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煤油燈的火苗輕輕跳了一下。母親楊培源坐在織布機前,雙腳踩下踏板,木梭從她右手飛向左手,“哐當(dāng)”一聲,又一寸布紋被壓實。那是七十年代中期,我家那臺老織布機,幾乎從未真正安靜過。
母親總坐在那臺織布機前,雙手在經(jīng)緯間不停忙碌,織出我們?nèi)胰怂募敬┐鞯囊律选D莻€年代,織布機旁的煙火氣息與溫情,是印在我心底老時光里的勤勞注腳,是攜在記憶深處那一方織就的柔軟光陰。
那是個物資緊俏的年代,布票是家家戶戶攥在手心的寶貝,有限的供應(yīng)遠(yuǎn)遠(yuǎn)填不滿一家人的穿戴需求,于是,織布機便成了農(nóng)村院子里最尋常的“家庭成員”。它吱呀作響的機械聲,織就了我們這代人最溫暖的童年記憶,也織著一家人對安穩(wěn)日子的樸素向往。
那時候,穿衣蓋被全靠自家手里的棉線一點點織就。從棉桃到布匹,要走過一長串繁瑣又細(xì)致的路程,每一步都浸著家人的心血。深秋時節(jié),父親從田地里摘回棉花,攤在曬谷場上曬得干透,再用軋花機脫去棉籽,蓬松的棉絮白得像天上揉碎的云。緊接著是彈花,村里的老匠人偉新叔背著彈花弓走街串巷,“嘭嘭”的彈花聲在村巷里飄得很遠(yuǎn),棉絮被彈得松軟如絮,再搓成一根根細(xì)細(xì)的棉條,堆在竹筐里,等著被紡成棉線。
夜晚,昏黃的煤油燈亮起,白天在地里忙了一天的母親又坐到紡車前,開始漫長的紡線時光。紡車是老舊的木制物件,木紋被歲月磨得溫潤發(fā)亮。母親右手輕搖搖輪,左手緩緩后扯。細(xì)細(xì)的棉線從她指尖源源不斷地抽出,一圈圈纏在線軸上。紡車吱呀,伴著窗外的蟲鳴犬吠,漫漫長夜就在這單調(diào)卻安穩(wěn)的聲音里慢慢流淌。母親常常紡到深夜,眼皮打架了就揉一揉眼睛,指尖卻不肯停下——多紡出一些線,就能早一點給家人織出新布,做上新衣,這是支撐她熬過一個個長夜的樸素動力。我常趴在她膝蓋邊,看棉線從指尖抽出,困了就枕著棉線團睡著。她從不趕我走,只是偶爾低頭看我一眼,嘴角輕輕揚起。
白天,母親把紡好的線穗漿洗、晾曬。用米湯漿過的線,變得緊實耐磨,不易斷線。天晴時,院子里會拉上長長的繩子,掛滿白白的線繩,風(fēng)一吹,線繩輕輕晃動,空氣中飄著淡淡的米香,那是獨屬于那個年代的清新氣息,是至今仍留在我記憶深處的獨特味道。
最考驗?zāi)托牡氖巧蠙C織布。老式織布機笨重又古樸,立在里屋一角,經(jīng)線、緯線的排布容不得半分差錯。母親先要“經(jīng)布”,把幾百根經(jīng)線一根根理順,小心翼翼地穿過筘眼和綜眼,稍有不慎穿錯一根,就得拆了重來。往往一坐就是大半天,眼睛熬得酸澀,脖頸也僵得發(fā)疼,可她從沒有過半句抱怨。經(jīng)布完成,才算正式開啟織布的工序。
我至今記得母親織布時的樣子:她坐在織布機前,雙腳交替踩著踏板,帶動經(jīng)線上下分開,形成小小的梭口;右手飛快地拋出木梭,木梭帶著緯線在經(jīng)線間靈巧穿梭,左手穩(wěn)穩(wěn)接住,再用力推動筘片,將緯線壓實。一寸寸粗糙卻厚實的土布,就這樣在織機上慢慢成型。織機的聲響清脆又規(guī)律,是歲月最溫柔的節(jié)拍,木梭來回飛舞,把日出日落、寒來暑往,把對家人的疼愛與對生活的期盼,全都織進了經(jīng)緯交錯的布紋里。這是我童年聽過的最動人的聲響,時隔多年,仍清晰如昨。我常搬個小板凳坐在一旁,看木梭飛來飛去,偶爾伸手想去碰,母親總會輕輕按住我的手,眼神里滿是溫柔。
母親織出來的布,大多是樸素的白粗布,但她偶爾也會用染料把素布染成沉靜的藍(lán)色。一匹布織好,裁成合身的衣裳或柔軟的床單。那時候我們最盼過年,因為只有過年才能穿上母親用新布做的衣服,那份純粹的歡喜,是如今再昂貴的衣物都無法替代的。
八十年代,機器織布漸漸取代了手工土布,家里那臺織布機被閑置在角落,慢慢蒙了塵。母親望著它,眼神里滿是失落,卻始終不肯丟棄。后來她跟著我妻子到良垌中學(xué)生活,幫我照顧兒子,再后來又到廉城幫我接送孩子上幼兒園,但每到節(jié)假日,她總念叨著要我?guī)丶霞摇粸閯e的,就為看一看、摸一摸那臺陪伴了她大半輩子的織布機。2009年4月,母親永遠(yuǎn)離開了我們,去世前,她嘴里還念叨著那臺織布機……
記憶深處那一方土布里,藏著母親的愛,也藏著再也回不去的、溫暖的舊時光。她坐在燈下的身影,一直沒有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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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鐘偉東,廣東湛江廉江人,廣東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廣東省寫作學(xué)會會員、廉江市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著有長篇小說《荔枝紅了》《紅橙熟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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