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草原的格局：自然演化與人類活動長期交織的產物

草原是地球陸地生態系統的核心組成，承載著生靈棲息、生態平衡維系等關鍵功能，兼具水土保持、水源涵養、氣候調節、生物多樣性保護等不可替代的生態價值，也是草原牧民世代依存的生計根基。作為僅次于森林的第二大綠色覆蓋層，草原約占地球陸地表面24%，被譽為“地球的皮膚”。

中國是世界草原資源最豐富的國家，天然草原近40億畝，約占國土面積的27%，居全球首位。

烏拉蓋草原，世界上保存最完好的天然草原之一。攝影/陳建偉

草原是中國面積最大的陸地生態系統。遼闊的綠色織錦綿延于內蒙古高原、東北華北平原、青藏高原、西北山地盆地及南方山地丘陵地區，形成結構恢宏的生態圖景。

這一格局是自然演化與人類活動長期交織的產物，蘊含“草—畜—人”核心共生密碼，核心主線可凝練為：以草本植被為根基的生態完整性、以生物交互為脈絡的秩序穩定性、以人與自然和諧為歸宿的可持續性。

中國草原的空間格局，是地質演化的雄渾之力、氣候差異的微妙雕琢與人類活動的歷史印記長期交融的結晶，兼具地帶性與非地帶性的雙重稟賦。

從宏觀視角俯瞰神州大地，在季風環流脈動與地形地貌骨架的雙重作用下，中國草原呈現出東西貫通、南北縱橫的梯度分布態勢。東部浸潤于太平洋暖濕氣流的滋養，降水豐沛，草木繁盛，孕育出森林草原與典型草原的蔥蘢景致；西部深居內陸，遠離海洋水汽，氣候干旱，風沙彌漫，鋪展著荒漠草原與荒漠草地的蒼茫畫卷；青藏高原的巍峨隆起，造就了世界獨一無二的完整高寒草原生態系統，盡顯雪域秘境的壯闊與蒼涼；南方山地丘陵則受局部氣候與地形的精巧制約，孕育出特色鮮明的熱性草地，藏著亞熱帶、熱帶的靈動生機。

這一奇妙的空間格局，為中國草原生態系統筑牢了多樣性的、堅實的地理空間基底，深刻塑造著各區域草原的生態肌理、物種譜系，以及人與自然相依相伴的互動模式。結合生態稟賦與人文底蘊，可將中國草原勾勒為五大核心區域，各區域彼此呼應、互補共生，共同編織成中國草原完整而恢弘的生態空間體系。

內蒙古高原草原區

歐亞草原東端的溫帶草原核心

該區位于歐亞大草原東部，東接大興安嶺西坡，南抵燕山、太行山余脈，西南延伸至黃土高原與鄂爾多斯高原邊緣，呼倫貝爾、錫林郭勒等核心草原點綴其間，構成溫帶半濕潤—半干旱氣候下的綠色長廊。

克什克騰稀樹草原。攝影/陳建偉

草垛上起飛的雪鸮。形如“瑞士卷”的草垛是溫帶濕潤草原的獨特風景。攝影/陳建偉

區域最鮮明的特征是植被地帶性過渡清晰：太平洋暖濕氣流由東（南）向西（北）衰減，依次形成森林草原、典型草原，西部邊緣銜接荒漠草原，輔以草甸、沼澤草甸等非地帶性植被。東部森林草原年降水量450毫米左右，物種豐富，是優質牧場，但沙土疏松，受過度放牧、農業開墾等影響，部分淪為沙化重災區；中部典型草原年降水量250—350毫米，針茅、羊草構成核心群落，是世界三大草原之一歐亞草原的原汁原味縮影，也是傳統游牧文明的核心家園。包括西部半干旱草原在內，還零星分布有草甸生態系統，多依偎于河流漫灘、湖沼外圍的低洼地帶，土壤濕潤肥沃、有機質充盈，濕地與草原交錯共生，勾勒出“水豐草美”的復合生態景觀。

內蒙古錫林浩特草原的羊群 攝影/陳建偉

區域物種烙刻著典型的溫帶草原印記。針茅、羊草、金蓮花等植物構成優勢群落，筑牢了草原生態系統的初級生產者根基；黃羊、馴鹿等食草動物悠然穿梭，草原雕、大鵟等猛禽翱翔天際，雪鸮、鶴類、蒙古百靈等遷徙鳥類與留鳥在此繁衍生息，共同編織成完整的食物鏈網絡。經過牧民世代馴化的草原五畜（牛、馬、綿羊、山羊、駱駝），早已與這片草原深度相融，形成了天造地設的適配關系。

該區是京津風沙源的主要策源地，“以草定畜”“禁牧休牧輪牧”等生態保護政策相繼落地，為這片疲憊的草原注入了修復的生機，筑牢了生態恢復的有力屏障。

西北山地盆地草原區

干旱區的山地綠洲草原體系

該區東起賀蘭山、狼山，南接青藏高原，涵蓋阿拉善高原、河西走廊及新疆全域，屬溫帶干旱—極干旱大陸性氣候，盡顯荒漠蒼茫意境。

甘肅阿克塞極干旱荒漠草原。攝影/陳建偉

新疆羅布泊破荒原的野駱駝。攝影/陳建偉

該區域生態呈現“山地—盆地”二元分布規律：阿勒泰、天山、祁連山等山脈隨海拔攀升，依次分布“荒漠草原—森林草原—高寒草原”，山頂覆蓋永久冰雪；盆地與平原則為“荒漠草原—荒漠草地”水平分布，年降水量多不足250毫米，部分少于50毫米，蒸發量遠大于降水量，土壤以棕鈣土、灰棕漠土為主，植被耐旱性強。森林草原集中于山地森林—草原過渡帶，物種豐富；荒漠草原以耐旱小禾草與半灌木為核心，守護生態屏障；荒漠草地則以駱駝刺、梭梭等超耐旱物種建群，河流沿岸分布的非地帶性植被，進一步豐富了生態系統多樣性。草原物種具鮮明干旱適應特征：針茅、女蒿等為常見植物，荒漠區分布駱駝刺、肉蓯蓉等特有物種；遺鷗、毛腿沙雞等鳥類，以及鵟、隼等猛禽在此棲息，更有野駱駝、普氏原羚、野馬等中國特有的珍稀瑰寶，是干旱草原生態系統的活化石。

新疆卡拉麥里的普氏野馬。攝影/陳建偉

這一區域人與自然關系的核心是守護綠洲穩定，水資源是平衡關鍵。傳統畜牧業以耐旱品種為主，綠洲依托灌溉發展農耕。如今，基于水資源承載能力的生態管控是區域發展的核心使命，通過推廣節水農業、開發風能、太陽能等清潔能源、推廣“光伏羊”，培育草原生態旅游等綠色產業，這里正在探索荒漠草原保護與沙產業協同發展的共贏之路。

青藏高原草原區

世界屋脊的高寒草原秘境

該區囊括青藏高原及周邊山地，平均海拔超過 4000 米，屬高原亞寒帶—寒帶氣候，年平均氣溫低于零攝氏度，年降水量 100—700 毫米，多以冰雪形式降落，盡顯雪域純凈蒼茫之壯美。

西藏那曲高寒草甸。攝影/陳建偉

青海格爾木，草原上奔跑的藏野驢和藏羚。攝影/陳建偉

區域生態特征以高原地帶性與垂直地帶性為核心：高原面從東南向西北依次分布“高寒草甸—高寒草原—高寒荒漠草原”；喜馬拉雅山等山脈呈現立體生態格局，草原從山麓森林草地帶直至高山流石灘稀疏植被帶，最終銜接永久冰雪帶。高山流石灘分布有塔黃、綠絨蒿等先鋒植物；高山墊狀植被兼具水土保持功能；高寒草甸以嵩草屬為核心，覆蓋度高、生產力強；高寒荒漠草原以墊狀駝絨藜建群。區域廣泛分布高寒草原以及沼澤草甸等，是長江、黃河、瀾滄江等大江大河的發源地，被譽為“中華水塔”，承擔著關鍵的水源涵養功能。

這里的物種具鮮明的高寒適應基因：綠絨蒿、高山嵩草等植物勾勒雪域色彩；藏羚、野牦牛、藏野驢等特有食草動物，黑頸鶴、斑頭雁等遷徙鳥類在此棲息，藏羚是區域生態系統標志性符號。

從人與自然的關系來看，該區域作為大江大河的發源地，核心生態使命是守護水源涵養功能與生物多樣性，江河源區生態環境的好壞不僅影響到高原自身的生態環境和草地畜牧業的可持續發展，而且還影響中下游地區的社會安定和經濟發展，具有中國生態安全的最高生態位和最重要保障的地位。

東北華北平原山地丘陵草原區

農耕與草原的錯落帶

該區西以大興安嶺主脊為界，南至秦嶺—淮河一線，涵蓋東北華北平原、黃土高原東部，屬中溫帶—暖溫帶半濕潤氣候，是農耕與草原文明的交融過渡帶。

松嫩平原的草地與河流。攝影/陳建偉

塞罕壩的森林草場。攝影/陳建偉

區域生態特征以次生性與過渡性為核心：地帶性植被本為落葉闊葉林，受歷史上長期砍伐、農業開墾的影響，原始植被破壞嚴重，廣泛發育次生暖性草叢與灌草叢；大興安嶺東緣等山地分布著森林草原過渡帶；平原低洼區域零散分布有草甸、沼澤草甸等植被。暖性草叢集中于低山丘陵，暖性灌草叢夾雜散生灌木，生物生產力旺盛。這里的物種兼具草原與森林過渡特質：白羊草、黃背草等為主要植物；棕熊、梅花鹿、狍子等食草及雜食動物棲息于此，松嫩平原的丹頂鶴、黃河沿岸的天鵝以及江蘇大豐的全球最大麋鹿種群，共同構成了豐富的動物譜系，彰顯著過渡地帶的生態活力。

該區域是農耕文明與草原文明碰撞交融的核心地帶，人口稠密，人類活動強度大。實現草原生態修復與農牧業協調發展是該區域發展的核心目標，我國正通過科學規劃放牧強度、實施退耕還草工程、構建濕地保護地等舉措，提升草原生態系統功能，守護區域生態安全。

南方山地丘陵草原區

熱帶亞熱帶的次生草地秘境

該區涵蓋淮河秦嶺以南、青藏高原以東的華中、華南、西南大部，屬熱帶—亞熱帶濕潤氣候，年平均氣溫14—22攝氏度，年降水量800—2000毫米，水熱資源充沛，盡顯南方的靈動與秀美。

南山牧場是中國南方最大的現代化山地牧場。攝影/陳建偉

武夷山高山草甸。攝影/陳建偉

區域生態特征以熱性與次生性為核心：地帶性植被本為亞熱帶常綠闊葉林與熱帶森林，受長期燒荒、開墾、過度放牧影響，形成大面積次生熱性草叢與灌草叢；金沙江、瀾滄江等河谷受焚風效應影響，發育出干熱稀樹草地，以耐旱草本與稀疏喬木為主；低洼區域分布草甸、沼澤草甸等植被。熱性草叢與灌草叢生長繁茂、生產力高，但土壤多為酸性紅壤、黃壤，土層淺薄，水土流失突出。

區域物種多樣性豐富：野果草、扭黃茅等植物扎根繁衍；羚牛、海南坡鹿、亞洲象、綠孔雀等珍稀動物棲息于此，生物保護價值十分突出。熱性草地多為森林破壞后的次生群落，自然恢復下可向次生森林演進。當前，我國通過草地改良、特色種植業發展、生態旅游推進等舉措，實現生態保護與經濟發展協同，探索次生草原保護與恢復路徑。

原文發表于《森林與人類》雜志2026年第4期。掃描二維碼或點擊閱讀原文，了解更多精彩。

關于中國草原的格局，本文作者陳建偉教授在其專著《多樣性的中國草原》進行了更深入的探討，在此一并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