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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丨吳 迪
出品丨最華人
1992年春天,達坂城的風刮得像刀子。
茫茫戈壁上,一臺丹麥進口風機的剎車系統突然失靈,近10米長的葉片越轉越快,隨時都有甩出去的可能,隔著幾十米的距離,就能感到腳下的大地在顫抖。
所有人都往后躲,只有34歲的風電場場長武鋼,背著千斤頂沖了上去。
他冒死爬上23米高的操作臺,用千斤頂頂住剎車,迫使機組停下,接著一點點調整風機的偏航角度,直到葉片轉速慢慢降下來。
事后一查,毛病小得可笑:摩擦襯片磨沒了。
可就這么個小破零件,國內當時連庫存都沒有。
想要修理,只能找國外工程師,并且,單次服務費相當于100多名工人一個月的工資。
那天,驚魂未定的武鋼再次堅定了信念:一定要造出中國人自己的風機。
34年過去,達坂城的風還是那么烈。只是當年那幾臺孤零零的進口風機,已經變成了一望無際的國產風機群。
而武鋼帶領的金風科技,更是連續4年新增裝機容量全球第一,讓中國風機轉動在6大洲49個國家。
從被一枚巴掌大的襯片卡脖子,到登頂全球風電之巔,中國風電的逆襲,究竟有多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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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疆達坂城,被譽為“中國風電事業的搖籃”。圖片來源:攝圖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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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電搖籃
新疆達坂城,風光寥闊。
雄壯的天山山脈與準噶爾盆地交匯于此,造就三面環山的狹長地貌。
狂風沿著這道天然狹管,在茫茫戈壁上肆虐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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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達坂城地形圖
1988年,30歲的武鋼跟著隊伍開進了達坂城。
一年前,他還是新疆水電學校的教研室主任,年紀輕輕就事業有成。
然而,在兩年前,新疆水利水電研究所從丹麥引進兩臺試驗風機。在達坂城,這兩臺風機以3700小時的年利用小時數驚艷世界,為中國的風電產業發展埋下火種。
當這個年輕人看見肆虐戈壁千百年的風,第一次化作源源不斷的電流時,一個念頭在他心中生長:
離開象牙塔,扎進戈壁灘,參與到這場前所未有的能源探索中去。
沒多久,他就遞交辭職信,加入剛成立不久的新疆風能公司,成為我國風電領域第一批“拓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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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鋼。圖片來源:金風科技
然而,達坂城等待武鋼的,不只得天獨厚的風能資源,更是常人無法想象的艱苦環境——
這里冬天零下30多℃,扳手粘在手上能扯掉一層皮;夏天地表溫度超過60度,曬得人脫皮;每年一半時間都在刮8級以上大風,風大的時候,別說人站不穩,就連火車都被吹翻過。
而他們的日常,是徒手攀爬23米高的風機塔筒,在劇烈搖晃的機艙里,與高速旋轉的葉輪為伴,甚至守著風機度過了好幾個春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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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達坂城風電場
就是在這樣的極限環境里,武鋼把書本上的理論,沉淀為戈壁灘上摸爬滾打的實戰經驗,完成了從教書先生到風電工程師的蛻變。
1989年,武鋼出任達坂城風電場場長,同年10月,達坂城一期項目并網發電,總裝機容量2050千瓦,在今天,這還不如一臺風機的零頭,但在當時,已經是全亞洲最大的風電場。
1991年9月,達坂城風電二場(新疆風力發電廠前身)正式獲批,33歲的武鋼,又扛起了建設中國第一座商業化風電場的重任。
他帶著隊伍再次扎進戈壁、頂風雪,甚至多次冒著被狂風卷走的危險登上風機進行檢修。
次年,13臺從丹麥引進的300千瓦風機,傲然矗立在達坂城的戈壁灘上。
巨大的葉輪迎著千年不息的長風緩緩轉動,源源不斷的綠色電能匯入新疆主電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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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達坂城風電二場風機基礎施工。圖片來源:國能新疆電力之聲
這座總投資6900萬元的風電項目,不僅創下了當時國內最大單機容量、最大裝機規模的兩項紀錄,更是中國首座商業化風電場。
自此,中國風電終于邁出了從0到1的關鍵一步。
而對于武鋼和第一批風電拓荒者來說,前路,是更大的困難,以及更大的榮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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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產突圍
風電場成功建了起來,但還有兩座大山,死死壓在所有拓荒者的頭上。
第一座,是窮。
1989—1996年,風電只能按小水電標準賣電,一度電只賣0.057元。這錢連買潤滑油都不夠,更別說覆蓋設備折舊。項目完全處于“自生自滅”狀態,甚至連員工工資都發不出。
第二座,是被人卡著脖子的技術。
當時,中國風機100%依賴進口設備,不僅造價昂貴,運維成本更是占全生命周期的40%,即便是一個塔筒上的小零件,排期維修都需要等半年之久。
為了讓風機繼續轉下去,也為了攢錢搞自己的技術,風能公司在時任領導于午銘的帶領下,做出一個大膽的決策——“以多種經營養風電”。
那些年,武鋼和同事們把“不務正業”做到了極致:他們在312國道旁開過加油站,最多一年賺了150萬;武鋼牽頭琢磨,把風電場的對講機改造成能打有線電話的“大哥大”,順勢做起偏遠山區的通信組網業務;就連公司的大吊車也被拉去市場接活,更別說水電咨詢、工程設計這些老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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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午銘。圖片來源:新疆風能有限責任公司
不過,別人開公司是為了賺錢,他們賺錢,是為了讓風機能一直轉下去。
靠著跑市場、搞經營,他們大大小小開了近十家公司。1994年,風能公司收入從1991年的14萬元增長到500多萬元,既保障了達坂城風機一刻不停地旋轉,員工工資也從人均2117元提升到7032元,成為水利廳經濟效益比較好的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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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疆風能公司加油站開業。圖片來源:新疆風能有限責任公司
1996年,轉機終于來了。新疆物價局將風電上網電價從0.057元/度上調至0.48元/度,風電第一次真正有了盈利空間。公司終于不用再靠副業續命,可以把全部精力撲在國產化上了。
而在搞錢的日子里,技術突圍的火種也從來沒滅過。
1994年,公司抓住德國政府“黃金計劃”的機遇——購買德國機組可獲得70%設備款無償援助,用380萬美元援助資金引進3個廠家的8臺大型機組,在完成風電場二期擴建的同時,也攢下不同廠家的先進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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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午銘在“黃金計劃”600千瓦機組安裝現場。圖片來源:新疆風能有限責任公司
1997年,德國雅各布斯公司主動拋出技術轉讓的橄欖枝。
于午銘帶隊赴德國談判,簽下了600千瓦風機的全套生產許可證和技術轉讓合同,帶回了幾大箱沉甸甸的德文資料。
接力棒,交到了武鋼手里。
1998年2月,新疆新風科工貿有限責任公司正式注冊成立——這就是今天金風科技的前身。
于午銘出任董事長,武鋼任副總經理,全權掛帥600千瓦國產化機組攻關項目,這個項目后來也被列入國家“九五”科技攻關計劃。
接下來的日子,武鋼幾乎吃住在車間和風電場。他帶著團隊逐字逐句翻譯了上千張外文圖紙,一個零件一個零件地拆解驗證,從齒輪箱的溫度控制到電控系統的信號調試,無數個通宵達旦,無數次失敗重來。
終于在1998年6月16日,首臺國產600千瓦風機在達坂城風電場成功并網,整機性能與進口機組相當,達到國內領先水平。
從首臺33%的國產化率,到第10臺96%的國產化率,武鋼和團隊用兩年時間,打破了“中國人造不出風機”的斷言。
當年那個爬23米高塔救風機的場長,終于造出了屬于中國人自己的風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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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使用600千瓦國產化機組的河北承德紅松洼風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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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頂全球
2001年3月,新疆新風科工貿有限責任公司完成股改,正式更名新疆金風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那一年,1941出生的于午銘到了退休年紀,武鋼從前輩手中接過了企業發展的重擔。
2005年前后,中國風電行業迎來第一輪爆發期。
當時,全行業都在跟風低成本的雙饋齒輪箱技術。
這種技術成熟,初期投入少,很快就能量產賺錢。而直驅永磁技術因為去掉了齒輪箱,初期成本高,制造難度大,被業內普遍認為“不切實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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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華人制圖
幾乎所有人都勸武鋼:“跟著大家走,準沒錯。先把錢賺了再說。”
但武鋼卻力排眾議。他在董事會上說:“雙饋技術的齒輪箱是故障率最高的部件。中國風況復雜,風沙大,溫差大,齒輪箱用不了幾年就會壞。一臺風機要運行20年,我們不能只看眼前的成本。”
“我們要做就做最好的,做能經得起時間考驗的風機。”
2008年,金風科技迎來了關鍵的轉折點。他們斥資4億元收購了德國VENSYS公司,拿下了直驅永磁技術的完整知識產權。
這一步,讓金風科技成為國內第一家具備完全自主研發設計能力和完整自主知識產權的風電整機制造商,徹底擁有了自己的核心技術護城河。
時間證明了武鋼的遠見。如今,直驅永磁技術已成為全球風電的主流技術路線,占新增裝機的60%以上。
金風的直驅永磁風機可利用率穩定在99%以上,全生命周期運維成本比雙饋風機低30%。當年被所有人嘲笑的“豪賭”,變成了金風最堅固的壁壘。
憑借技術和模式的雙重優勢,金風的市場份額一路飆升。從2011年開始,金風連續15年位居國內風電新增裝機榜首,市場份額穩定在20%以上。
2022年,金風科技登頂全球風電新增裝機第一,并在此后連續四年保持這一地位。
2025年,金風全球新增裝機29.3GW,市場份額17.3%;全球累計裝機超114GW,每年可減少二氧化碳排放約2.5億噸,相當于種植130億棵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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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片來源:金風科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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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海戰略
登頂全球第一之后,武鋼沒有停下腳步。他知道,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
2020年以后,國內風電行業陷入慘烈的價格戰。
風機價格從4000元/千瓦暴跌至1500元/千瓦,行業毛利率普遍跌破10%。很多企業為了搶訂單,不惜犧牲質量,整個行業陷入了“低價內卷”的死循環。
對此,武鋼已有遠見,他早早提出“兩海戰略”:深耕海上風電,拓展海外市場。
相較于陸風,海風(特別是深海)更大更穩,發電效率高,且能裝更大機組,形成更強的規模效應。
但與此同時,深遠海的復雜環境,也對企業的核心研發、工程制造與深海運維能力,提出了近乎嚴苛的考驗。
金風科技,恰恰在這片高難度賽道上,接連交出了震撼行業的答卷。
今年2月,金風科技與三峽集團聯合研制的全球首臺20MW海上風電機組,在福建海域成功并網,其葉輪直徑達300米(掃風面積超7萬平方米,相當于10個標準足球場),可在水深70米海域裝機,并且關鍵部件實現100%國產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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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球首臺20MW海上風電機組成功并網。圖片來源:中國能源報
今年4月,金風科技在陽江的首臺GWH266-16.2MW機組完成吊裝,該項目最遠離岸89千米,再次刷新我國在建離岸距離最遠海上風電項目紀錄。
該項目預計安裝31臺GWH266-16.2MW機組,其配套130米長柔性葉片,建成后,每年可提供約16億度清潔電能,滿足約70萬戶家庭一年的生活用電,相當于節約標煤超過50萬噸,減排二氧化碳126萬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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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片來源:CCTV13
另一方面,金風的出海業務也已進入爆發期。
2025年,金風科技成功中標沙特PIF3GW全球最大在建陸上風電場項目。這個項目由沙特國際電力和水務公司、沙特公共投資基金、沙特阿美三大巨頭聯合開發,是全球風電行業的標桿項目。
為了拿下這個訂單,金風針對沙特高溫、風沙、強紫外線的極端環境,專門定制了專用風機。他們在風機葉片上加裝了防沙涂層,在控制系統里增加了高溫保護程序,甚至連塔筒的油漆都經過了特殊處理。
更重要的是,金風承諾在沙特當地建設混塔工廠,實現本土化生產。這不僅降低了運輸成本,也為當地創造了大量就業崗位,贏得了沙特政府的高度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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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特斯特拉2000MW混搭項目預制場廠建工程正式開工
2025年,金風國際業務收入180.82億元,同比增長50.59%,毛利率高達24.29%,是國內業務的2.2倍。海外在手訂單9.27GW,同比增長31.83%。
他們在巴西收購了原GE的風機工廠,在土耳其建設了葉片廠,為越南儲能工廠提供技術支持。
放眼全球,今天的金風科技,業務覆蓋6大洲49個國家,早已成為中國高端制造出海的一張閃亮名片。
從戈壁灘上的小廠,到全球風電霸主,武鋼和金風科技用39年時間,書寫了一個中國高端制造崛起的傳奇。
如今,全球能源轉型的大幕已經拉開。
風電作為最具潛力的清潔能源,將在未來的能源體系中扮演越來越重要的角色。
而金風科技,已經站在了新的起點上。
武鋼說:“我們的目標,是讓風能造福全人類。”
這個從戈壁灘走出來的追風者,還在繼續追逐著他的風電之夢。
● 參考資料:
[1]新疆金風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丨武鋼:追風不倦
[2]中國報道丨從達坂城奔赴全球的風電“追夢人”
[3]黨建網丨“追風不停”的風電行業領跑者——記新疆維吾爾自治區黨的二十大代表武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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