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暉當年最打動行業的那句話——“讓中介做有尊嚴的服務者”,如今聽來,更像一段遙遠的行業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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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過去的一年,貝殼的業績表現并不理想:收入基本持平,凈利潤29.91億元,卻同比大跌26.7%。尤其第四季度,盈利不足1億元,暴跌85%。
可能大環境,是一個眾所周知的因素。但是,陸玖商業評論在貝殼財報中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貝殼的凈利潤與經調整凈利潤之間差距頗大。
2025年,貝殼的凈利潤29.91億元,但這個數字并未剔除去年以股份形式支付薪酬的19億元費用。換句話說,如果剔除這19億元,凈利潤將接近50億元,這就與貝殼經調整后的凈利潤50.17億元高度吻合了。
2025年,貝殼的股份支付薪酬費用為19.04億元,相較于2024年的27.26億元有所回落。然而,在公司凈利潤同比下滑超過四分之一、現金流吃緊的背景下,這個操作規模依舊引發了廣泛爭議。
故事還要從左暉離世后說起。
2020年至2022年,貝殼連續三年未派發任何分紅。但從2023年開始,貝殼突然大幅派息:2023年分紅約14億元,此后兩年每年分紅28億元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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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貝殼還在斥巨資回購股票以支撐股價,這一行為在2020年和2021年從未發生。2022年,貝殼花費13億元回購;此后三年,回購資金分別飆升至約51億、51億、65.8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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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在流動性緊縮的時代,貝殼拿出珍貴現金用于回購和分紅,以維持股價賬面價值,堪稱“良心企業”。然而,深入分析后會發現另一層邏輯。
表面上看,貝殼是想通過現金分紅+股份支付組合的方式節約現金,貝殼上市以來設立了兩項員工股權激勵計劃:一是2020年的計劃,經修訂后于2022年5月11日生效,有效期為十年,可授出2.5325億股A類普通股;二是2022年計劃,專門針對高管,可授出1.2569億股A類普通股。
2025年5月5日,貝殼按面值0.00002美元向董事會主席彭永東授予7182.425萬股限制性股份,向執行董事單一剛授予5386.8189萬股限制性股份。
值得注意的是,這兩項計劃均未設置任何業績考核目標,董事和員工只要在職即可分批行權。所以,股價對于貝殼拿了股權激勵的人來說,來說還是很重要的。
01 雖然是“紙面財富”,但也和一線員工懸殊巨大
有媒體曾經質疑,高管員工領的紅包,已經遠遠超過了貝殼的凈利潤。
查閱過往財報可以發現,不僅如此,近年來,彭永東、單一剛兩人的“紙面薪酬”也很高。
2021年,彭永東的薪酬為847.8萬元,單一剛的薪酬685.3萬元,徐萬剛的薪酬為447.2萬元,徐濤的薪酬為211萬元。
2022年,彭永東的薪酬為4.75億元,單一剛的薪酬3.55億元(22年起,這兩位的包含股份支付,下同)徐萬剛的薪酬為822.3萬元,徐濤的薪酬為838.8萬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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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彭永東的薪酬為7.13億元,單一剛的薪酬5.29億元,徐萬剛的薪酬為896.6萬元,徐濤的薪酬為892.5萬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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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彭永東的薪酬為4.01億元,單一剛的薪酬2.99億元,徐萬剛的薪酬為851萬元,徐濤的薪酬為846.6萬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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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財報披露來看,過去三年3年時間,彭永東獲得薪酬約15.88億元,單一剛獲得薪酬約11.83億元。
客觀而言,這些“紙面財富”并非如市場指責的“高管天價薪酬”那樣落袋為安。貝殼多次解釋,其中大部分股份有長達五年的轉讓和股息分配限制(自2022年至2027年,每年解除一部分),因此年報中披露的董事長彭永東每年數億元“年薪”,實為港股上市合規要求下的股份支付費用,并非現金實付。
2024年,彭永東實際現金薪酬不足200萬元,績效獎金990萬元,對于一家大型企業的一把手而言,這個數字并不算高。
然而,爭議的核心不在于“紙面財富”本身,而在于這種合規薪酬設計與基層經紀人收入的巨大反差。
要知道,數億元的賬面薪酬相當于普通經紀人年均收入的數千倍。據年報,2024年貝殼數十萬經紀人平均月薪僅6000元出頭;2025年活躍經紀人數量雖與上年持平,但成交量下滑會導致人均傭金進一步下降。雖然是紙面年薪,也點燃了“財富分配不公”的質疑。
面對內外部質疑,彭永東于2024年4月宣布捐贈價值約4.4億元的股票,用于從業者醫療保障和畢業生租房幫扶;2025年2月,又與單一剛聯合捐出價值約4億元的股份,為平臺從業者提供健康支持。由于捐贈時間臨近年報窗口期,再度引發“公關式捐贈”的爭議。
02 降本裁員:凈利潤的另一面
誠然,2025年,宏觀環境對貝殼并不友好,而持續被詬病的“天價年薪”事件,正是內部矛盾的集中爆發。
從人力成本看,截至2025年12月31日,貝殼雇員總數為119245人,較2024年底的135072人減少15827人。與此同時,貝殼的總人力成本減少7.4%,少支出31億元,這一數字恰好與貝殼當年的凈利潤規模相仿。這不禁讓人發問:貝殼去年賺到的錢,是否很大程度是靠減員降本實現的?
在企業承壓、行業艱難的階段,這樣的分配結構是否與高管的職責、業績足夠匹配?值得深思。
商湯集團也出現了類似現象。創始人湯曉鷗去世后,2025年9月,商湯集團宣布擬向徐立、王曉剛、林達華、楊帆及王征五位核心執行董事授出合共13.6億份受限制股份單位,對應公司已發行股份總數的3.52%。
雖然同樣是“紙面富貴”,股份需滿足服務期限等條件才能逐步兌現,但本質與貝殼如出一轍:在業績承壓、基層員工待遇有限的情況下,巨額股權激勵的合理性、與公司實際表現的匹配度,都引發了市場和公眾的廣泛質疑。
這類“紙面激勵”與公司真實盈利、基層員工收入的失衡,已然成為科技與平臺型企業治理中不可回避的命題。
03 失去左暉的第五年,貝殼變成了“短期主義”?
說回到貝殼的業務,去年,貝殼的核心交易業務壓力不小,存量房業務凈收入為250億元,同比下降11.3%;新房業務凈收入為306億元,同比下降9.1%。二者貢獻利潤的降幅更為明顯,分別同比下降19.29%和8.4%,所以公司整體毛利率從2024年的24.6%下滑至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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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非房業務被貝殼視為“破局關鍵”,2025年,貝殼非房產交易業務收入占比攀升至41%,數據上也確實有一些亮點,去年房屋租賃在管房源突破70 萬套,同比增長62%;凈收入219 億元,增長52.8%;利潤18.79 億元,增幅超160%。
據了解,貝殼的租賃業務是典型的重資產,省心租模式,本質是二房東的包租模式。從業主手里收房,裝修后轉租,賺差價。一旦市場租金下行或者空置率上升,庫存壓力會瞬間傳導到現金流上。2025年經營性現金流轉負,租賃業務的擴張投入或難辭其咎。收入219億,成本就占了200億,貢獻利潤率(可以近似理解為毛利率)僅為8.6%就是很好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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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裝家居業務全年凈收入154億元,同比增長4.4%,雖創下營收新高,但增速放緩明顯,4季度,家裝家居收入降到了36億元,同比下降12%。貝殼的說法是主動優化渠道,放緩非經紀渠道的節奏。
業內人士指出,真實原因還是家裝市場的滲透難度比較大。畢竟家裝是一個非標行業,競爭態勢高度分散,光大證券的研報顯示,家裝家居行業市場參與者逾10 萬家,而 CR5收入占比不到 5%。加上現在房產交易少,裝修意愿和預算都不太足,這部分業務要取得增長,壓力還是比較大。
雖然貝殼家裝業務雖試圖通過模塊化、數字化轉型降低服務方差,但仍未擺脫供應鏈整合能力不足、服務標準化程度低等問題突出,導致其盈利能力雖有提升(貢獻利潤率31.4%),但難以形成核心競爭力,無法成為真正的增長引擎。
總體來看,新業務確實支撐了貝殼的營收與短期增長,卻難以復制過去房產交易帶來的豐厚利潤。這些增長固然真實,也讓報表更好看,但如今的貝殼更擅長“短期見效、報表好看”的策略,讓短期壓力得以緩解,長期生態卻在悄然松動。
04 左暉留下的理想主義正在褪色
不久前,貝殼董事長彭永東發了一封全員信,標題響亮:《貝殼的下一個階段:以消費者為中心,重建組織》。
信中直白宣告:貝殼要從“交易驅動”轉向“服務驅動”,建立與消費者的長期關系,不能再只看一次成交。
為此,貝殼做了三件事:設立直接向彭永東匯報的“首席客戶官”;將“鏈家門店”更名為“社區安居服務站點”;取消純交易KPI,要求管理者包括彭永東自己,前100天到一線服務客戶。
乍一看,說得沒錯,甚至是一個美好的藍圖:未來的經紀人不再是催單的銷售,而是替客戶算賬、陪挑房、幫避坑的“社區客戶經理”,角色升級了。
但是體會過顧問式服務的人立刻發現了問題,房屋顧問高度非標,極度依賴一線人員的靈活性、資源調配權和容錯空間。
然而貝殼的實際動作卻相反,在-3.76億的現金流壓力下,彭永東需要把2023年下放給各事業線的預算審批權、人事任命權、區域調度權收回來,才能在最短時間內削減“無效指標”、壓縮“非必要編制”。
所以,人員優化、費用壓縮、抽傭上調、成本下移,把行業下行的壓力層層傳遞給店東、經紀人、購房者和業主。
而且,想要改變經紀人的行為模式,需要真金白銀的投入。但貝殼基層員工面對的是“借薪制”,經紀人沒有固定底薪,收入完全依賴業績提成。
小紅書上有不少“吐槽帖”,當月無業績,公司按當地最低工資發放一筆“保障薪”,但這是預支款,下個月開單后,需從提成中全額扣除。這實質是變相的“零底薪”。長期不開單,不僅沒收入,還可能倒欠公司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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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優質顧問服務是用錢堆出來的,掙扎在無底薪與純傭金壓力下的經紀人,很難提供有溫度的服務。
而彭永東的全員信里,并未提及薪酬制度的任何改革。
這些動作同時意味著,貝殼賴以起家的ACN模式正在被重新書寫。左暉曾像張雪峰顛覆教育一樣重塑中介行業:建樓盤字典、打破信息差,把交易拆成房源錄入、帶看、簽約、過戶等十余個環節,按勞分傭,讓競爭變成協作,構建了共贏生態,也讓經紀人獲得尊嚴。
但隨著平臺話語權持續增強,店東與經紀人議價空間變小,市場越冷,分成壓力越明顯。當年承諾的安全感,正在被業績壓力、收入波動、職業不確定性一點點沖淡。
過去二十年,房產中介行業野蠻生長,基層經紀人大多處于“無底薪、高壓力、低保障”的狀態。作為行業引領者,左暉一直試圖推動經紀人職業化,改善他們的生存環境。然而現在看來,貝殼似乎又把這條路走偏了。
左暉當年最打動行業的那句話——“讓中介做有尊嚴的服務者”,如今聽來,更像一段遙遠的行業記憶。
05 結語:難而正確的事,可能擱淺了
說一個冷知識:如今很多創業者掛在嘴邊的“做難而正確的事”,最早是左暉提出的。
外界看來,鏈家的成長有兩個轉折點:一是2014年走出北京,進行全國化擴張;二是2017年實行平臺化戰略,推進貝殼落地。他開行業之先河,讓“房產中介”變身“科技公司”,深度重構了房地產服務業。
近些年來,貝殼直面著老股東不斷退出的尷尬:2021年融創清倉,套現超10億美元;2022年軟銀清倉,被媒體稱為“孫正義逃離貝殼”;2025年11月,萬科也徹底清倉,理由是“瘦身健體”;高瓴資本、左暉家族信托也紛紛減持。
資本用腳投票,不是沒有原因的,“難而正確的事”,正在被現實一寸寸改變,那些曾經相信左暉的人,開始悄悄離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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