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成功,將沒有人能追上我。我將是史上年齡最大的年輕人。”
一年前,當90歲高齡的物理學泰斗約翰·克萊默(John G. Cramer)為了活到122歲,決定把自己的身體押注在一項充滿不確定性的抗衰實驗——線粒體移植時,學界與媒體的反應多是質疑與觀望[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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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注:John G. Cramer教授
但從最新的進展來看,這場備受爭議的生物學探索,似乎交出了令人意外的答卷。
根據操作方Mitrix Bio在2026年4月發布的最新公告,其全身線粒體移植的初步I期安全性試驗已宣告完成:91歲的克萊默與71歲的律師克萊頓·羅林斯(Clayton Rawlings)在接受大劑量輸注后,均未出現明顯不良反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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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注:Mitrix Bio官網公告
與此同時,Mitrix宣布成立“線粒體移植研究所”,并在加州紐波特海灘、德州達拉斯和佛羅里達州棕櫚灘這些頂級富人區,落地了首批實體診所,正式將這項實驗性療法推向市場。
面對FDA漫長的審批流程和學界的謹慎態度,短短不到一年時間,Mitrix Bio究竟是如何把一項尚未被驗證的技術推進到人體應用?他們到底采用了什么非常規路徑?這套游走在醫療監管邊緣的打法,又意味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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線粒體移植技術的“現實妥協”
在Mitrix最初的對外宣傳中,其核心壁壘是專有的“生物反應器”技術。即提取患者自身的線粒體,在體外進行10000倍的大規模培養,再純化出年輕的線粒體回輸體內[3]。這一技術不僅構成其最具吸引力的賣點,也被進一步用于支撐其將人類壽命推向130歲的長期目標[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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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注:生物反應器技術模型
但在今年啟動的首次人體大劑量輸注試驗中,這一理想路徑并未實現。由于體外高倍率擴增的工業化技術尚未完全成熟,Mitrix在現實面前選擇了妥協——退而求其次,回到了依賴“年輕親屬捐獻”的過渡方案。
在這場試驗中,71歲的休斯頓律師克萊頓·羅林斯作為首位受試者,接受了其年輕侄子的線粒體;而91歲的克萊默,其移植所需的健康線粒體,則提取自他26歲孫女塞萊娜·謝伊捐獻的全血[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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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注:在達拉斯,塞萊娜·謝伊為她的祖父約翰·克萊默(最右)捐獻線粒體移植血液
這一做法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曾在硅谷流行的“換血”療法,但兩者在技術路徑上存在本質區別。前者依賴未知的“年輕因子”,而Mitrix試圖從供體血液中分離并純化線粒體這一細胞器,再通過靜脈輸注進入體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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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注:硅谷富豪Bryan Johnson與他70歲的父親和17歲的兒子進行“三代人之間的血漿置換”,目的是通過輸入年輕血液,修復損傷,逆轉衰老
理論上,這些外源線粒體被寄希望于改善細胞的能量代謝。但在人體內,它們是否能夠被目標細胞有效攝取、在細胞內穩定存在,并持續發揮功能,目前仍缺乏直接證據支持。在這樣的前提下,Mitrix目前推進的人體嘗試,更多停留在安全性探索,而非“有效性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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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注:含有線粒體的試管(左圖),一位科學家準備克萊默將要接收的線粒體。
拿克萊默教授來說,今年2月在達拉斯診所進行的,已經是他的第三次治療輸注。根據Mitrix在4月份公布的數據,由于受試者接受的是逐級遞增的大劑量輸注,試驗全程監測了血液化學成分和身體狀況,目前均未出現任何明顯的不良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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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注:約翰·克萊默將接受的線粒體注射器(左圖),謝伊和克萊默觀察線粒體的準備過程。
Mitrix表示,只要證明治療安全且患者的血液和尿液檢測結果保持正常,當前的I期實驗即算“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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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精心設計的“監管繞行”
解決了初步的安全性測試,Mitrix面臨的第二個難題是:時間。在美國現行的監管體系下,一項全新機制的療法從概念驗證到最終獲批,往往需要耗費數年光陰與上億美元。91歲的克萊默等不起,渴望商業變現的初創公司更等不起。
Mitrix的選擇,是借道“嘗試權”(Right to Try)法案,重新設計了一條路徑[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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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注:FDA嘗試權情況說明[7]
這項2018年生效的法律,原本旨在允許無藥可治的重癥患者,在沒有替代方案時使用尚未獲批的實驗性療法。
但Mitrix將其應用場景大幅外延。克萊默和71歲的律師克萊頓·羅林斯,嚴格來說都不是“絕癥患者”。他們身體健康,沒有晚期癌癥,沒有退行性神經疾病。他們追求的是“抗衰”,而衰老本身在美國不被認定為一種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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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基礎上,Mitrix推出“Biotech Explorers(生物技術探索者)”項目,面向高凈值人群開放:
自費約5萬美元參與;
接受線粒體移植;
同意提供健康數據;
同時獲得少量公司股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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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意味著參與者同時具備三重身份:患者、數據提供者、以及投資人。在這一結構下,公司無需等待傳統臨床審批,也不依賴政府或風投資金,而是通過用戶自費實現“邊驗證、邊商業化”。
它繞開的并不僅是監管流程,更是傳統醫學中“先證明有效,再進入市場”的路徑。通過把客戶轉化為投資人,在監管與醫療之間的灰色地帶完成了一次加速推進[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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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歸現實:無法回避的量產鴻溝
在一連串眼花繚亂的商業與規則博弈之后,回到現實,Mitrix的處境其實遠沒有表面看起來那么風光。
當前的硅谷長壽投資圈,手握巨資的科技億萬富翁們更愿意將數十億美元砸向“細胞重編程”初創公司。相比之下,Mitrix的線粒體路線顯得備受冷落。
資本更偏好能像藥丸一樣實現全球大規模標準化生產的“靈丹妙藥”,而Mitrix的線粒體移植,目前仍高度依賴手工操作、親屬捐獻以及特定的診所和醫生。正如Mitrix首席執行官湯姆·本森所承認的:“線粒體移植更難實現規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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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注:Mitrix首席執行官湯姆·本森
這種極差的可擴展性,是Mitrix目前最大的硬傷,也是其不得不采取“限量預約、排隊候補”的原因。在兌現其利用“生物反應器”實現自體線粒體上萬倍擴增的承諾之前,它注定只能是一門服務于極少數硅谷富豪的“長壽私人定制”。
此外,療效依然是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證明安全性(沒死人)是一回事,證明逆齡效果則是另一回事。Mitrix將“血液尿液指標正常”就定義為當前實驗的成功,這一極其寬松的自我評判標準,顯然無法說服嚴謹的主流科學界。
在等待量產技術突破的窗口期,Mitrix只能在維持熱度上持續發力:計劃年底前將受試者擴充5人。此外,作為“零號體驗官”的克萊默教授,其探討該技術的新書也將在5月出版,這也將為Mitrix帶來新一波的市場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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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業點評
所以,線粒體移植到底能否真正逆轉衰老?目前來看,僅憑兩個人的安全性測試,這個問題暫時無法回答。
消費者(或者說富豪們)在選擇這些天價抗衰療法時,往往缺乏耐心去等待漫長且嚴謹的雙盲臨床試驗;而初創公司為了在巨頭林立的夾縫中生存,也毫不介意用最取巧的方式將半成品推向市場。
Mitrix的方案是否經得起推敲,尚無定論。但他們把準了長壽市場的真相——在對死亡和衰老的恐懼面前,科學嚴謹性往往會向速度和希望妥協。只要包裝足夠精美,總有人愿意為那萬分之一的奇跡買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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