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交叉學科中心建設撬動大學組織變革

　　交叉學科中心建設的目標，是催化形成一種“學科共同體”與“問題域共同體”相互支撐、動態協同的新型學術生態系統

　　當前，新一輪科技革命與產業變革加速演進，知識生產模式正從學科導向的封閉探索，轉向應用語境下的跨學科協同，并進一步向多元主體參與的創新生態系統拓展。面對這一深刻變革，傳統大學的“院系—學科”組織架構，已難以承載復雜問題求解與前沿創新突破的需求。

　　今年政府工作報告明確提出，建設國家交叉學科中心。這一定位，將交叉學科中心建設從教育部及各高校的試點探索，上升為國家創新體系整體效能提升的重要載體。在筆者看來，作為國家推動科技自立自強、構建新型舉國體制在高等教育領域的制度性安排，交叉學科中心建設的核心挑戰與深層意義，不在于搭建新平臺，而在于觸發并引領大學內部的系統性組織變遷。

　　打破學科壁壘：組織變遷的四個支點

　　大學長期穩定的“學?！獙W院—學系”科層架構，與學科知識分野相互交織，在知識高度分化時期有效保障了學術深耕，但隨著重大科學突破日益依賴多學科交叉，其固有弊端逐漸顯現：資源分配依附于學科邊界，造成固化分割；評價體系局限于學科范式，難以認可跨領域成果；權力運行集中于學科單元，跨院系協作缺乏制度支撐；文化認同封閉于學科社群，異質性思維交流存在壁壘。

　　交叉學科中心的設立旨在克服上述瓶頸，是一項戰略性組織干預。其引發的組織變遷，并非表面的結構調整，而是觸及核心邏輯的深層變革，主要體現在以下四個維度：

　　一是目標邏輯重構。交叉學科中心始終以明確的重大科學問題或關鍵技術領域為導向，其價值認同源于解決復雜問題的實際能力，促使學術活動從“向內深耕”的學科自循環，轉向“向外拓展、交叉集成”的問題導向循環。

　　二是權力結構調整。交叉學科中心普遍采用首席科學家負責制、跨學科管理委員會等運行模式，項目主導權、資源調配權向跨學科團隊傾斜，構建起“行政服務、學術自主、團隊協同”的多維共治格局。

　　三是資源配置創新。交叉學科中心所需資源，往往通過競爭性科研項目、專項建設經費、共享平臺等方式獲取，打破了資源按學科邊界固化分割的常規，以合作需求為紐帶促進資源的跨學科流動。

　　四是文化生態塑造。交叉學科中心致力于營造鼓勵冒險、包容失敗、尊重差異的生態氛圍，培育基于共同研究旨趣的“交叉身份認同”，形成“開放包容、協同創新”的新型學術文化。

　　破解現實難題：可持續變革的關鍵機制

　　要讓交叉學科中心真正成為驅動大學良性變遷的持久力量，而非曇花一現的“項目孤島”，須著力構建以下關鍵機制：

　　治理機制上，深度融合、厘清邊界。探索“矩陣式”治理模式，明確交叉學科中心與依托院系在人事雙聘、成果共享、學生培養等方面的權責利邊界，制定雙聘教師考核分配細則，明確跨學科成果的歸屬與認定標準。賦予中心在學術規劃、資源整合、團隊組建等方面的實質性自主權，同時將其發展納入學校整體戰略規劃，形成“學校統籌、中心主導、院系支撐”的協同格局。

　　評價體系上，破除壁壘、激勵創新。建立專門適用于交叉研究的評價體系，突出創新價值與實際貢獻導向，推行長周期評價、同行評議與代表性成果相結合的考核方式。在職稱晉升、績效獎勵、項目申報中，明確跨學科合作成果、交叉團隊領導力的權重，打破“唯論文”“唯學科”的固化標準，讓深耕交叉領域的學者獲得應有的認可與激勵。

　　人才制度上，靈活引育、強化支撐。實施更加靈活的人才聘任制度，設立專職研究員、跨學科聯合聘任等序列，吸引不同學科背景的優秀人才集聚。完善跨學科研究生培養方案，推行“跨院系選課、學分互認、雙導師制”，優化交叉學科學位授予標準。設立專門支持青年學者從事高風險、探索性交叉研究的“種子基金”，為交叉創新培育后備力量。

　　空間平臺上，耦合建設、降低成本。打造開放式共享辦公區域、研討空間，通過“物理鄰近”促進學者非正式交流。搭建大型儀器設備共享、跨學科科研數據庫與計算中心，打破資源使用的時空限制。以物理空間與虛擬空間的耦合，降低跨學科協作的時間成本與資源成本。

　　把握動態平衡：理性認識變革中的多重關系

　　交叉學科中心驅動的大學組織變遷，并非一條無矛盾的線性演進路徑。過度強調“問題導向”可能導致基礎研究的“功利化”傾向，忽視學科知識的長期積累與原創性探索；“多維共治”的權力格局若缺乏清晰的權責劃分，可能陷入“集體行動困境”，引發行政權力、學術權力與團隊權力的內耗；“動態協同”的資源模式雖能提升配置效率，但也可能加劇院系之間的“馬太效應”，使優勢學科更易集聚資源，而弱勢學科的交叉參與機會被進一步壓縮。此外，交叉學科中心與傳統院系的關系若處理不當，可能出現“兩張皮”現象——中心變成脫離學科支撐的“空中樓閣”，或被院系權力同化而喪失交叉創新活力。

　　成功的組織變遷，必然要在“穩定”與“變革”、“學科”與“問題”、“自主”與“協同”之間尋求動態平衡。交叉學科中心建設的目標，并非建立另一個封閉的“超級院系”，而是催化形成一種“學科共同體”與“問題域共同體”相互支撐、動態協同的新型學術生態系統。

　　院系聚焦知識深度挖掘與傳承，筑牢創新根基；交叉學科中心聚焦知識廣度整合與應用，開拓創新疆界。兩者的良性互動，將從根本上增強大學組織的適應性、敏捷性與創新韌性，推動大學真正實現內涵式發展。

　?。ㄗ髡哧悋F系福建理工大學發展規劃辦主任，劉國買系福建理工大學黨委常委、副校長；本文系國家社會科學基金2025年度教育學一般項目“大學內部組織演化與動力機制研究”［BIA250160］階段性成果）

《中國教育報》2026年04月15日 第05版

作者：陳國鐵 劉國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