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皇家建筑燙樣中藏著怎樣的設計巧思

燙樣是清代皇家建筑營造中一樣獨特的“設計神器”——在蓋房之前，工匠們會用紙板、秫秸、木頭這些輕便的材料把建筑的樣子1:1搭建出來。燙樣內部有怎樣的工藝秘密？在現代技術的輔助下，我們觀看燙樣有哪些新的視角？近日在北京恭王府舉辦的“對話·復現·傳承——中德學生合作燙樣研究紀實展”針對這些問題給出了答案。

展覽現場

據清華大學建筑學院建筑歷史與文物建筑保護研究所長劉暢介紹，燙樣當中陵寢樣是最有靈性的，它使用紙張最輕、最容易修改、制作最快速，“它關心過程——決策過程、設計過程、建造過程：它注重揭看——體塊制作、體塊組合、穿插次序。它就好比紙做的魯班鎖，一下子激發了我們的好奇。”

自2019年起，清華大學建筑學院對該校所藏清定東陵地宮燙樣開展系統記錄、科學分析和復制試驗，在此基礎上，自2021年起，該校持續與德國柏林工業大學建筑學院師生合作，推進“中國古代燙樣之傳承與物質文化研究”課題，共同對柏林民族學博物館藏清惠陵地宮燙樣等中國清代燙樣開展跨國研究和復原實踐。

在認識建筑燙樣的過程中，現在技術的使用讓人印象深刻。研究團隊的學生們從不同維度觀察和記錄燙樣。其中，X射線和CT影像拍攝技術，給人裝了一雙透視眼來看燙樣，在記錄完燙樣的外表面樣貌后，想要探究它的內部結構，就靠這兩項技術。X射線和計算機斷層掃描（CT），能幫我們穿透燙樣的表面，清晰看到支撐整個燙樣構件的內部“骨骼”，徹底搞懂它的構造邏輯。

燙樣內部結構

而微距攝影與偏光顯微分析，則是把燙樣 “放大再放大”，從微觀視角解鎖燙樣的工藝與材料。借助全畫幅相機搭配微距鏡頭拍攝的微距照片，可以把燙樣的細節放大數十倍，更細致地觀察它的制作手法、材料紋理，還原古代工匠的制作巧思。

微距鏡頭拍攝下的燙樣細節

針對燙樣表面精美的彩繪，研究團隊還用上了光譜分析技術，打造了燙樣的色彩的周期表。想要知道這些彩繪用了哪些顏料，就可以通過XRF（X射線熒光光譜）和激光拉曼光譜技術，分析顏料里包含的化學元素，進而精準推斷出顏料的物質種類，還原古代的彩繪工藝。

而傾斜攝影測量技術，就像用昆蟲的復眼看燙樣——研究團隊從各個角度給燙樣拍照，再通過傾斜攝影測量技術，生成燙樣的高精度數字模型。通過這個模型，我們不僅能獲取燙樣的形狀、尺寸、顏色等完整信息，還能看到比肉眼觀察更清晰的細節，甚至可以實現遠程觀察與研究，讓燙樣的研究突破了時間與空間的限制。

燙樣3D模型打印

在研究的過程中，兩所高校的學生也圍繞燙樣本質發出一系列追問：它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完整傳遞建筑方案？又存在著怎樣的局限？其工藝有何鮮明特點，背后又藏著怎樣的設計巧思？為了回答這些問題，團隊以多維度交叉研究為核心，將燙樣與其他建筑模型進行系統對比，與實際建成的建筑工程逐一對照。

團隊將清代燙樣與西方文藝復興時期的建筑模型、現代建筑模型逐一比對。與文藝復興時期的模型相比，燙樣以紙板、秫秸等輕質材料為核心載體，而西方模型則會根據表達需求，靈活選用木、磚、蠟、粘土等多種材料；在設計邏輯上，中國燙樣采用模塊化拆分，是可以層層揭開的“體驗式模型”，能直觀展現建筑的內部結構，而西方經典的圣佩特羅尼奧大教堂模型，則以中心剖切的方式呈現整體剖面，二者的設計思路截然不同。與現代建筑模型相比，燙樣更追求細節與材料的極致寫實，注重還原建筑方案，而現代模型則更偏向抽象化、概念化，側重傳遞設計理念而非復刻實物，這份差異也恰恰印證了燙樣“所見即所得”的實用屬性。

燙樣細節拆解

而有趣的是，燙樣本質是施工前的設計方案，與最終建成的建筑其實并非永遠完全對應，這份“不完美”恰恰留存了最珍貴的歷史信息。

柏林工業大學團隊在清惠陵燙樣的研究中，通過比對晚清三座形制相似的帝陵（咸豐定陵、同治惠陵、光緒崇陵）的細部，結合畫樣與檔案記錄，最終推定該燙樣為同治帝惠陵地宮燙樣的過程方案，糾正了長期以來被誤認為光緒帝崇陵地宮燙樣的歷史誤判，還原了燙樣作為“設計過程記錄”的核心價值。

在清惠陵妃園寢的研究中，團隊更發現，實際建成的建筑與燙樣方案相差甚大，實地測繪的實際數據整體小于燙樣題簽的設計尺寸，這直接印證了燙樣與實際工程在等級、規模上的顯著差異，也讓我們明白：燙樣從來不是最終施工的絕對標準，而是記錄決策改動、承載設計構想的歷史載體。

實際建成的建筑與燙樣方案相差甚大

清代燙樣的制作工藝：從樣式房到工作坊的古法復現

展覽中也詳細復現了清代燙樣的制作過程。燙樣的制作，是一套環環相扣、充滿巧思的工序。

燙樣制作中首先是制糊與袼褙，這是燙樣制作的基礎。工匠們先調制出專用的糨糊，再將多層紙張層層疊裱在一起，制成厚實的硬紙板，也就是行內所說的“格褙”，也叫“合背”，為后續的造型環節準備好堅實的材料。

燙樣制作時所使用的工具

然后是盔作塑形，這是燙樣成型的核心環節。工匠們會用袼褙材料，對拱券、屋頂等不規則形狀的建筑構件進行塑形，讓平面的紙板變成符合建筑結構的立體造型，這道工序也被稱為“盔作”，是燙樣得名的關鍵由來。

在完成整體造型后，工匠們會進一步雕琢細節，還原建筑的精巧構造，包括屋頂的瓦壟、脊獸、斗拱等，讓模型從整體到局部，都精準還原真實建筑的樣貌。

燙樣細節

最后一步是彩繪貼簽，這是燙樣制作的收尾工序。在前面所有環節的基礎上，工匠們會細心繪制燙樣表面的色彩紋樣，再寫好標注建筑信息的黃簽，貼在燙樣的對應位置。至此，一件完整的清代皇家燙樣就制作完成了。

燙樣上的黃簽

從樣式房的古法營造，到現代工作坊的科學復現，燙樣的制作工藝，不僅是清代皇家建筑設計的智慧載體，更是中國傳統營造技藝的生動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