網絡躥紅的偽唐詩,再度說明公眾對“唐詩”招牌的天然信賴。只要詩本身夠美,先入為主的朝代標簽便會蒙蔽判斷,不少讀者寧愿相信它們出自盛唐,也懶得理會考據事實。
為何藝術造詣上佳的明人詩偏要披唐裝?地位與審美雙重驅動是主因。盛唐被視作中國古典詩歌的巔峰,晉唐小楷、唐宋八大家之類的文化符號深入人心。明代文人若能“寫得像李白”,獲得的崇敬遠高于“寫得像高啟”。同一首詩,如果題名李杜,瞬間便有了光環。市場又進一步放大了這種心理,書商懂得投其所好,動輒加上“唐開元寫本”“韓愈手批”等聒噪書眉。假如缺乏嚴密的鑒別體系,這類偽作自然能風行幾百年。
需要強調的是,真偽辨定并不必然否定作品本身。牟融詩中的“千里云山戀舊游”“浮亭花竹頻勞夢”,語言的肌理與山川的韻致都經得住推敲。若將其放入明代同類山水詩選,整體水準依舊靠前。問題在于,一旦作者身份被誤認,就容易在文學史敘述里產生偏差:研究盛唐詩人結社、藝術走向時,牟融會提供大量假線索,濫竽充數影響整體面貌;而明代詩歌的真實面貌,則因為優質作品被“移植”而顯得貧瘠。這種錯位不僅是文本學的誤差,也干擾了對時代精神的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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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學術界一邊撥亂反正,另一邊大眾傳播渠道仍頻頻出現“唐代冷門才子牟融”的短視頻或插圖本。算法追求流量,平臺看重新鮮,真假混雜的信息在海量推送中再度循環。一些讀者看到熟悉的名句,條件反射地點贊轉發,而視頻里卻鮮少提到牟融已被證偽的事實。辨偽工作往往嚴肅枯燥,難以在娛樂化語境里保持吸引力,這也是當下傳播生態的一大悖論。
回頭看牟融的遭遇,可說是中國版本學史上一段頗具戲劇性的插曲。手抄、雕版、活字、石印再到照相排印,每一次媒介革新都重塑了文本傳播路徑,與此同時也為偽作留下縫隙。曹寅等人在雕版時代忙于匯編,難以面面俱到;胡適一代憑借近代圖書館學與目錄學的崛起,才得以整合史料、校讎正文;而現代數字化又讓一般讀者隨手可驗來源,卻同樣可能在信息爆炸里迷失方向。技術并非萬能,歸根結底還要依賴嚴謹的治學態度。
假如那名北大學生穿越到今天,想要核實牟融身份,互聯網上少說也有數以百計的搜索結果。但若不加辨析,他依舊可能被“唐代詩人”一說牽著鼻子走。知識獲取門檻下降,并未自動帶來鑒別力的普遍提升,這一點耐人尋味。或許,牟融的故事提醒人們:閱讀古籍,第一步并非沉醉辭章,而是先問一句——作者長什么樣?他的時代背景如何?能否在金石志乘、墓志碑刻里找到蛛絲馬跡?倘若這些問題無從回答,就該警惕手中文本的真實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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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也有人提出更包容的立場:既然詩意動人,何妨讓牟融留在唐代?這種觀點強調文學鑒賞的主體性,認為感動至上,歷史細節可退居其次。然而,一旦接受含混的作者身份,就等于放棄了“因人而讀”的基本脈絡。《詩品》《人間詞話》早已告訴世人,詩與人不分家;撕下假面不是苛求,而是還原多層次的文化現場。更別忘了,正是這種追索真相的執拗,才讓中國學術在考據、目錄、版本鑒定等領域積累了深厚的傳統。
試想一下,若干年后,牟融最終以“明代無名氏”寫進教材,會否因失去“唐代”光環而被冷落?未必。真正的價值在于,它們見證了明代文壇對古人的深情回響,也見證了書商、藏書家、學者共同打造的文化循環。這種循環中既有審美的仰慕,也有市場的逐利,更有學術的清理,諸多因素交織,讓一部詩集成為歷史沉淀的舞臺。牟融不過是被推到臺前的一個縮影,背后是漫長的篇章流變史。
今天,再讀“寒窗涼雨夜悠悠”,聯想到那位無名明代文人的案頭青燈,或許能生出另一番體味:他并未預料到,會被誤奉為李杜之后的一顆明星,更不會想到,幾百年后還有無數讀者在屏幕前默誦他的詩句。讓牟融歸位,是尊重史實;讓詩句繼續流傳,是對才情的最好致敬。辨偽的意義并非拆臺,而是替真正的唐詩騰出空間,也替明代詩人贏回姓名。這場跨越六百余年的誤會,就到此為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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