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第一爐香》：從小說到電影，有何不同？

我一直很奇怪，為什么沒人把這個小說《沉香屑 第一爐香》拍成電影？它具備了拍電影的很多基本條件，有故事，有男女，有深度，又有知名度，為什么那些電影導演老是拍《小時代》，不拍《第一爐香》？ ——《許子東現代文學課》

這是許子東在現代文學課講堂上講過的話。

但是，當然， 《第一爐香》電影早在2021年上映。

導演是香港新潮導演許鞍華，電影上映之后，由于和原小說在風格和基調上存在顯著差異，引起了廣泛的爭議和討論。

01

張愛玲的原小說寫的是一部冰冷的墮落寓言。

《沉香屑 第一爐香》是張愛玲小說的處女作，創作于1943年，主要講述了一個關于女性在物欲與情欲中徹底迷失、走向自我毀滅的故事。

故事情節是這樣的，上海女中學生葛薇龍為留在香港求學，請求香港的富孀姑媽梁太太幫助。

梁太太答應了，主要是看薇龍長得美麗，她想利用薇龍的美貌作為吸引男人的誘餌。

就這樣，薇龍睜著眼睛清醒地走進了姑母家的別墅，在紙醉金迷的生活中過了三個月，就上了癮。

然后手腕上被姑媽的老情人司徒協套上金剛石手鐲后，她才驚覺危險，姑媽要把她送給這個老頭子，可是她不愿意。

她愛上了浪蕩不羈的混血公子喬琪喬，想著干脆在愛情上冒險。

她好像坐在一輛高速行進的汽車上，兩耳都是風，但那不是風，那是喬琪的吻。

她大膽約會喬琪，兩人當晚就滾了床單，可是可是很快她的愛情夢就破滅了，沒到第二天，喬琪就搞上了姑媽家的丫頭。

薇龍想回上海，可是，淋雨感冒了，纏綿病榻好久，病就是不肯好。

薇龍想，也許自己有心要生這個病。

病好后，她就和喬琪復合了，并最終走入婚姻。

婚后，她靠出賣自己來供養丈夫，幫姑媽找男人，在自欺欺人的婚姻中徹底墮落。

薇龍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但是她仍然有快樂的時候。

過年時，她什么都不干，就和喬琪來海邊趕廟會，看著那些閃閃發光的小玩意，她會從心底感覺到快樂。

這年，他們又來了，冰冷的海邊，一些站街女孩搔首弄姿吸引男人，一些外國水兵以為薇龍也是風塵女子，追著她跑，還把鞭炮扔到她裙擺上。

喬琪抱怨：真是的，他們把你當成什么人了？
薇龍微笑道：本來嘛，我和他們有什么區別？所謂不同不過是她們是被迫的，而我是自愿的。
喬琪不再說話，點燃了一支煙，黑暗中煙頭亮了一下，很快又陷入黑暗。

這個男人瞬間良心發現，但也只有瞬間，接下來還是要靠薇龍賺錢。

小說的結尾是冰冷筆調與反愛情內核，張愛玲的筆觸是冷靜、犀利乃至冷酷的。

總之，小說講的不是一個愛情故事，而是一個反愛情人性墮落的故事。

其核心是揭示在物欲橫流的社會中，人性的脆弱和道德的淪喪，充滿了蒼涼與絕望。

02

與原小說完全不同，許鞍華的《第一爐香》是一次有溫度的再創作，用時髦的話來說，這屬于二創。

首先，人物，情節，許鞍華對原小說還是頗為忠實的，但她在人物塑造、主題側重和細節處理上進行了大膽的二次創作。

如上所說，原小說中幾乎全是算計與交易，而電影則將薇龍塑造成一個為愛癡狂的戀愛腦，將故事主線詮釋為一場凄美的愛情拉鋸。

例如，原小說中喬琪喬那句冷靜算計的告白：“我沒有錢，又享慣了福，……我不能答應你婚姻，我也不能給你愛，……我只答應給你快樂。”

拍電影的過程中，彭于晏和許鞍華都認為，喬琪的濫情源于父權陰影和原生家庭創傷。因此他在說出“我不能答應你愛”時，眼中帶有自我厭棄的痛苦，將冷靜的算計轉化為“我不配”的無聲宣告。

同時，馬思純飾演的薇龍聽完后陷入撕心裂肺的崩潰，也在逼著觀眾用愛、而不是交易的濾鏡去理解這整段對話。

同時，電影為該場景設計了頗具情感沖擊力的后續。面對薇龍的爆發，喬琪喬的回應是充滿內疚與掙扎的：“你打我吧！你好過，我也好過一點。”這也暴露了喬琪的痛苦，把這場戲變成了兩個受傷靈魂之間的互相拉扯。

就這樣，小說中的經典臺詞在電影中被處理得更富情感波動。

還有一點，小說中的薇龍精明且充滿欲望，她為什么喜歡喬琪，也是因為欲望，蠻爆的欲望，并不是單純的受害者。

用今天的時髦話來說，她對喬琪，是生理性喜歡，非常強烈的那種。

而電影將她過度簡化了。

原著里陰郁蒼白、帶有病態美的混血花花公子喬琪喬，在電影中由彭于晏飾演，被部分觀眾評價為行走的荷爾蒙，缺少了原著的病弱與墮落感。

其次，張愛玲以冷靜疏離的上帝視角進行諷刺。而許鞍華的鏡頭則充滿了溫情，甚至對角色進行美化。這種以暖拍寒的手法，沖淡了原著冰冷刺骨的悲劇感。

再次，在電影中，許鞍華加入了女性主義視角。最明顯一點就是“長大后我就成了你”的母題融入。

小說中沒有這種設定，電影則通過閃回刻畫梁太太的過去，將她的命運與葛薇龍對照，體現了鮮明的女性視角。

當然，就和拍《黃金時代》同樣個考量，許鞍華把葛薇龍的人設定義為一個戀愛腦，也是有深意的。

把一個荒涼、蒼涼的女孩墮落的人性故事拍成一個戀愛腦愛上一個“臭不要臉”的渣男，她本意是爭取更多的年輕觀眾，但卻歪曲了張愛玲的原意，導致了一部分原著粉的批評。

03

為什么會有這些改編？

要知道，許鞍華可是從小熟讀張愛玲，她最喜歡的女作家就是張愛玲。難道是她錯會了張愛玲嗎？

這個問題不能用一句話作答。

對于改編差異，關鍵在于理解許鞍華的導演意圖。

這并非一個簡單的懂或不懂的問題，而更像是她個人風格、女性主義視角與原著之間的一次摩擦。

有評論認為，一位以拍攝底層生活見長、風格質樸的寫實導演，與描繪敗落世家幽微心理、風格華麗的張愛玲，本身存在天然的藝術氣質沖突。

但也有一些評論認為，許鞍華在嘗試用自己的方式去詮釋張愛玲，例如注入女性主義關懷，將故事從個人墮落延伸至對男權制度的批判。

她希望觀眾能理解她的用意。

期初許鞍華只愿擔任監制，因版權即將到期才勉為其難上馬的，接手導演的活兒。

她曾表示《第一爐香》在改編上有很多障礙，施展不開。

寫在最后

所以說，《第一爐香》的改編爭議，本質上是兩種不同藝術理念的碰撞。

張愛玲的文字是手術刀，冷靜剖析人性的潰爛；許鞍華的鏡頭則更像一面鏡子，試圖映照出時代與人性的困局。

許鞍華并非不懂張愛玲的文字，作為一個七十多歲的女性電影人，她看到了其中的悲涼與掙扎。

但在轉化為影像時，她的個人風格、女性關懷與商業考量，共同編織了一張與原著質感迥異的網，導致了這場期望與結果之間的審美錯位。

對于這場爭議，許鞍華本人最終也表達了遺憾和歉意她在后來的采訪中坦誠地回應：“《第一爐香》的反饋是一個災難，我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好，我也承認。”并坦言暫時真的不敢拍張愛玲了。

—ED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