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作品是一些產生某種特殊影響的書,它們要么本身以難忘的方式給我們的想象力打下印記,要么喬裝成個人或集體的無意識隱藏在深層記憶中。
——伊塔洛·卡爾維諾:《為什么讀經典》
引言 廢止讀經之后
1912年1月19日,設立伊始的中華民國教育部頒布《普通教育暫行辦法》,其中規定“小學讀經科一律廢止”;隨同頒發的《普通教育暫行課程標準》之中,初等小學校、高等小學校、中學校及師范學校皆無“讀經”一科之設(璩鑫圭、唐良炎編:《中國近代教育史資料匯編·學制演變》,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7年,605-610頁)。至此,傳統視為諸學之源、四部之首,清末學制系統中演為讀經、講經課程以及“經學科大學”擬分門研習的儒家“經”書,在國家層面的教育規制中正式失去其名目與地位。這在中國經學史、教育史及課程史上,可謂一種重要的轉折。對于與之關涉的中國教育“現代轉型”議題,學界探論頗多。至其趨勢,常由幾個層面的變革話語交互助成:制度層面,革廢科舉,漸以新式學堂取代傳統私塾及書院,學堂學位取代科舉功名;知識層面,廢止讀經,分科知識取代經學教育,其載體也由傳統教本更換為新式教科書;方法層面,更加注重講授與實用,弱化記誦與抄寫;文體層面,則是現代白話取代傳統文言。誠然,這些都是此種轉型的“主體”與“主線”所在。
不過,真實的歷史遠非如此“整齊”。此類宏觀趨勢和宏大敘事背后,尚有許多被遮蔽了的豐富而多維的面貌。教育部政令頒布之前,“讀經”與“廢經”雙方本身經歷過激烈的“攻防戰”;是否重新恢復“讀經”,也曾在民初教育與文化界引致爭論(瞿駿:《花落春仍在——20世紀前期中國的困境與新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7年,12-21頁)。還應留意,教育部政令規范所及者,主要是正式設立的新式學校。民國時期的私塾雖然已非教育主流,但仍有延續。直至1935-1936年間,全國尚有私塾11萬余所、塾師11萬余人、塾生180萬余人;傳統塾師作為一個“社會階層”,要到新中國成立之后才告消失(蔣純焦:《一個階層的消失:晚清以降塾師研究》,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7年,所引數據見264-265頁)。同樣不可忽視的是,以中國地域之廣、各地經濟文化發展水平差異之大,加之受到時局影響,又需考慮發自“中心”的政令與潮流,其在空間視野下的“射程”與“速率”究竟如何。由此,我們可以看到更加斑斕而真實的“轉型”圖景。
作為一項微觀敘事的探究嘗試,本文藉由一份1940年代前后貴州西部村塾所習《四書》教本,融合經典文本、歷史輿圖、地方史志、家族譜牒,以及口述訪談、實地考察所得資料,嘗試將其“回嵌”至歷史與文化的時空語境之中,輔以歷史與現實交織互動的視角進行考察。循此微觀案例,觀照其中的人物及其活動、情感與記憶,以及書之為“物”(教本)與書之載“道”(經典)的特征,管窺后科舉及后五四時代中國鄉村教育與社會之一斑,以及經典、歷史與文化之間的交織互動。
一、時空與人物
本文嘗試“重訪”的歷史時段,主要為1940年代,其間部分正值全面抗戰異常艱辛、最終走向勝利的階段。彼時,上距帝制終結、國民政府宣布廢止讀經,已有30年;距離提倡“民主”與“科學”、宣稱“打倒孔家店”的“新文化運動”,也有20年;1922年“新學制”頒行已過20年,而且歷經幾次修訂,“六三三制”得以確立。在課程與教學領域,經過歐美教育學界思想的影響,以及留美歸國學人的倡行,諸如“兒童中心”、“從做中學”的理念,以及設計教學法、道爾頓制、文納特卡制、葛雷制等“新教育”改革實驗,業已試行,收效不一。所有這些,似乎都與經典中心、教師主導、注重記誦的傳統教育大異其趣。
不過,時值轉型階段,傳統與現代兩種不同的教育模式,確也近乎“平行”地曾經存在于同一歷史時空。本文敘事的空間背景,是地處中國西南內陸的貴州省西部鄉村。貴州作為抗戰時期的大后方,曾遭日軍飛機轟炸,省城貴陽受損尤為嚴重;日軍更曾于1944年年底入侵黔南,遭遇軍民奮起抗擊(貴州通史編輯部編:《貴州通史》,北京:當代中國出版社,2005年,233-235頁)。所幸黔西地區在抗戰時期未罹戰火,多數民眾生活雖然難稱富足,不過尚能安身。此間氣候四季分明,但又夏無酷暑,冬不嚴寒;地形以山地與丘陵為主,農產作物以水稻、玉米、小麥、大豆、油菜籽及茶葉為主(黔西縣志編寫委員會編:《黔西縣志》,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1990年,317-321頁)。顧名思義,“黔西”位于貴州西部,縣城距離省城貴陽約有120公里。
本文敘事的具體地點位于當日林泉鄉與洪水鄉之間,在黔西縣城西北,距離縣城約有20公里。此處借助1943年版《黔西縣新劃行政區域圖》(引自臺北“中研院”地圖數位典藏整合查詢系統:https://map.rchss.sinica.edu.tw/,2026年4月9日),定位本文敘事的地理空間。依據該圖“附記”信息,彼時黔西縣面積共2444平方公里、人口數為225599,全縣劃分為28鄉(鎮)、316保、3483甲。右圖再將所涉區域局部放大,以便呈現其中的關鍵地名,并以紅色星形標示附近所設國民學校;其中“雷相孔”今作“雷響孔”,“風香樹”今作“風箱樹”,其余蔡家槽、石板寨等地名,至今依舊。地圖是被反復“折疊”的文本,靈動的山川、鮮活的人物、綿延的歷史,全都藏身于那些虛實相交的線條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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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 1943年版歷史地圖坐標中本文敘事的空間位置
筆者得有機會閱讀的《四書》教本,系黔西長堰雷響孔蔡氏家藏,亦即1930-1940年代族中子弟習讀共用。蔡之得姓,源遠流長。其先本為姬姓,周武王翦商,封其弟(文王第五子)叔度于蔡,遂以國為姓。“叔度公”乃為得姓始祖,其陵園位于今日河南上蔡城西(江澤民親題“蔡氏始祖叔度公陵園)。后世流播全國,枝繁葉茂。其中進入江西的蔡斌一支,傳十七世至于德齊,德齊公生三子,幼子萬潮于明嘉靖十四年(1535)由江西進入貴州,是為蔡氏入黔始祖。萬潮起初習為銀匠,以藝謀生;入黔后改名“漢石”,后遇劉姓招贅留婚,乃在貴州定居,并于嘉靖十八年遷入安德里夾臥(今黔西市金蘭鎮),萬潮公時年25歲。迄于康熙初年,清廷實行改土歸流,而有“吳王(三桂)剿水西”之事,導致此地人口銳減,本身需要自外“移填”,萬潮公五世孫輩乃得正式撥分田地,安居生產(參考貴州蔡氏宗譜編纂委員會編:《蔡氏宗譜》,家族自印本,2010年)。回溯緣起,即是大約500年前,一位青年離開故土2000余里,只身來到彼時尚屬邊僻“煙瘴之地”的貴州,扎根生存,開枝散葉,家族歷史于是又添許多支脈。
黔西古稱“水西”,以其位于烏江之西而名。此邑舊有“八景”:東山夕照、印山浮玉、龍潭夜月、石牛夜飲、源水三漲、渭濱魚竇、一澗轟雷、西橋斷雪。“源水三漲”是指此潭一日漲水三次的奇觀,乾隆朝及嘉慶朝所修《黔西州志》皆載:“三漲水,在城西永豐里。有異人經之,則一日三漲”(黃家服、段志洪主編:《中國地方志集成·貴州府縣志輯》第50冊,成都:巴蜀書社,2006年,129頁)。作為一種規律出現的自然景象,其實不必“異人經之”,長堰蔡氏部分族人亦謂少時皆曾得見龍潭漲水之景。筆者另在貴州遵義、安順、余慶、荔波等地方志之中,也檢得類似潭水每日“三漲三消”的記載。或因貴州屬于典型喀斯特地貌區,地下暗河、溶洞、落水洞等分布廣泛,而在此類半封閉地下河道系統之中形成類似“虹吸管”結構,地下水不斷循環蓄積和排放,形成“消漲”景觀。源水三漲在清代多有文人士夫題詠,近代已更名為“蔡家龍潭”,至今沿用。源水三漲-蔡家龍潭古今樣貌對照參見圖2(左圖引自嘉慶《黔西州志》,右圖為蔡澤坤先生提供)。今日黔西洪水、長堰一帶,另有蔡家河、蔡家槽、蔡家坡等地名。家族姓氏得以冠諸地方山川,可見萬潮公后裔曾經在此興旺發達,這也是直至民國時期家族尚能延師教課弟子《四書》的重要背景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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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 水西八景之源水三漲-蔡家龍潭古今樣貌
筆者所見《四書》教本,即為萬潮公第十三世孫輩少時所習。綜合考察該書各冊信息,得見當日曾習此書之學子四人:蔡祖元、蔡祖明、蔡祖文、蔡祖遠。其中,祖元、祖明為同胞兄弟。祖元1932年出生,1941年進學,今年(2026年)94歲;祖明1934年出生,1942年進學,今年92歲。這兩位老人皆健在,筆者得于2026年2月14日拜訪請益。對于祖文、祖遠二人,筆者起初并無線索,曾推測是否元-遠、文-明音近,而為祖元、祖明之另名。其后訪談蔡祖明老人之子蔡澤禮先生、媳羅芳菊女士,乃知其詳。祖文、祖遠系同胞兄弟,但其祖輩原本并不姓蔡,而是姓陳,只因陳氏誤傷蔡氏之子而致其早夭,因此除了賠償銀錢,更令陳氏出一子給蔡氏“頂替”為子,作為“抱子”改姓蔡氏,而生祖文、祖遠兄弟,一體載入蔡氏宗譜(譜名與此不同)。由此細節,可知宗族延續及宗譜修纂,其背后實有諸多紛繁之處;又見當日鄉間紛爭處置,在今日熟知的司法范疇之外,尚有不同調解方式,或可供治社會史及法制史者參考。
以上縷敘時間、空間、人物及其家族,不僅因為這些即是歷史敘事中至為關鍵的基本要素,也是藉此提示微觀書寫所應觀照并可通向的宏觀圖景。譬如采集者偶得一葉,除了可以仔細察其顏色、味道、形狀與脈絡,還可嘗試探求這片樹葉來自何樹、此樹生長于何種環境、又是何人所載,乃至誰曾在此樹下走過、歡笑或哭泣。如此進入和書寫歷史,更能得見其中鮮活的人生,而不止為過時的陳跡。
二、典籍與文本
依照卷端題名,所見教本全稱《大字四書增補圈點旁訓》,未署撰著者;簡稱《四書旁訓》,題于封面,兼書各冊首篇篇名。教本經過多人遞相傳用,書封損壞,因此所見亦非書冊原封,而是多以習字用畢之紙重新裝訂,再于封面題寫書名、卷篇及學子姓名。書內部分紙張、文字偶見托裱、修補,乃至發霉、蟲蛀痕跡,可證歲月磨蝕的歷程。書冊使用普通皮紙印成(當地專門稱為“白紙”,或以構皮樹為原料制成),部分頁面開幅尚有參差,刻工難稱精良。彼時此地所謂讀《四書》者,即是讀此《四書旁訓》,未曾涉及朱熹《四書集注》等其他版本。當然,戰時后方鄉村能夠購讀此種典籍(購自黔西縣城之書店),已屬不易。筆者所見亦僅《四書旁訓》之部分零本,分為五冊裝訂,書影拍如圖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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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3 黔西蔡氏家藏《四書旁訓》零本書影
至于行格款式,此書為白口,四周單邊,單黑魚尾;半葉版框高23厘米、寬12.5厘米,半葉七行,每行大字十八、十九、二十字不等,體近歐楷;正文大字旁因應需要,隨時以小字添注,字數無定,此其書名“旁訓”之所由來;版分上下兩個部分,書頭一端約留2厘米高度,以小字附刻“人物備考”,旁注及備考多見俗字;版心上刻書名簡稱“四書旁訓”,中刻“上論”“下論”或“上孟”“下孟”字樣,下刻頁碼。篇內經文各章皆另起一行,且以太極圖標記,以期醒目。從文獻學和版本學的角度而言,此書難被歸入“善本”之列,而且書冊已不完整,更有破損漫漶之處。不過,若從教育史及閱讀史的角度去看,則其蘊含著特殊的價值:它定格了在特定轉型背景之下,傳統儒家核心經典被實際習讀的真實狀態;而且其中留下了豐富的文字與記注符號,以及其他附加文本,值得留心。最為難得的是,筆者得有機會與八十年前習讀此書的兩位老人及其后代交談,并且親訪他們生活的環境,因而得有一手資料和在地體驗。現將這套教本的實際留存內容,匯為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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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1、黔西蔡氏家藏《四書旁訓》零本內容匯總
以此觀之,筆者所見蔡氏家藏《四書旁訓》零本,《大學》《中庸》皆闕。《論語》尚存八篇,約當今本《論語》二十篇之四成;《孟子》尚存七卷,約當全本十四卷之一半。循此試推,這套教本的原版足本,或為《大學》《中庸》各訂1冊,《論語》5冊,《孟子》5冊。蔡祖明老人亦謂這套書原本共12冊。僅在“孔夫子”舊書網上,各種版式的“四書旁訓”零冊在售信息就多至200余條(2026年4月5日檢索),可見曾為流通較廣的民間教本。“旁訓”為傳統注經常見體式之一,除了《四書旁訓》,《五經》及他種典籍亦有“旁訓”,流通頗廣,共同構成一個具有階梯次第的經學“教材體系”。
由于不同的閱讀實踐與經歷,主體對于同一作品卷冊篇章的物理形制及內容結構的認識,也會存在差異。蔡祖明老人在談話中,多次提及《論語》《孟子》的學習順序是:《學而》-《述而》-《先進》-“由知”-上《孟》-下《孟》。筆者起初不解此種排序邏輯,以篇名而言,其中跳脫和遺漏較多。其后細觀其書,乃知其記憶及稱說習慣,并非是依據今日習見的全書訂為一冊,依序逐篇稱說。他們印象深刻是《論語》分冊裝訂的首篇之名,比如《學而》《述而》《先進》等,正是題寫在分冊封面上的篇名。而且他的憶述用語中幾乎不用“論語”二字,而是代以這類分冊首篇之名。《論語》中無“由知”之篇,其所言或許是指“由,誨汝知之乎?”一章。對于《孟子》,則以上、下兩部整體區分,亦即版心所刻的“上孟”與“下孟”。現場訪談翻至《盡心》一篇時,蔡祖明老人即說:“讀到《盡心》,下《孟》就結束了”,足見當日記憶之深、期盼之切!誠然,在1940年代的貴州鄉村,能夠讀畢《四書》者,已是稀有難得。
教本隨文出注,比如針對《先進篇》首章“子曰:‘先進于禮樂,野人也;后進于禮樂,君子也。如用之,則吾從先進。”“先進”旁注“前輩”,“野人”旁注“鄉野之[人]”,“后進”旁注“后輩”,“君子”旁注“賢士大夫”,“如”字旁注“設若”;并于“君子也”之后添一“節”字,意在為本章分節。次章“子曰:‘從我于陳、蔡者,皆不及門也’”之后分節,并直接接上“四科十哲”的內容。此種章節處理方式,異于何晏《論語集解》(此本“德行”之前別有“子曰”二字,意即此處另起一章),同于邢昺《論語注疏》及朱熹《論語集注》。“四科十哲”之說既很重要,歷來歧見亦多,頗有認為“從于陳蔡”及“四科十哲”分屬兩章,義不相蒙者。《旁訓》本章“從”字添注“跟隨”,教本“陳蔡”之間未點斷(疑將句心讀點誤植于上一“于”字之后),旁注“二國名”。又于書頭“人物備考”一欄,再附注釋:“陳,虞帝舜之后也。昔舜為庶人,堯妻之二女,居于媯汭,后因為姓。蔡,姬姓。文王第五子曰叔度,武王克殷,封于蔡。”此處注文所述,正是“蔡”之封國與得姓來源,當日蔡氏子弟讀至此章,念及先祖,或會心生景慕歟!
如上所述,今日《四書旁訓》流通在售者尚有不少,其中版本也不盡一致。如圖4左部,為“孔夫子舊書網”在售另一版本之同篇內頁(2026年4月5日檢索),其書注明校刻者姓名。而且其版式、“旁訓”及“人物備考”內容,皆與蔡氏家藏本不同。蓋因此類書物,屬于民間流通,并非官刻定式,取其因地制宜,刊刻發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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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4 兩種《四書旁訓》內頁及其內封粘附傳單與商標
此種教本之中,其“文本”亦有性質與層次之分殊:既有大字《四書》正文,也有小字“旁訓”及“備考”等注釋文字。除此之外,因為此本曾被多人輾轉習讀,還會累積其他“附加文本”和表意符號。圖4右二所示,即為特殊一例。此頁為該冊內封,上面除了寫著“睢”“輟”(硃筆常為塾師所書范字),以及“潤”“閏”“進”“拾”“蔡祖■文”“山”“由”“知”等字,當為學生自書姓名及習字所留,“由知”或許即是前引蔡祖明老人所謂《論語》“篇章”之名。尤有意思的是,內封粘附了一張傳布基督“福音”的單張,內容選自《舊約圣經·詩篇》第103章第2-4節,并且注明印制機構為鄰省的“長沙廣發印書房”。此外,內封上端還有藍底白字之商標(放大特寫詳見圖4右一)。長形紙片之上,自上而下印有DIAMOND DRILLED EYED、雌雄一對家雞圖案,以及Registered Trademark、頭號、BETWEENS No.5字樣。細查可知,此乃一種精制5號縫衣針,為彼時生活用品之一。此種微觀細物,也如實呈現了近代以降機制“洋針”取代傳統制針的結果(王斌:《中國傳統制針興衰初探——兼及社會背景考察》,《中國科技史雜志》2011年第1期,38-48頁)。
因此,在這幾頁特別的紙張之上,儒家經典與基督《圣經》并置,文字義理與商業標識同在,折射出彼時此土人們的思想與生活之一斑。當然,僅憑此頁并不能作出使用此書者曾經皈信基督的結論,蔡祖明老人也表示對于此份單張已無印象。唯可知曉的是,以英文標識的繡針商標和印自長沙的“福音”傳單,都曾在戰時流通至貴州西部鄉村,并且一起出現在少年習讀的儒家經典教本之上。意大利作家卡爾維諾曾謂:“經典作品是這樣一些書,它們帶著先前解釋的氣息走向我們,背后拖著它們經過文化或多種文化(或只是多種語言和風俗)時留下的足跡。”(伊塔洛·卡爾維諾著,黃燦然、李桂蜜譯:《為什么讀經典》,南京:譯林出版社,2006年,第4頁)筆者得以寓目的這份《四書》教本,正是這樣一類文本,可為書籍史和閱讀史研究提供有價值的參考。
三、村塾與師生
依據縣志所載,民國時期黔西的私塾主要有三種形式:“一是塾師在家或租房設館授業的‘門館’;二是一村一寨或村寨聯合延請塾師設館授業的‘延館’;三是一姓利用宗祠和宗族公產延請塾師設館授業的‘族館’。還有一種由紳商、大族巨戶專為自己的子弟而設的‘專館’,屬于‘延館’一類。”塾師多為一館一師。在黔西解放前夕,全縣尚有大小私塾300余所,學生5000余人(黔西縣志編寫委員會編:《黔西縣志》,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1990年,第516頁)。此處也能印證開篇所述,私塾在初等教育領域的退場,在時間和空間上都有漸進的“異步”過程。1930-1940年代蔡氏子弟曾經就讀的私塾,兼有上述幾類私塾的特征。
此類教讀傳統蒙書及儒家經典的私塾,黔西鄉間通常稱作“老學”;訪談得知當日黔西縣城才設有“公校”,所教內容與此不同。不過,細查1943年版《黔西縣新劃行政區域圖》(詳見圖1),可知附近的磨洞槽、苦桃井其實皆設有國民學校,但無中心學校。綜合筆者對蔡祖元、蔡祖明兩位老人,以及祖明老人之子澤禮、澤義兩位長輩的訪談,得知當日此處曾有幾位塾師:劉先生(習稱劉五爺)、黃先生、何先生(何興一)、彭先生(據稱其兄長曾考取武舉),皆無科舉功名。先生多在自己家中設館收徒,生徒約計十數人,地點皆在雷響孔附近。此外尚有一處學塾,設于雷響孔與楓香樹之間的李應明家中(地點詳參圖1),此地今名“小關口”。李應明當時擔任“保長”,延師設館,以自家堂屋作為課室,亦收蔡氏族中子弟人等前去進學。因為生在保長之家,而且家中請有教書先生,因此李氏女兒亦得讀書,這在當日鄉間甚為稀有。塾生之一蔡祖明,日后即娶李應明之女。李氏為保長而多田地,蔡氏亦為地方殷實之家,此亦當日鄉間婚姻“門當戶對”之一例。
所存五冊《四書旁訓》零本之上,不同地方見書姓名多次,計有四人:蔡祖文、蔡祖元、蔡祖明、蔡祖遠,四人之間的關系上文已詳。私塾學生進學年齡不同,據稱祖文進學時已近婚娶之年。幾個姓名字跡之上,也有添涂、覆蓋痕跡(詳見圖5),足見這套書籍曾在兄弟之間輾轉傳習。由此,又能理解這套書分為十余冊裝訂的原因:在條件有限而難以人手一套的情況下,分裝多冊更加便于進度不同的子弟各執一冊誦讀,而且降低一次丟失或損毀太多內容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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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5 《四書旁訓》書頁所見蔡氏子弟姓名總匯
傳統俗諺謂:“家有三斗糧,不當孩子王”,提示舊日塾師的社會與經濟地位不盡人意。這在新式教育成為主體和主流的時代,更加顯著。先行研究也已揭示,1930年代的小學教師薪俸,較之塾師束脩收入普遍高出不少(蔣純焦:《一個階層的消失:晚清以降塾師研究》,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7年,264-267頁)。1940年代蔡氏子弟入讀私塾,也并不交貨幣形式的脩金,而是由學生平攤供應先生全年飲食生活所需的油鹽、大米、茶葉乃至旱煙、白酒等物品。訪談之中,筆者更曾得聞塾師盜走東家財物、悄然去館的案例。學生進學,需要自備筆墨書本。而且由于村塾條件普遍較為簡陋,學生通常需要自帶板凳,到館學習,等到十月初一學年結束,各自再帶回家。
村塾通常二月開春開學,中間沒有周末及暑期放假,但逢端午、中元等節令放假,一直讀到農歷十月初一“放大學”,是為“一學”。此處鄉間所稱某人“讀過幾學書”,計量單位即源于此。塾中學生年歲不同,讀書進度不一,先生多數采取“個別教學”的方式。至于所習內容,蔡祖明老人記得的是先讀“人之書[初]”(即《三字經》)、“天生物”、《百家姓》,以及一些“雜字”(識字蒙書),然后才是《四書》。《四書》讀畢,進入《五經》。此種蒙書-四書-五經的進階習讀順序,為宋代以降漸次形成,影響深遠(杜成憲:《中國課程史》,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13-225、270-292頁)。《五經》之中,通常先讀《詩經》,以其篇幅相對較短而且富于韻律,易于記誦。蔡祖元老人就曾讀至《詩經》,是為當日近支同輩中讀書最深者。
當然,以上所述主要是為理想的“規范日常”。如果重回現場,一位塾師面對一群精力旺盛的孩童,其喧囂嬉鬧只怕也是塾中常態。在兩位老人的憶述中,也偶爾涉及此類場景,并謂“那時候的老師蠻球得很”,學生不聽話會用棕葉桿、竹片子來打;即便是在讀書,也是“各人讀各人的,你讀這本,我讀那本”。其實,無論是作為傳統“教育真實寫照”的“村童鬧學圖”(張禮永:《“村童鬧學圖”究竟反映了什么?——兼談圖像、謠諺、小說及傳記材料在教育史研究中的運用》,《教育史研究》2020年第2期,108-129頁),還是魯迅筆下的《三味書屋》,其中都有描摹塾生調皮乃至“頑劣”的場景,可謂讀書聲、叫嚷聲、嬉笑聲、呵責聲,聲聲入耳……此處拓展補引清人所繪“鬧學圖”一副,略可直觀感受其中情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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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6 清·錢慧安《百子圖冊之鬧學》(天津市博物館藏)
四、讀書與習字
黔西方言常以“讀書”代指上學,意謂上學的主要目的正在于讀書。而對傳統私塾而言,“讀書”則有出聲誦讀的“具體”含義。蔡祖明老人的子孫輩亦稱,曾常聽見老人唱讀當年所讀舊書。筆者在訪談過程之中,翻開教本至《述而》《盡心》等篇章,雖然兩位老人視力已很模糊,但總體尚能讀出部分文句——這是他們大約80年前所讀之書,足見記憶較為深刻。
當然,在讀出文句之外,對于文義則幾不能解。其中不乏年歲久遠而有遺忘的原因,不過更為關鍵的是,其實當年私塾先生也幾乎不解釋書中意思,主要還是教讀和背誦。對此,祖元老人指出,如果得到老師的解釋,兩學(兩年)就可以讀得差不多了;祖明老人則認為,教書先生有些“狠點”([學問]厲害一些),也有些“不狠”,其實先生自己也未必能清楚解釋,尤其是每頁上端的小字“人物備考”部分,他的印象中老師從未講解過。筆者在現場嘗試稍作分解,老人才說:“原來是這樣,哪個曉得!”
因此,當日村塾教讀的基本方法和流程,是先生根據學生的“能力”,定下每日讀書任務,通常為半頁至一兩頁。學生需要“讀得背得”,次日再教新課;不讀的時候,也要“念著”,作為鞏固。具體教讀時,先生用紅筆,為學生點斷白文,邊教邊點,所見教本整體遵循“語絕為句、句心為讀”的原則,這是沿自古代文章批點的一種“大傳統”(吳承學:《評點之興──論文學評點的起源和南宋的詩文評點》,《吳承學自選集》,廣州:中山大學出版社,2024年,55-76頁);教本部分地方,句末亦用空心圓圈。韓愈《師說》所謂“彼童子之師,授之書而習其句讀者,非吾所謂傳其道解其惑者也”,即說此事。“傳道解惑”固然重要,不過當日沒有其他可以參考、請教的“知識來源”,能先“習其句讀”已甚可貴。此即當日學生“讀書生活”的日常體驗,因此兩位老人見到書上的紅筆圈點,就能指出這是當日先生所加,表示“到哪里算是一句”。除了表示句讀的符號,對于部分文字另有紅色圓弧或方角勾畫的意涵,祖明老人端詳了一陣,仍能記起:這應該是提示該字存在不同讀法。驗諸圖7右部,“信而好古”之“好”字、“默而識之”之“識”字,皆有此種符號標記,意在提示此處“好”字讀為去聲,作動詞解;“識”字讀如“志”音,旁訓“記也”。
此外,此書內頁另見少數夾簽,部分還有英文“MARK”字樣,并有簽注字跡,因為采取個別施教,此應是塾師用以標記并證明學生讀書進度的符號。否則,即便是先生自己,也未必能記清每個學生具體的讀書進度,此與現代學校整齊劃一的教學進度迥然不同。圖7中部上端所見“劉”字,或為上文提及的塾師“劉五爺”所簽。這些文字與符號,如實記錄了當日私塾師生個別教學的痕跡;但以方言誦讀的朗朗書聲,則已消失在青山綠水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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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7 《四書旁訓》內頁所見教讀記注文字符號
讀書之外,習字也是私塾之中的重要功課,通常每人每天練習大字一篇、小字若干。大字字旁,兼習小字,一則加深印象,再則節約紙張。因為這套教本曾被兄弟多人傳習,原裝書封損毀,部分改用習字用紙作為封面重新裝訂。由此,筆者得見部分習作,可供補充分析。從字體來看,所習參照標準主要為歐楷,中楷、小楷皆有。從內容來看,主要為傳統詩文、聯語、碑帖等。如習“故國三千里,深宮二十年。一聲何滿子,雙淚落君前”(唐·張祜《宮詞·故國三千里》);某年夏月蔡祖遠習字:“雙雙瓦雀行書案,點點楊花入硯池。閒坐小讀《周易》,不知春去已多時”(宋·葉采《暮春即事》);蔡祖明又曾習《九成宮醴泉銘》開篇部分,如此之類,不一而足。至于所見習書最多的內容,是為圖8所示之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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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8 《四書旁訓》書封所見習字功課局部
此詩及其背后的故事甚為趣妙,版本較多,內容與文字稍有差異。詩中句句說水,而不著一“水”字。其典型版本之一,是謂夫婦二人釀酒,摻水售賣。一日,客來沽酒,夫問妻曰:“天一生來竟若何?”天一生水,典出《周易》經注。因有客在場,不便直言,故以此暗語問妻,意在知曉酒中是否已摻好水。妻亦以暗語答曰:“甕中壬癸已造作”,傳統以五方、五行配十個天干,北方壬癸屬水,因此意即缸中添水已經完成。孰知客亦解夫婦暗語,而不直接道破,因言:“有錢不買金生麗”(此處作“有錢不進沽酒市”,“沽”字《說文》亦釋為水名),“金生麗水、玉出昆岡”早見于《千字文》,傳誦甚廣,顧客以此表達不滿:有錢也不買摻水之酒,轉身欲走。夫婦之一乃言:“前面青山綠更多!”此句更為淺顯易懂——青山綠水,隱一“水”字而已。
《四書旁訓》零本書封之上,祖明先生三次習書此詩。筆者曾將此紙、此詩展于老人之前,他仍能識得是自己所書;不過對于詩中意涵,已不能解。或是當日私塾先生也未曾如此明解,或是年歲久遠,記憶模糊,未能詳知。重回1940年代,眼前這位年逾鮐背的長者,也不過是髫齡幼學。此類詩作之受歡迎,可能存在多種原因。首先,其中甚具故事感和趣味性,而且傳統釀酒及摻水其中,也是貼近生活的經驗,容易引起孩童學習興味。其次,詩中貫串《周易》《千字文》及五行、干支等典籍與學問,有助于積累知識;而且,掌握此類典故與詩作,還能在親朋相聚之時講出,也是傳統鄉間很受稱表的“有價值的知識”。最后,在虛構謔笑之外,此事或許也在傳遞一種價值:摻水經營固然不對,作為消費者還需具有常識、能解暗語,否則更易上當受騙,總之皆是“切于民生日用”的學識。
習字功課之上,另有塾師硃筆勾畫批注,只有“合規格的字”,先生才會用紅筆加圈。圖8最右又見紅筆書寫“夏│日│炎─炎─”四字,旁邊添注符號當是提示四字之平仄(老人已不記得此種符號之意涵)。直至今日,孩童練習軟筆書法的典型場景,仍是老師先寫范字,學生臨寫,而后老師加以勾圈批正。當師者用飽蘸朱墨的毛筆,在學生習作上圈點勾畫,雖然時空懸隔,其中寄寓的書寫筆法、教學方法甚為相似。這即是一種歲月凝成的傳統、活態實踐的文化。
結語 經典、歷史與文化
1940年代,上距國民政府宣布學校廢止讀經已有三十年。本文觀照所及的鄉間人士,無論是塾師、學生,還是他們的家人、鄉里,都不曾參與過“權勢中心”有關“讀經”與“廢經”的宏大爭論,甚至多不知悉外間已然轟轟烈烈的“民主”與“科學”號召。這些居于“中心”的前臺話語,主要屬于政治與文化精英。鄉間沒有名師鴻儒、豐功偉業,甚至在縣志舉述的較有影響的地方塾師名單之中,蔡氏子弟所從就學者也是“榜上無名”。當日外間新式教育如火如荼,而鄉間村塾所謂“讀書”,主要即是習讀傳統蒙學及儒家經典。這也是在后科舉和后五四時代,鄉間的人們對于“什么知識最有價值”的一種非典型的集體回應。所謂中國教育與社會的“現代轉型”,既非一蹴而就,更非均質展開。經典的退場,也因此而有不同的節奏與方式。而且,即便人們對于經典的具體文句未必能準確記住,甚至未曾有機會習讀經典者,也都深受其中諸如崇文重教、慎重追遠的“觀念系統”浸染,化為一種生活方式,經典因此常會“喬裝成個人或集體的無意識隱藏在深層記憶中”(伊塔洛·卡爾維諾著,黃燦然、李桂蜜譯:《為什么讀經典》,南京:譯林出版社,2006年,第3頁)。
另一方面,彼時亦是抗戰艱苦相持之時以及劇變發生之前。政權鼎革之后,蔡氏子弟未竟的《四書》《五經》習讀隨之結束,因為“新社會已經不讀這種書了”。而且,由于蔡氏及其姻親李氏在民國時期的家貲田產數量,曾分別被劃為“富農”及“地主”,受到批斗和沖擊;不僅田產析分,甚至還因為“家庭成分”問題,一度影響子弟進學讀書,形勢恰與此前形成鮮明對照。在疾風驟雨地要破除“四舊”的特殊年代,《四書旁訓》這類文本中的知識不僅顯得缺少“實用價值”,而且還會因為曾經閱讀、懷藏此書而將自身置于不利境地。不過正如卡爾維諾所謂:“一部經典作品是這樣一部作品,哪怕與它格格不入的現在占統治地位,它也堅持至少成為一種背景噪音”(伊塔洛·卡爾維諾著,黃燦然、李桂蜜譯:《為什么讀經典》,南京:譯林出版社,2006年,第9頁)。蔡氏族人將此書與“毛主席四本《選集》”一起,藏夾于黑漆書板之中,因此幸得部分留存。訪談過程之中,蔡氏后人即使已不能完全讀解其中內容,但都認為此書很有價值,與對待其他后出之書的態度完全不同。
傳統《四書》,皆系孔門之學。孔子周游,曾過蔡國。當其困厄于陳、蔡之間,自然不會想到,兩千多年之后此國留衍外省的族裔,還在延請師儒,習讀其言行思想之語錄;1940年代入讀村塾的蔡氏子弟,也難料及此后世事之變幻,以及八十多年后曾經習讀的書冊還會現于眼前,重新翻閱和回味。交談之時,蔡祖明老人在讀小學的曾孫依明亦來,筆者選指《論語》部分章節,他也稍能閱讀,而有四代同觀一書的情景。此外,筆者曾將此教本帶至課堂,作為《論語》補充版本之一為研究生稍作介紹,使得這份文本又完成了從西部村塾到東部大學的時空穿行。此種稀有難得的“文字因緣”,或許還會以“不可思議”的方式繼續傳遞。穿越時空,塵封的只是紙頁,凝結的乃是經典,流動的又是文化。
這則留有溫度的微觀教育生活史,一端系著個體生命及其家族,另一端則通向深沉的歷史背景和悠遠的文化傳統,從中也能看到二十世紀中國巨變的一種縮影;而且一再提示我們:“常人的日常并非總是自在自為,也并非總是不值探究”(李林:《凝視日常:生活史的研究理路與寫作案例》,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23年,151頁)。如果稍微提升一格,為此項微觀的教育史和閱讀史凝練一個稍具普遍意義的主題,或可以說,在經典、教育與文化跨越時空的連接之中,這為今人理解“何以中國”提供了較為具象的微觀實證。經由漢字獨特的音義系統及豐富的典籍留存,今天的中國人仍能通過閱讀典冊,直接與數千年前的古人“對話”,甚為難得。“人類是唯一意識到自己的過去并對它感興趣的動物”(J·W·湯普森著,謝德風譯:《歷史著作史》(上卷第一分冊),北京:商務印書館,1996年,第1頁),對于歷史的探尋和體察,能夠讓人類在血緣和文化的雙重意義上知所從來、知所歸往。
致謝:衷心感謝蔡祖元、蔡祖明兩位老人回溯分享他們往日的村塾讀書經歷,蔡澤禮先生、羅方菊女士、蔡澤義先生,以及蔡尚軍先生、蔡尚平先生補敘父祖輩生活經歷及家族往事,蔡澤坤先生和蔡尚芝女士惠示家藏《四書旁訓》零本、《蔡氏宗譜》以及蔡家龍潭照片等資料,辨正古今地名。文中所引圖片除了筆者自攝者,部分引自他書及網絡,皆已注出,并致謝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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