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祥松｜當荒誕成為日常

那天，家里的阿姨一邊擇菜，一邊神情凝重地跟我說，她最近在抖音上看到一條“重磅消息”：全國很多寺院關閉了，大量和尚離開寺院。原因很驚人——里面查出了日本間諜。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帶著一種剛剛參加完國家安全會議的莊嚴，甚至還略帶一點激動，像是親歷了某種重大歷史轉折。

她把菜葉一片片掰開，像是在拆解一個巨大的陰謀，然后抬頭補了一句：“日本人太壞了。”
我看著她，一時不知該從哪里接話。
她并不是那種容易激動的人。

平日里，她關心的是今天菜價漲沒漲，哪家的牛肉更新鮮，天氣會不會突然降溫。可一旦手機屏幕亮起來，她就進入了另一個世界——一個信息密度極高，卻又邏輯稀薄的世界。
我只好問她：那他們躲在寺院里，是打算竊取什么呢？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動作也慢了下來。
這個問題，其實很簡單，卻偏偏是那類信息里最不愿被觸碰的一環(huán)。

因為只要稍微往前推一步，故事就會露出縫隙。
我便替她往下想：是要偷中國的防火墻技術？還是新能源造車如何塞進彩電冰箱大沙發(fā)的核心機密？又或者，他們潛伏在佛堂之間，晨鐘暮鼓、念經打坐，忍受清規(guī)戒律，只為了在某個深夜，把一串神秘的數(shù)據(jù)發(fā)送回去？
再或者，他們費盡周折混入寺院，是為了完成一個更加宏大的任務——驗證一條極具戰(zhàn)略價值的情報：原來中國人里面，確實有相當一部分人是傻逼？
說到這里，我自己都覺得這個設定過于荒誕。

荒誕得像一出寫壞了的戲，劇情漏洞百出，人物動機混亂，可奇怪的是，臺下卻坐滿了觀眾，而且掌聲雷動。
你很難責怪阿姨。
她不過是一個認真生活的人。她沒有時間去查證消息的來源，也沒有興趣去分析信息的邏輯結構。

她打開手機，是為了消遣，是為了填補那些碎片化的時間。

可她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被一種更精密的機制所包圍。
那些視頻，不是隨機出現(xiàn)的。
它們經過篩選、排列、強化，一層層遞進，像一條精心設計的路徑。

先給你一個吸引眼球的標題，再給你一段情緒飽滿的敘述，最后再配上一點“權威口吻”的總結。

整個過程流暢自然，讓人幾乎沒有停下來思考的機會。
你只需要滑動手指，就能不斷接收到類似的信息。久而久之，你會產生一種錯覺：既然這么多視頻都在說同一件事，那它大概是真的。
于是，一個關于“寺院藏間諜”的故事，就這樣在無數(shù)個屏幕上被復制、傳播、放大，最終變成一種“共識”。
而在這個過程中，最先消失的，是懷疑。
懷疑本是一種很寶貴的能力。

它讓人停下來，多問一句：這是真的嗎？它從哪里來？有沒有別的解釋？

可在某些語境里，懷疑反而變成了一種“不合群”的表現(xiàn)。
你若提出疑問，就會有人提醒你：“別太較真。”、“大家都這么說。”、“你怎么總是站在對面？”
于是，人開始學會沉默。
沉默久了，連自己也會慢慢相信那些本不該相信的東西。
我看著阿姨，她已經重新低下頭去擇菜，似乎剛才的話題已經結束。

可我知道，那些信息并不會就此消失。它們會像水一樣，慢慢滲入日常生活的縫隙，在不經意間改變一個人的判斷方式。
下一次，她也許會告訴我另一個“驚人發(fā)現(xiàn)”：某個行業(yè)被外部勢力滲透，某種技術被秘密竊取，某個群體正在進行看不見的活動。

每一個故事都自成體系，每一個結論都言之鑿鑿。
而我依然會問：那他們圖什么？
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卻總能讓故事停頓片刻。
可也只是片刻而已。
因為在更大的信息洪流面前，個體的疑問顯得微不足道。它很快就會被新的內容淹沒，被更新、更刺激的敘事覆蓋。
于是，問題不在于某一條視頻是否荒謬，而在于這種荒謬，已經變得日常化。
當荒謬成為日常，它就不再被視為荒謬。
更有意思的是，這類內容往往帶著一種“正義感”。

它們總是站在一個宏大的立場上，替某個群體發(fā)聲，揭露某種陰謀，提醒人們提高警惕。

它們的語氣堅定，情緒飽滿，讓人很難不被感染。
可恰恰是在這種“正義”的外殼之下，邏輯被悄悄抽空了。
你不需要證據(jù)，只需要情緒；不需要推理，只需要立場。

只要你站在“正確”的一邊，那么故事本身是否合理，就變得不那么重要了。
這是一種很微妙的變化。
它不直接告訴你什么是對的，而是讓你逐漸失去判斷對錯的能力。

你開始習慣用情緒代替思考，用標簽代替分析。久而久之，大腦會變得溫順，像被反復馴化的牲口，對任何響亮的口號都條件反射般點頭。

這或許才是問題的核心。
并不是有人真的相信寺院里藏著間諜，而是人們已經習慣于相信任何“看起來像真的”的東西。
而“看起來像真的”，往往只需要幾個要素：一個熟悉的場景，一點似是而非的細節(jié)，再加上一句情緒飽滿的結論。
至于中間的邏輯，可以省略。
我有時會想，如果那些真正從事情報工作的人看到這樣的說法，大概也會哭笑不得。

他們需要的是嚴密的計劃、清晰的目標、可執(zhí)行的路徑，而不是躲在寺院里念經打坐，順便“竊取信息”。
可在短視頻的世界里，現(xiàn)實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個故事夠不夠吸引人，夠不夠讓人產生情緒反應。
只要滿足這兩點，它就可以被無限復制。
于是，一個原本需要復雜背景和嚴謹推理的領域，被簡化成了幾句可以隨手轉發(fā)的段子。

它們輕巧、便捷、無需負擔，卻也因此失去了重量。
而當信息失去重量，人就很容易被帶著走。
有人說，這不過是娛樂，不必當真。
可問題在于，當娛樂與現(xiàn)實的邊界越來越模糊，當越來越多的人用這種方式理解世界，它就不再只是娛樂了。
它開始影響判斷，影響選擇，甚至影響人與人之間的信任。
你會發(fā)現(xiàn)，越來越多的對話，變得無法繼續(xù)。

因為對方所依據(jù)的“事實”，與你所理解的現(xiàn)實，已經不在同一個層面上。
他講的是一個被剪輯過、被強化過、被反復驗證過的“版本”；而你試圖講的，是一個更復雜、更不那么好懂的現(xiàn)實。
兩者之間，沒有交集。
于是，對話就變成了各說各話。
我沒有再和阿姨爭辯。
不是因為我認同那些說法，而是因為我知道，在那樣的語境里，爭辯往往是無效的。

你拆掉一個故事，很快會有新的故事補上；你指出一個漏洞，對方可以用更多情緒來填補。
這像是一場不對稱的較量。
一邊是需要時間、耐心和邏輯的思考；另一邊，是可以隨時生產、隨時傳播的內容。

前者緩慢而吃力，后者迅捷而輕松。
大多數(shù)人，會選擇后者。
所以，有時候我反而覺得，那些所謂的“間諜”，或許并不存在；但另一種更頑固的東西，卻早已悄悄住進了許多人的腦子里。
它不需要潛伏，也不需要偽裝。它就在那里，以最自然的方式運作著。
它讓人相信簡單的解釋，排斥復雜的現(xiàn)實；讓人依賴現(xiàn)成的結論，而不是自己去尋找答案。
它不會被輕易驅逐，因為很多人甚至不覺得它是問題。
而當一個人不再覺得需要思考時，真正被“關閉”的，也許不是寺院，而是那一小塊本該用來判斷世界的地方。
燈還亮著，屏幕還在刷新，故事還在繼續(xù)。
只是有些東西，已經悄悄地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