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87年的夏天,毒太陽把村口那條土路曬得直冒白煙,道兩邊的旱柳耷拉著葉子,連知了都熱得懶得叫喚。我那時候剛上小學,正趴在院子里的破草席子上寫暑假作業。我娘坐在堂屋門檻上縫鞋底,粗糙的麻線勒進她布滿老繭的手指里,發出輕微的“哧啦”聲。
這時候,院門外頭有了動靜。說是院門,其實也就是幾根破木頭拼起來的柴扉。一個人影在門外晃蕩了兩下,接著推開虛掩的門把子,步履蹣跚地邁了進來。
我抬眼一看,是個老頭。那老頭瘦得皮包骨頭,穿一件看不出本來顏色的粗布對襟褂子,褂子上全是汗漬和泥點子,下身是一條挽到膝蓋的黑布褲,腳上趿拉著一雙開了口的破布鞋。他背著個打滿補丁的褡褳,手里拄著根發黑的柳木棍,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一陣風就能吹倒。最讓人瘆得慌的是他的眼睛,有些渾濁,但看人的時候直勾勾的。
老頭站在院子里,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聲音嘶啞得像兩塊砂紙在摩擦:“大妹子,討口水喝,行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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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放下手里的鞋底,站起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沒多問,轉身進屋舀了一大瓢井水遞過去。老頭接過來,喉結上下翻滾,“咕咚咕咚”一口氣灌了個底朝天。喝完水,他沒走,渾濁的眼睛盯著我家灶間那個方向,喉嚨里咽了一口唾沫。我娘順著老頭的眼光看過去,知道他是餓極了。
換作村里旁人,給口水打發走也就算了,畢竟家家戶戶日子都不寬裕。但我娘心軟,她常跟我說,誰還沒個遇到困難的時候,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她嘆了口氣,對老頭說:“大爺,您先在樹底下陰涼處坐會兒,我給你弄點吃的。”
我當時就不樂意了,跑過去拽我娘的衣角,小聲嘟囔:“娘,家里就剩下底那么點白面了,我還盼著過生日吃頓餃子呢。”我娘瞪了我一眼,把我扒拉到一邊:“去去去,小孩子懂什么,人命關天,餓死在路邊算怎么回事。”
我娘進了灶間,不僅舀了小半盆白面,還狠了狠心,從瓦罐里摸出幾個平時攢著準備換油鹽的雞蛋。和面、揉面、搟面片,她的動作麻利。灶膛里的麥秸稈燒得劈啪作響,不一會兒,鐵鍋里的水開了,她把切好的寬面條下進鍋里,又臥了兩個荷包蛋,最后從油罐底刮了一丁點豬油花扔進去,撒上一把蔥花。那香味順著灶間飄出來,我聞著直咽口水,心里滿是委屈。
一大海碗熱騰騰的湯面端到了老頭面前。老頭看著碗底那兩個白白胖胖的荷包蛋,愣了一下。他抬起頭看了我娘一眼,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最終啥也沒說,低下頭就開始狼吞虎咽。他吃得極快,連嚼都不怎么嚼,燙得直吸溜也顧不上停筷子。我眼巴巴地看著他把一大碗面連湯帶水吃了個干干凈凈,連碗邊的蔥花都用舌頭舔進了嘴里。
吃完面,老頭拿袖子一抹嘴,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站起身,背起那個破褡褳,沒有馬上走,而是繞著我家這破落的院子轉了一圈。最后,他停在我家西邊那間黃土夯成的偏房前,又看了看門外那棵早些年被雷劈死、只剩半截黑樹干的老榆樹。
老頭轉過身,神色突然變得很端莊,一點都不像個討飯的叫花子。他直勾勾地看著我娘,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午后聽得真真切切。
“大妹子,你這碗面,里面有倆雞蛋,這是救命的恩情,也是積德的善根。我一個過路的人,身無分文,沒啥好報答你的。送你兩句話,你千萬記在心里頭。”
我娘雙手在圍裙上搓了搓,勉強笑了笑:“大爺,看您說的,一碗面值當什么,您吃飽了就趕路吧。”她是個本分農婦,對算命看相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從來都是敬而遠之,全當是老頭客套。
老頭沒理會我娘的推脫,豎起兩根干枯的手指頭,一字一頓地說:“第一句,明年入夏,要是下大雨了,你瞅著后院那口老井,如果往上翻黃泥漿子了,千萬記住,西邊那間土坯房,夜里決不能留人睡,神仙老子來了也得搬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