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交會特寫｜風浪未平，生意不停，中東變局下的中國外貿新故事

霍爾木茲海峽掀起的風浪持續攪動全球市場。5000多海里之外的廣州，第139屆中國進出口商品交易會（以下簡稱廣交會）正熱烈舉行。

這是一場全球貿易盛會，也是一次地緣變局下的壓力測試。當海峽的航運警報反復拉響，當飆升的運費與波動的訂單數據成為展館內最真切的談資，“中東客商”成為這場大展的關鍵切面。

“上一批貨物，2月份從中國運向迪拜，到現在我還沒有收到貨，不過我認為接下來幾周內，我會陸續收到貨的。”來自迪拜的采購商Niyas在逛展過程中停下腳步，接受了《每日經濟新聞》記者的采訪。談到中東局勢，他語氣平靜，但嚴肅的神態不減分毫。他的這趟中國之行比三年前艱難了一些，但對于“要來中國”這件事，他沒有猶豫。

像Niyas這樣風塵仆仆趕來的中東客商，并非個例。一位土耳其的采購商告訴記者：“我來這里，是因為我需要來。”

本屆廣交會，中東客商的身影比往屆少了些，但熱度并未減退。官方數據顯示，廣交會開幕首日，境外采購商線下到會突破7萬人，來自中亞、東南亞、拉美、非洲的新面孔源源不斷地涌入。“永遠是那個規律，東邊不亮西邊亮。”創維彩電公司中東負責人張璐璐如是告訴記者。

風浪之下，中國外貿的航船沒有偏航。“我們沒有因為戰爭而流失中東客戶，只不過是需求放緩了一個月。”廣交會上一家全球電池龍頭企業的中東區域總經理李放（化名）向記者表示。

風浪或許仍未平息，但廣交會上，一個關于信心、韌性與多元的中東新故事正在上演。

""國外客商 圖片來源：每經記者 張宏 攝

中東采購商自述：航班少了，成本高了，但中國得來

“如果你的提問很短，（采訪）可以的，因為我的時間很趕。”4月17日，在第139屆廣交會展館里，一名土耳其采購商向尋求采訪的每經記者表示。行色匆匆，成了本屆廣交會上中東采購商的獨有特征。由于中東局勢不定，他們往往會把行程安排得很滿，希望在有限的時間內多走訪一些中國供應商和工廠，多了解中國市場信息。

4月15日至17日，記者在廣交會現場隨機采訪的中東客商基本來自以伊之外的國家，或者是本就居住在中國做生意的中東人士。

“在迪拜，（百姓）一切都很安全，沒有任何問題。”4月16日下午，Niyas向記者表示。他來自IT領域，這是他第二次參加廣交會，上一次參展是三年前。“我這次是想找一些鍵盤、鼠標、背包等電腦配件產品。我要找更多新的中國供應商，這兩天已經找到不少意向供應商了。”

“從迪拜到中國，現在基本只有阿聯酋航空公司還有航班，其他航司都不飛了。但我這次決定來廣交會并沒有猶豫。”Niyas說。

據Niyas講述，他所在的公司從美國直接采購品牌筆記本電腦，從中國市場采購電腦配件產品。“我們選擇中國供應商，合適的價格肯定是重要的因素，但我們也不只看價格，還看產品的可用性、質量，中國貨物發貨快、容易運輸、結算方便。”另外，他認為中國供應商非常值得信任。“如果我跟中國的供應商說你必須給我打包好，他們會完美地完成所有的事情，我們什么都不用擔心。”

從中國到迪拜，貨物運輸的周期是30天至34天。對于Niyas的公司而言，這原本是十分便利的。霍爾木茲海峽的封鎖，的確對他們的生意造成影響，他今年2月訂購的一批中國貨物至今仍未收到。不過他判斷隨著局勢緩和，他很快就能收到在途貨物。“現在杰貝阿里港恢復作業了，所以我也在期待下周或者未來幾周內，我將能收到我的在途貨物。”

與Niyas心態相似的采購商不在少數。前述土耳其采購商向記者直言，他之所以來廣交會，是因為他需要來。“沖突并不會改變土耳其對中國商品的需求。土耳其需要中國，中國也需要土耳其。”

公開數據顯示，2018年至今，中國對中東地區貨物出口額呈現上升趨勢。其中，電機電氣設備類產品繼續保持第一大出口品類；車輛及其零附件類產品增量最大。

""國外客商參觀電子電器產品 圖片來源：每經記者 張宏 攝

參展商“體感”：中東客商有減，新面孔“補位”

廣交會官方數據顯示，上一屆廣交會，來自歐盟、中東的采購商數量增長明顯。而本屆廣交會開幕前夕，中國對外貿易中心主任朱詠表示，近期全球部分展會中東客商到會有所波動。不過，他們參加廣交會的意愿仍然強烈。本屆廣交會預登記境外采購商人數超過21萬人次，同比增長20%。

4月16日，廣交會首期開展第二日，每經記者約訪到了創維彩電公司中東負責人張璐璐。“正常來講，往屆這個時候，我們展館從上午11點到下午3點都是座無虛席的，根本不會有時間坐下來跟你交流。但今天，我竟然還有時間去吃個午飯。”據她觀察，今年到會的中東客戶確實明顯減少，但印度等南亞國家的采購商數量明顯增加。

""圖片來源：每經記者 陳鵬麗 攝

縱使客戶不到場，張璐璐與他們的線上交流從未停止。據她了解，中東客戶之所以沒來，原因分幾種：有的客戶擔心離開他們的國家后再回去可能會受阻，他們不想和家人分開；有的客戶是因機票價格上升而決定不來，這些客戶通常在中國已有很成熟的供應商網絡。

李放接受每經記者采訪時也坦言，與往屆相比，今年他遇到的中東客商的確減少了。“航班減少是一個因素，但不是主要因素。更多還是因為客戶的需求少了。局勢動蕩，作為進口商，中東客戶看到不確定因素這么多，不太會在這個時候砸錢去大批量進口。另外，鋰電池屬于危險品，中東的大部分港口現在都不接。”

據悉，李放所在的公司是全球領先的電源解決方案供應商，香港上市企業，年營收在百億元以上。公司旗下核心產品主要包括鉛酸電池、鋰電池等。按區域分，EMEA（歐洲、中東和非洲的合稱）是該公司在全球最大的市場。

兩名分別來自伊拉克、埃及的采購商也向記者證實了到會中東同行人數減少。這位常駐中國的伊拉克采購商稱：“因為伊拉克的機場關掉了，他們想來中國，要先開車至少12個小時到土耳其，再從土耳其飛往中國。”

也有中國參展商告訴記者，他們的中東客戶到場數量未見明顯減少。4月15日，格蘭仕集團中東市場負責人LUCAS接受記者采訪就表示：“今天是開展第一天，（我們）中東來的客戶跟往屆相比，數量差不多。”

應對之道：價格調漲、多元發力

更真實的“體感”反映在中東區域的訂單數據變化上。

張璐璐告訴記者：“我們（創維彩電）這兩年中東（出口）是持續性增長的。我們原計劃是今年還要繼續保持至少30%的增長，今年一季度，我們對中東的出口還是增長的。二季度開始，因為這個形勢，貨運價格加上原材料成本上漲，壓力會大一些。”

李放也透露，過去一個多月，由于客戶普遍存在猶豫和觀望的態度，公司來自中東區域的下單量預估“同比減少30%到40%”。

海運成本飛漲，是這次中東沖突帶來的最大影響。記者獲悉，現在從中國到中東的運費，從戰前的3000多美元/柜漲到了7000美元/柜—8000美元/柜。

LUCAS算了一筆賬：“一個柜子裝1000臺微波爐，運費漲3000美金，等于每臺的成本就漲了3美金。”

每經記者在采訪過程中獲悉，霍爾木茲海峽被封鎖，也催生了一些替代性的運輸方案，但這些方案普遍價格更加高昂，到貨時間也更長。李放就向記者提到了“海陸聯運”的新運輸方案，“我們可以把貨送到印度或者是阿曼，再轉運到阿聯酋等地，這種方式的成本大概是原來的五倍以上”。

除了運輸價格，石油價格的波動也直接推高了塑料等工業原材料的成本，此外，金屬原材料價格同樣在高位徘徊。

李放表示，以他公司的電池產品為例，其生產所需的塑料原料價格同比增幅在40%—60%，最終反映到電池產品上，生產成本有5%左右的增長。

相對于儲能電池，彩電等大件商品的生產成本增長更顯著。張璐璐說，在人民幣升值、石油衍生品價漲、存儲芯片價漲、運輸成本增加等多因素推動下，電視整機生產成本攀升。

""儲能電池參展企業 圖片來源：每經記者 陳鵬麗 攝

如何應對？漲價成了中國廠商的共同選擇。張璐璐告訴記者：“我們（出口到中東市場）的彩電從戰爭前夕到現在漲了50%；低端一點的產品漲價在20%至30%之間。”

LUCAS向記者證實，格蘭仕的出口產品今年也在漲價。

信心與破冰：困難是暫時的

李放告訴記者：“（中東）客戶的心態變化和我們的其實很相似。剛開始大家都沒想過會這么嚴重，普遍覺得可能幾個星期、半個月（戰爭）就結束了。當（戰爭）持續到一個月時，我們和客戶都是有一些擔心的。畢竟中東區域是我們最大的市場。”

采訪過程中，記者還獲悉，不少中國參展商正經歷中東訂單的“過山車”式轉變。比如，李放所在的公司去年對中東市場的出口同比增長40%左右。直到今年2月戰爭爆發之前，公司對于中東市場的全年增長預期仍十分樂觀。現在，戰爭打亂了增長的節奏。即使如此，公司也沒調整今年中東區域預算目標。“因為戰爭沒有讓我們流失客戶，只不過是需求延緩了一個月。現在，我們已經有客戶要求恢復訂單了，在海運費高昂的情況下。”

他還表示，現在，公司對中東市場依然保持相對樂觀。盡管地緣沖突存在，中東客戶對儲能產品的需求一定會在，即使現在被壓制，過段時間也會釋放出來。

李放透露，積極采取多渠道、多元化的銷售擴張措施，是公司應對中東局勢的核心方式。戰爭發生以來，他所在公司通過大力拓展拉美、南亞、東亞市場，彌補了中東訂單的暫時性下降。

張璐璐也告訴記者，今年二季度起，中東市場的出口有壓力，但公司全年原定30%的中東出口增長目標未變。“我們公司的原則是不管環境怎么樣，都要朝著目標努力。”

“其實中東老百姓的韌性比我們想象的更強。對于他們而言，很多事情并不是突然發生的，他們為此做了準備。他們知道生活可能會變得艱難，他們會悲傷，會無奈，但不會認為‘天塌了’，也不會對未來很沒有信心。”張璐璐表示，對于創維而言，公司對當前的中東市場變化依然保持積極心態。

LUCAS也提到，中東客戶的心態還是挺好的。格蘭仕對中東市場的信心不會變。

""格蘭仕 圖片來源：每經記者 陳鵬麗 攝

企業的信心也得到了宏觀層面的印證。國家統計局近日在回應中東局勢對中國出口的影響時明確表示，影響“總體有限而且可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