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齊魯|春和景明時，紙鳶飛滿天

第43屆濰坊國際風箏會將于4月18日開幕。追溯往昔，濰坊舉辦風箏盛會的歷史源遠流長。在中華文明的遼闊畫卷中，春風與紙鳶的相遇，是一場跨越千年的詩意回響。由墨翟、公輸班手中的竹木鳶鳥，隨著東漢蔡倫改良的紙張賦予它輕盈的身軀，這寄托著技藝與詩意的人造飛鳥，逐漸從軍事疆域飄向民間阡陌，繼而演化為清明時令的重要節俗。而濰坊這座城，則與風箏結下不解之緣。

文|牛國棟

從木鳶制勝到紙鳶寄情

風箏在我國歷史悠久，古時南方稱“鷂”，北方稱“鳶”，即所謂“南鷂北鳶”，看得出，皆是模仿飛鳥制作并命名。

有史料表明，山東是風箏的發源地，發明者一說為墨子，另一說是公輸班（魯班)，二者皆為魯國人。最初是以竹木制作木鳶，且非娛樂之用，而多用于軍事。楚漢之爭，垓下之戰，漢將韓信以牛皮為鳶，上縛竹笛，放于空中，風吹竹笛發出聲響，漢軍配合笛聲唱起楚歌，一時間楚軍士氣渙散，“四面楚歌”由此而來。韓信率兵攻打未央宮時，以絲綢為鳶，以放線長度測量至未央宮之距離，以設計潛入地道長度。

伴隨著東漢造紙術的改進與推廣，紙鳶遂成為主流，“紙鳶”之名也流傳后世，一直沿用到民國時期。五代時，李鄴于宮中制作紙鳶，“引線乘風戲”，他如當年韓信一樣，在鳶首安裝竹笛，聲若箏鳴，始稱“風箏”，與“紙鳶”一詞并行不悖，甚至有人將這兩個名字整合，稱為風鳶。

風箏博物館 牛國棟 攝

唐以降，風箏作為娛樂方式已較為普及，更成為兒童游戲，即唐代詩人路德延《小兒詩》所云：“折竹裝泥燕，添絲放紙鳶。”

至宋代，清明放風箏漸成習俗。祖籍濟南的周密在《武林舊事》中記載，每至清明，少年們背著餐食去郊外競放紙鳶，“以相勾引，相牽剪截，以線絕者為負。”這應可視為古時風箏放飛比賽。

明代太倉人仇英參照北宋密州（今山東諸城）人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創作了以蘇州城為藍本的《清明上河圖》，其中便有兒童在城郊草地上放風箏的畫面，占比雖小，卻強化了清明時節的必備元素及特征。

我國北方選擇在春風浩蕩的清明時節放飛風箏，體現了人們進行戶外活動之訴求。如宋人李石《續博物志》中曰：“春日放鳶，引線而上，令小兒張口而視，可以泄內熱。”清人富察敦崇《燕京歲時記》中則有“風箏在天，以能清目”的說法。

忙趁東風放紙鳶（豐子愷 繪）

清代曹雪芹在《紅樓夢》中有多處描寫風箏的橋段。第二十二回中，賈探春給人出了一道燈謎，謎面道：“階下兒童仰面時，清明妝點最堪宜。游絲一斷渾無力，莫向東風怨別離。”其謎面暗藏著多少密碼不必深究，而謎底自然就是風箏。

風箏斷線，多數是無意，有的則是有意為之。《紅樓夢》第七十回寫道：賈寶玉、林黛玉及丫鬟們在春光正好的大觀園里嬉戲，“只聽得一陣豁剌剌響，登時線盡，風箏隨風去了。”黛玉囑咐丫鬟：“把咱們的拿出來，咱們也放放晦氣。”這里便涉及放風箏習俗的另一個訴求“放斷鷂”，即將病痛、煩惱寫在風箏上，等其飛到高遠處，剪斷手中線，讓風箏將晦氣帶走。

曹雪芹不僅在小說里寫風箏，現實中還是扎制風箏的高手，“所扎風鳶，羅列一室，四隅皆滿，致無隙地”(愛新覺羅·敦敏《瓶湖懋齋記盛》)。更為有趣的是，曹氏曾有部佚著《廢藝齋集稿》，共分八冊，其第二冊即《南鷂北鳶考工志》，成為風箏制作、欣賞的指南。書中將風箏分為四十三大類，同時將“扎、糊、繪、放”四方面技藝逐一論述與解讀。尤其是曹氏創作的北京傳統風箏“扎燕”就有多種，像肥燕、瘦燕、雛燕、掌中燕等，蔚為大觀。

一座城的風箏情緣

說到中國風箏的集中產地，有北京、天津、南通、濰坊四城。濰坊制作風箏，興于明朝，清乾隆、嘉慶年間亦頗為隆盛。

曾在濰縣做過七年知縣的鄭板橋作詩《懷濰縣》，將當地清明時節打秋千、放風箏的情景生動描繪：“紙花如雪滿天飛，嬌女秋千打四圍。五色羅裙風擺動，好將蝴蝶斗春歸。”

清末民初的濰縣詩人裴星川在《濰縣竹枝詞》中描繪了當地風箏交易之熱鬧景象：“風箏市在東城墻，購選游人來去忙。花樣翻新招主顧，雙雙蝴蝶鳶成行。”此處所謂“東城墻”，指濰縣東關城墻外，慶成門南面的白浪河沙灘，自清乾隆、嘉慶年間以來，這里一直是集貿市場，也是風箏集散中心。

濰縣縣城內，以大十字口為中心，自然形成風箏市，風箏鋪子有三十多家，以縣治前街的唐家和布政司街的王家最為著名。

楊家埠風箏扎制 牛國棟 攝

濰縣寒亭楊家埠，是全國三大年畫產地之一，也是濰坊風箏制作“大廠”，全村千號人，五百印年畫，五百扎風箏。其代表人物楊同科，十歲學藝，十一歲開始扎風箏、畫風箏，一直干到九十多歲。他制作的風箏，大到三百六十米長的龍頭蜈蚣，小到火柴盒大小的蝴蝶，扎制、繪畫皆細膩傳神，人稱“風箏王”。

上世紀50年代后，濰坊風箏擔負起山東民間工藝品“走出去”的職責，多次參加全國工藝美術展覽會、廣州中國進出口商品交易會，并獲諸多獎項，還走出國門，在很多國家大顯身手，自由飛翔。

由白浪河畔飛至云端

1983年春天，上海市旅游局邀請美國西雅圖大衛·切克列一行到上海做旅游考察。這位時年六十五歲的美國人，中文名字“錢大衛”，時任西雅圖風箏協會主席，一家三代人都會制作風箏，他希望此次中國之行能開啟中美風箏交流。上海旅游界同行認為本地風箏并無優勢，便找到了同屬華東旅游協作區的成員單位山東省旅游局。

山東省旅游局迅速與當時的昌濰地區外事辦公室及濰坊市政府溝通后商定，立即組成山東風箏代表團，攜帶二十三只濰坊特色風箏乘火車奔赴上海。

1983年5月8日，中美風箏在上海青浦區淀山湖畔進行了放飛表演。錢大衛帶來的西雅圖三角形、飄帶式風箏，上海的“鷹”，濰坊的“鳳凰”“蝴蝶”等幾十只色彩斑斕的風箏爭奇斗艷，各顯神通。濰坊風箏藝人孫永春父子攜帶長五十米的龍頭蜈蚣風箏，因現場風力不足，沒有派上用場，但錢大衛及在場的中外觀眾看到這巨型風箏后都連連叫絕。

上海放飛結束后，錢大衛一行隨即來到濰坊參觀考察，后又去了北京、天津等風箏產地，他感受到濰坊濃厚的風箏文化氛圍，提議濰坊應該舉辦風箏賽會之類活動，讓國外更多風箏愛好者到濰坊切磋交流。

上海之行和錢大衛的建議，給了山東省旅游界同仁很大啟發，一致認為濰坊風箏這篇文章可以做大做強，適時舉辦風箏會，促進旅游事業，繁榮地方經濟，提高城市知名度。

歷史悠久的風箏會

在民國時期，濰縣曾舉辦過三屆風箏賽會。

1933年春，縣政府根據民眾要求，決定每兩年舉辦一屆濰縣風箏賽會。4月5日這天，首屆濰縣風箏賽會在縣衙大堂開幕，全縣有八十只風箏參加了比賽，上午在縣衙前廣廳房舉行風箏展覽。這天適逢濰縣大集，觀展者踴躍，城內大街小巷擠得水泄不通，展覽直到午后才結束。下午在白浪河沙灘舉行放飛比賽，觀眾蜂擁而至。比賽開始不久，便遇到風箏相互纏繞與“廝殺”，有的風箏還斷了線，隨風而去。即使這樣，放飛依然持續到下午5點才結束。

民國時期的風箏攤

1935年和1937年的清明節，濰縣分別在南關操場與白浪河沙灘，舉行了第二屆和第三屆風箏賽會，規模越來越大，組織也越發有序。在第三屆風箏賽會中，除濰縣風箏外，濟南的風箏商和天津的風箏藝人也趕來參加，其影響力逐步擴大。在風箏制品中，以龍頭蜈蚣為代表的大型風箏一直是賽會的主角。像孫永春、胡敬珠扎制的龍頭蜈蚣，采用紅、白、藍、綠相間色彩涂繪，同時增大風箏迎風面積，減輕風箏重量，其宏大的氣勢及起飛性能的增強，贏得現場觀眾陣陣喝彩。

歷史是面鏡子，照得見現實，也照得見未來。濰坊市有關部門在總結前人經驗和教訓的基礎上，建立風箏會籌備組織，逐步細化活動方案，成立濰坊市風箏協會，確定首屆風箏會由山東省旅游局和濰坊市政府聯合舉辦。

1984年4月1日，第一屆濰坊國際風箏會在濰坊市體育場隆重開幕，來自十一個國家和地區的十七支風箏代表隊參加大會，錢大衛率領美國代表隊參會，并在開幕式上致賀詞。這也成為首次在中國舉辦的國際風箏盛會。

1984年4月1日第一屆濰坊國際風箏會開幕式 劉福聚 攝

開幕式后，體育場內進行了風箏放飛，中外各隊的百余只風箏騰空。當天下午在白浪河水庫壩下的放飛場地更為廣闊，千米長的水庫大壩上坐滿了觀眾，足有十萬之眾。上千名自由放飛者將自己心愛的風箏送上藍天，場面壯觀且熱烈。

首屆國際風箏會成功舉辦之后，濰坊這座地處魯中東部的城市，從此一舉成名，“旅游搭臺，經貿唱戲”所形成的“山東模式”引人矚目，濰坊還獲得“世界風箏都”等諸多殊榮。

2026年4月18日，第43屆濰坊國際風箏會將在濰坊世界風箏公園盛大開幕，其間將舉辦開幕式、世界風箏錦標賽及文旅體驗活動。

從過去到今天，有關風箏的佳話一直在延續。

(作者為山東省文化旅游聯誼會副會長、文化旅游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