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浦東美術館“圖案的奇跡”展覽中,一件來自盧浮宮收藏的18世紀印度莫臥兒王朝晚期的象牙雕刻儲物盒身上,單株直立的花卉紋樣,將觀者引入一個被凝固的“天堂花園”。
郁金香與百合、玫瑰等融合的花卉紋樣,在幾個世紀前如何在莫臥兒王朝掀起了一番狂熱,開創了一個浪漫而繁榮的時代,這一朵朵不凋謝的亭亭“立花”,也揭示出一種跨文化的視覺轉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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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印度18世紀 象牙儲物盒
在這件莫臥兒王朝象牙雕刻儲物盒上,經過風格化處理郁金香雛形依然可辨。杯狀花冠、直立花莖、基部延伸長條葉片,皆為郁金香標志特征,但它又不完全是郁金香,花冠開放角度微調,花瓣數量簡化,百合放射狀花瓣被嫁接到郁金香杯狀花冠上,工匠似乎有意將郁金香與百合進行融合(圖1),每一朵花都以單株直立樣式呈現,枝頭綴滿花朵,優雅葉片兩側紛披。植物花卉被嵌入伊斯蘭拱券柱石的環繞,仿佛是一座微縮的“天堂花園”被封印在方寸之間。
這件象牙盒所呈現的“單株直立植物花卉紋樣”是莫臥兒王朝植物花卉裝飾藝術中一種獨特樣式,也是西方影響印度文化的一個重要例證。將原本在印度傳統裝飾中處于附屬地位的花卉提升為獨立母題,以單株直立、完整呈現、種類可辨的方式加以表現。與印度教藝術中高度符號化的蓮花、與波斯細密畫中作為背景點綴的叢簇花卉、與歐洲植物書籍中追求完全精確的科學插圖不同,莫臥兒的直立型植物花卉紋樣走出了一條自己的道路——它既汲取了歐洲植物圖譜的寫實觀察方法,又保持伊斯蘭裝飾藝術的風格化,實現了對植物形態的忠實再現。這一樣式成為印度莫臥兒輝煌時代植物花卉紋樣與自然觀察緊密結合的典型,在印度泰姬陵、阿格拉紅堡以及眾多莫臥兒藝術品上令人過目難忘的植物圖像的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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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泰姬陵
泰姬陵是沙賈漢(Shah Jahan,1628-1656年在位)為紀念愛妻瑪哈爾(Mumtaz Mahal)建造的白色大理石建筑,是印度乃至世界上最偉大卓越的建筑之一,同時也是直立單株植物花卉紋樣的集大成者(圖2)。建筑物的內外墻壁上布滿了以浮雕和硬石鑲嵌工藝制作的植物花卉紋樣,青金石、綠松石、瑪瑙、紅玉髓被切割成薄片,鑲嵌在白色大理石中,形成色彩斑斕栩栩如生的植物花卉,植物花卉圖案融合了波斯、印度和西方的多種影響。根據植物學家卡尼亞斯(Giraldo-Ca?as)對泰姬陵植物圖像的系統分類學研究,學者們識別出46種植物,其中百合科6種,菊科和毛茛科各4種。在形態風格方面,自然主義具象最為常見,46種識別植物中有31種屬于該風格。郁金香是伊斯蘭“天堂花園”的核心花卉,象征永恒、繁榮與王權。百合以放射狀六瓣花冠、花瓣向外翻卷、顯著雄蕊、直立花莖、披針形葉片形態出現,與郁金香杯狀花冠不同,百合的花冠更為開放,花瓣常有斑點紋理(圖3)。玫瑰以多層重瓣團狀花冠出現,通常以正面俯視角度呈現,強調其同心圓式的層次結構。泰姬陵的花卉紋樣還有另一顯著特征,將不同花卉的特征融合在同一株植物上,創造出一株可能同時具備郁金香杯狀花冠、百合放射狀花瓣和貝母下垂花型的“不可能”復合花卉。這是莫臥兒藝術家理想化自然主義的典型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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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3:泰姬陵大理石墻面寫實植物,郁金香、水仙、百合、德國鳶尾
同時代的德里紅堡私人大廳廊柱花卉圖案是郁金香與百合的融合造型——花朵以放射狀尖瓣、中心花盤的形態呈現,繼承了伊斯蘭藝術中郁金香的標志性演繹,又融匯了百合放射狀花型特征(圖4/5)。花冠內部鑲嵌深色花芯,以寶石的色澤強化視覺焦點,勾勒出百合科植物完整的植株形態。下部彎垂相伴的皇冠貝母,鐘形花朵、斑點花瓣及流蘇狀花萼構成獨特的輪廓線,是莫臥兒花卉紋樣中最具辨識度的原型之一。另有郁金香和百合花苞,頂部主花兩側飄浮的中式云紋,為畫面注入吉祥靈動的東方意蘊。邊框則以風格化的茉莉薔薇融合的五角星狀小花與纏繞藤蔓編織的經典卷草紋,強化了“花園”的意象。莫臥兒直立型花卉并非對自然的被動模仿,而是一種主動理想化的重構。
工匠將波斯傳入的郁金香、皇冠貝母,印度本土的百合、茉莉,以及源自中國的云紋熔鑄于一爐,以青金石、綠松石、瑪瑙等寶石鑲嵌于白色大理石之上,創造出超越現實的“天堂花園”。紅堡部分建筑花卉紋樣中出現了明顯的歐洲影響痕跡,一些花卉的表現方式,特別是陰影處理和立體感營造,與歐洲植物志中的版畫插圖有著明顯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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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4:德里紅堡廊柱植物裝飾圖案,郁金香、百合、皇冠貝母、茉莉、薔薇、東方云紋的復合花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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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5:德里紅堡廊柱植物裝飾圖案,郁金香、百合、皇冠貝母、茉莉、薔薇、東方云紋的復合花卉
1565年建造位于阿格拉另一座紅堡的庭院中,一件精致白色大理石花卉雕刻,是對皇冠貝母的植物學精準還原,體現了沙賈汗的兩大熱愛,白色大理石與植物學。這件作品幾乎以完全寫實的單株植物雕刻,而非之前德里紅堡的多種花卉理想化融合。石雕與皇冠貝母的自然特征形成了完美的對應,下垂的鐘形花朵沿粗壯花莖分層輪生,如同懸掛的鈴鐺,正是皇冠貝母最標志性的形態,在全球百合科花卉中獨一無二。披針形葉片沿莖干互生,寬大的基生葉,每一處細節都被工匠精準捕捉。與泰姬陵、德里紅堡的硬石鑲嵌花卉不同,這件雕刻放棄了寶石鑲嵌工藝,僅用溫潤貴重的大理石呈現出原石肌理的立體雕塑感(圖6)。
皇冠貝母原產于伊朗、克什米爾及印度北部,是波斯、印度“天堂花園”中的經典花卉。其學名中的 “imperialis”意指帝王,與莫臥兒王朝的王權象征完美契合,成為王室建筑的核心花卉母題。右側的卷草紋邊框則延續了“天堂花園”的裝飾主題,與主體花卉雕刻形成呼應。這件作品體現了沙賈汗對植物學的極致追求——它不是對自然的理想化重構,而是對單一物種的忠實記錄,在莫臥兒花卉紋樣中獨樹一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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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6:阿格拉紅堡、皇冠貝母
莫臥兒直立單株植物花卉紋樣的形成,并非一蹴而就。理解其風格演變的內在邏輯,必須回溯莫臥兒王朝之前的印度花卉裝飾傳統。在莫臥兒王朝之前,印度次大陸的植物花卉紋樣已經發展出高度成熟獨具特色的傳統。首先植物花卉是符號,其次才被視作自然物。蓮花居于這一象征體系的核心地位,它出淤泥而不染的品性使其成為純潔、創造與宇宙本源的終極象征。
在印度教藝術中,蓮花以正面直視、放射狀花瓣、對稱構圖的標準化形式反復出現,但其表現遵循嚴格的圖像學規范——花瓣的數量、排列方式、色彩都被規定,而與自然環境中蓮花的實際形態的關聯并不密切(圖7)。另一個重要母題是“豐饒之甕”(purna kumbha或purna ghata),這一由蓮花、藤蔓、垂葉構成的復合紋樣最早見于笈多王朝(4-6世紀),此后廣泛出現在印度教、佛教和耆那教藝術中,但構成這一紋樣的“花”并非具體植物,而是“花卉性”的抽象集合,工匠自由組合蓮瓣、卷草、垂葉,創造出象征豐饒的視覺公式,而非對任何真實花卉的描繪。在莫臥兒直立單株紋樣出現之前,印度植物花卉裝飾紋樣在很長一段時期內都處于奧地利藝術史學家李格爾(Alois Riegl)所說的裝飾性附屬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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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7:印度傳統蓮花紋樣
直立單株植物花卉樣式的出現大約發生在16世紀末至17世紀初,其直接主要因素是十六世紀歐洲植物圖譜的傳入。隨著葡萄牙、英國、荷蘭等歐洲勢力在印度洋的擴張,越來越多的商人、傳教士、使節和冒險家抵達莫臥兒宮廷。來訪者很快意識到,進獻給印度皇帝的最受青睞的禮物往往不是金銀珠寶,而是能夠滿足皇帝對遠方好奇心的舶來之物,其中包括歐洲版畫、繪畫和各類書籍。歐洲植物圖譜正是在這一背景下進入莫臥兒皇家圖書館的。植物書籍以木刻或銅版畫精確描繪各類植物,通常在同一圖版中呈現一株植物的根、莖、葉、花、果以及不同生長階段的形態。與伊斯蘭和印度傳統中的風格化花卉不同,歐洲植物圖譜追求的是植物學意義上的精確性,比如,花瓣的數量、雄蕊的位置、葉片的著生方式,皆須如實呈現,以便讀者能夠根據圖像在野外識別各種植物(圖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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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8:蒲公英,百合,福克斯《新本草》圖版頁,16世紀
賈漢吉爾皇帝(Jahangir,1605-1627年在位)的自傳《賈漢吉爾紀》為此提供了關鍵的歷史文獻證據。書中詳細記載了這位皇帝對自然世界的癡迷興趣。他曾下令宮廷畫家精確描繪從國外引進的斑馬、火雞等奇異動物,以及印度本土的珍稀花卉。書中特別提及一位名為曼蘇爾(Mansur)的畫家,稱贊其“在描繪花卉方面無人能及”。曼蘇爾流傳至今的作品展現了驚人的寫實能力,每片花瓣、每根雄蕊的細節被精確呈現。在《賈漢吉爾紀》中,皇帝甚至親自記錄植物的形態特征,諸如某種花的雄蕊為七枚,雌蕊一枚,花瓣五片之類的細節。足以證明彼時的莫臥兒宮廷對植物的興趣超越了審美層面,進入了科學觀察的領域(圖9)。沙賈漢皇帝繼承了父親對自然的熱愛,但將其從書籍繪畫紙張轉移到了建筑。泰姬陵的大理石墻面鑲嵌著數十種不同的植物花卉,每種皆可與真實的植物種類對應。體量之大足以說明它們不僅僅是紋樣裝飾,更是一部“石化的植物圖譜”(以寶石書寫的自然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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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9:曼蘇爾, 植物寫生,1620 ,阿里格爾穆斯林大學,毛拉阿扎德圖書館藏品
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好奇心——認識自然的同時創造美;裝飾器物的同時再現天堂;取悅眼睛的同時征服時間。正如李格爾在茛苕紋的研究中所揭示的,植物紋樣的形式演變從來不是簡單的技術或材料決定的結果,而是一個時代和一個文化的“藝術意志”的視覺表達。在印度莫臥兒時期的植物紋樣中,這種藝術意志表現為獨特的混合體:它融合了歐洲植物圖譜的科學觀察精神、伊斯蘭天堂花園的宗教涵義、以及莫臥兒王權的政治修辭。它是前現代時期非西方藝術中罕見的、以自然科學研究為支撐的裝飾藝術體系,標志著植物紋樣從“幾何風格化”向“自然圖像化”的范式轉換。泰姬陵墻面上永不凋謝的石花、阿格拉紅堡廊柱上永不枯萎的藤蔓、以及盧浮宮象牙收納盒上精心鐫刻的立花,都在努力實現將轉瞬即逝的自然之美,永恒地凝固在物質之中。這或許是“圖案奇跡”的真正含義,并非圖案本身多么奇異,而是人類通過圖案所表達的那種對美、對自然、對永恒的渴望,本身是一種奇跡。
(作者系中國美術學院美術史博士,策展?、藝術撰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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