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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前,我國城市商辦樓宇面臨結構性空置與功能錯配的挑戰,一些寫字樓招租困難、租金承壓。表面看,這是宏觀經濟周期與供需關系波動所致;深層次看,則暴露出傳統規劃理念、空間供給方式與產業生態演進之間的系統性脫節。破解這一困局,迫切需要從理念轉變、策略重構、空間適配、分類施策四個維度入手,推動商辦樓宇從“空間孤島”走向“活力節點”,走上高質量、內涵式發展新路徑。
從“藍圖管控”到“生態治理”
長期以來,城市規劃中的“用地平衡表”作為一種核心管控工具,深刻塑造了我國商辦用地的供給邏輯。這一工具源于計劃經濟時代,其本質是面向終極結果的“藍圖式”管控:預先設定各類用地的比例與面積,再按圖開發、照單驗收。當城市發展從增量擴張轉向存量更新,其內在缺陷便日益凸顯。首先,用地平衡表缺乏對市場動態變化的響應機制。當經濟周期波動、產業結構調整或遠程辦公興起時,已出讓的商辦用地無法及時轉換功能,空置與錯配隨之加劇。其次,過度追求“功能純粹”的用地分區,使得大量單一功能的商務區、居住區彼此割裂。再者,在存量更新時代,許多城市仍在沿用“先算好比例、再按圖開發”的慣性思維,忽視了土地使用的效益與活力。
新時期的城市規劃更需要強調動態協商與效益平衡。例如,零凈土地消耗理念注重建成區的再開發與功能混合,財政影響分析工具則要求評估開發項目對地方財政的長遠貢獻。這些思想的核心在于:規劃不是一張靜態的圖紙,而是一個持續協商、不斷調適的治理過程。從“如何分配土地”的技術、數字問題,轉向如何通過土地使用創造城市活力與可持續發展的戰略問題,這正是當下規劃理念需要完成的關鍵躍遷。
因此,破解商辦空置困局,不能止于短期的項目化營商服務,而須從規劃源頭進行系統性思考,進而優化調整規劃,為樓宇更新賦能。對于已出讓但未建設或未竣工的商辦用地,應允許在區域功能結構評估的基礎上,依法合規地調整用途、相關指標和開發時序。對于存量商辦樓宇,則應建立常態化的功能評估與更新機制,變被動應對為主動適應。只有把根本性、系統性的問題搞清楚,才能形成科學性、規律性的認知,從而對癥下藥、標本兼治。
以“圈層”融合打破“孤島”
傳統商辦項目開發往往遵循“項目思維”:拿地、建樓、招商、運營,每個環節相對獨立,樓宇本身也像一個封閉的“空間孤島”,與周邊社區、產業、生活網絡缺乏有機聯系。然而,當下及未來的城市發展邏輯已經轉向“生態思維”——任何空間節點的價值,都不取決于其自身有多“高大上”,而取決于它融入區域網絡的深度與廣度。開放度越高的商辦項目,其租金溢價、客戶忠誠度、政策支持力度往往也顯著更高。
構建開放式商務生態圈,核心在于推動商辦樓宇融入生活圈、鏈接產業圈、構建服務圈。
位于居住區域的樓宇,主動融入生活圈。這些商辦樓宇需要主動“放下身段”,與周邊社區打成一片。在遠程辦公和混合辦公日漸普及的背景下,傳統商務區的通勤優勢正在減弱,而樓宇周邊的便利性、煙火氣、歸屬感變得愈發重要。一些地處居住區周邊的商辦項目,完全可以主動開放底層空間,引入便利店、社區食堂、共享書房、健身驛站、托育點等社區服務功能,甚至將部分樓層改造為人才公寓或“新時代城市建設者管理者之家”。這不僅是作出貢獻,更是獲得賦能——樓宇融入社區后,其客群基礎更加穩固,政策支持更容易落地,品牌形象也更加親和。
位于近遠郊地區的樓宇,主動鏈接產業圈。這些商辦樓宇需要主動鏈接周邊的產業園區、創新街區或商務集聚區。例如,在產業園區附近的商辦樓宇,可以側重孵化器、加速器、共享辦公等眾創功能;在交通樞紐周邊的,則可以發展會議展覽、商務服務、短時辦公等業態。通過成圈成網,單體樓宇不再是孤立的競爭個體,而是區域產業生態中的有機節點。
位于商業商務區的樓宇,構建服務圈。在商辦集聚區的核心地帶,可以打造共享創新街區,引入初創企業、文化體育、教育培訓、養老托育等功能,使商務區不再是“白天辦公、夜晚空城”的功能孤島。樓宇只有真正“長”在區域里,才能增強系統的黏性與韌性,實現“誰也離不開誰”的共生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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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河灣世界級濱水區
以彈性空間應對迭代業態
商辦樓宇的建設周期長、使用年限久。然而,產業業態、辦公模式、技術手段的迭代速度持續加快,正在從根本上改變人們對“辦公室”的需求。如今,商辦樓宇運營能力和業態定位的適配性,比樓齡本身更關鍵。也就是說,一棟建筑“生不逢時”“未老先衰”,往往不是因為建得不夠結實,而是因為設計之初缺乏彈性,無法適應后來的變化。這種“長壽命的建筑”與“快迭代的功能”之間的矛盾,構成了商辦樓宇更新困局的深層原因。
因此,商辦樓宇的空間設計需要確立一種“以確定性應對不確定性”的哲學。所謂確定性,是指建筑的主體結構、核心筒、垂直交通等硬件可以相對固定;所謂不確定性,則是指內部空間劃分、功能配置、使用方式應具備靈活調整的可能。這種“活性空間”設計理念,要求建筑師和開發者從一開始就考慮多種功能混合的可能性,而不是先鎖定單一用途再進行精細化匹配。
具體而言,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著力:一是提高樓層的凈高和荷載標準,為未來在辦公、居住、商業、輕工業等不同用途之間轉換留有余地。二是在平面布局上采用大跨度結構和大空間模塊,減少固定隔墻,便于后期靈活劃分。三是設備系統的設計應考慮分區控制和獨立計量,以便不同租戶或不同功能區域能夠獨立運行。四是外立面與公共區域的設計應兼顧商務形象與社區親和力,避免過于“高冷”而排斥了其他功能的植入可能。
裝配式建筑和工業化建筑技術,為彈性設計提供了新的可能。與之配套的,還需要在行政審批上進行創新。對于具備“正面功能清單”中明確允許的多用途建筑,可探索在初次審批時即予以整體認定,后續在清單范圍內調整功能時可豁免許可,改為備案制或告知承諾制。這樣一來,建筑就能真正具備“與時俱進”的能力,而不是每次市場變化都要經歷“休克式”的拆除重建。
治理需分類施策、精準滴灌
商辦樓宇空置與錯配的問題復雜多樣,沒有“一招鮮”的解決方案,需要在營商服務中堅持因地制宜、分類施策,實現精細服務、精準滴灌和精明增長。
從建設階段看,可以區分批準而未建、開工未竣工、竣工未開業、開業即低效、低效找出路等不同類型。對于尚未建設的項目,應當在規劃階段重新評估功能定位,必要時調整用途或開發時序,避免繼續制造新的錯配。對于在建工程,如果市場形勢已發生重大變化,應當允許緩一緩,想清楚了再推進,在結構封頂前仍有調整余地。對于已竣工但未開業的樓宇,則可以結合區域招商需求,靈活確定功能業態,不必拘泥于原定的辦公或商業用途。
從區位特征看,位于商務主導區的樓宇與位于居住主導區的樓宇,其功能轉換的準入條件應有所區別。在商務區,應當優先保障辦公功能的基本盤,同時適度補充商業、文化、公共服務等配套;在居住區,鼓勵商辦樓宇向社區服務、眾創空間、租賃住房等方向轉換。此外,還要區分那些位于產業園附近的樓宇——它們更適合承載研發、孵化、中試等產業功能,而不是簡單照搬市中心甲級寫字樓的標準。
從更新方式看,“先改后招型”通過整體改造提升品質后再行招商;“先招后改”適用于整體定位需調整的樓宇,在引入錨定租戶后,進行定制化改造。“外部整治型”通過立面更新、景觀提升、底層開放等手段,改善樓宇形象;“內部改造型”通過室內公共區域翻新、設備系統升級、空間重新劃分等方式,提升使用效率。
在分類施策的過程中,需要處理好四組關系:一是政府與市場的關系。尤其要避免以行政命令強制推動功能轉換,忽視產權人和租戶的意愿。二是供與求的關系。當前不少項目出現商辦改酒店的熱潮,應避免大規模推進后形成新的結構性錯配。三是輕資產與重資產更新方式的關系。微更新與拆建更新,兩者應形成梯次搭配,而非互相替代。四是積極推進與守好底線的關系。功能轉換不能突破結構安全、消防安全、環保等強制性底線,也不能損害相鄰權利人的合法權益。在底線之上,則應最大限度地為市場創新留出空間。
構建開放式商務生態圈,是一項涉及規劃理念、空間設計、治理方式、政策工具的綜合性工程。它要求我們摒棄靜態的“藍圖思維”,擁抱動態的“生態思維”;要求商辦樓宇放下“高冷”身段,主動融入社區、產業與生活網絡;要求建筑師和開發者以彈性設計應對不確定的未來;也要求城市管理者以精準分類取代粗放施策。
(作者為上海社會科學院研究員、教授級高級規劃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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