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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頭青臉母羊認下小羔以后,主帳里像是終于松了一口氣。
可這口氣,也只松了半天。
春天的草原就是這樣。
你前一夜剛把一口小命從冷里搶回來,后一夜,別的風又會從另一邊鉆進來。
火若不守穩,
命就跟著飄。
人若心里剛松一點,事便又上來了。
第二天傍晚,天色忽然壓得很低。
白日里其實不算壞,甚至還有一點薄薄的日頭,可到了擦黑的時候,西邊那道天忽然像叫誰拿灰手抹了一把,沒一會兒,風就立起來了。先是輕,后是碎,到了后頭,連帳門口掛著的舊氈邊都開始一下一下抖。
阿爾斯楞還在外頭沒回來。
巴特爾帶著兩個人在西邊圈那頭守著,怕后半夜再有母羊落羔。朝魯下午來過一趟,坐了半碗茶的工夫又走了,說是要去附戶那邊看看昨晚那頭病牛。主帳里便只剩蘇布德、哈斯其其格、巴圖和那木都爾。
火燒得很穩。
蘇布德坐在東側,正把新洗過的幾塊小布片放到火邊不近不遠的地方烘著。哈斯其其格跪在一旁,把白天收回來的奶桶里外擦凈。巴圖則縮在火邊,手里擺弄一小截木頭,一會兒給它當馬,一會兒又把它當刀,嘴里還時不時學兩聲前一晚那頭母羊認羔時的叫喚。
蘇布德瞥了他一眼:
“別總亂學。”
巴圖撇撇嘴,倒也沒頂嘴,只把那小木頭放低了些。
那木都爾原本在蘇布德腿邊的小褥子上睡著,睡得并不沉,偶爾眉頭一皺,像夢里也有聲音。蘇布德已經習慣了這孩子這樣安靜里帶一點輕輕的敏。
火邊很暖,
帳里也穩。
照理說,這樣的時候,孩子是最容易睡實的。
可就在風真正往帳門口撞進來第一下的時候,那木都爾忽然一下驚醒了。
不是慢慢睜眼,也不是先哼一聲再哭,
而是整個人像被什么看不見的東西猛地碰了一下,小手一下伸開,隨后才“哇”地哭出來。
這一聲來得又尖又急,連哈斯其其格都一下愣住了。
蘇布德立刻俯身把孩子抱起來,輕輕拍著他背:
“好了,好了……”
可那木都爾這一回不像平時。
平時他也會哭,可只要一抱起來,拍一拍,貼到額吉懷里,沒一會兒就能緩下去。今天卻不是。今天他像是真被什么驚著了,哭聲一陣緊一陣,呼吸也亂,小臉都哭得發紅,眼睛卻像還沒真正看清眼前的人。
巴圖嚇得立刻從火邊爬起來:
“弟弟怎么了?”
哈斯其其格先比他快一步,趕緊去把門口那一角被風掀得有點起的氈壓穩,又回過身來,低聲道:
“額吉,是不是風驚著了?”
蘇布德沒有立刻應。
她抱著那木都爾,先摸了摸他額頭,不燙;又摸了摸后背,不冷。孩子哭得太厲害,小手一直攥著,腳也一下一下蹬著,像心口那里有一股氣壓不下去。
她心里忽然微微一沉。
這不像只是醒了。
更像是——被驚著了。
外頭風又頂過來一陣,門口的狗低低叫了兩聲,又不叫了,只在門邊來回挪爪子。火被風帶得偏了一偏,火苗往一邊斜過去。
蘇布德壓著聲音道:
“哈斯,把門邊那塊皮褥再塞實一點。巴圖,別站火口邊,去北邊那塊小木碗拿來。”
哈斯其其格和巴圖都立刻動了起來。
哈斯其其格跑到門邊,把塞風的皮褥往下又按了按,手腳利落得很。巴圖則跑去佛龕下那塊矮幾邊,捧起一只平時裝凈水的小木碗,又小心翼翼送回來。
蘇布德接過碗,卻沒先用。
她低頭看著那木都爾,小聲喚了一聲:
“那木都爾。”
孩子哭著,沒應。
她又喚了一聲,聲音更低些:
“那木都爾,回來。”
哈斯其其格聽見這句,手指微微一緊。她雖然還小,可也明白,額吉這一聲,已經不是普通哄孩子了。
巴圖則睜圓眼看著,連大氣都不敢喘。
蘇布德把木碗放到一旁,忽然抬頭道:
“哈斯,去把烏仁白博請來。”
哈斯其其格幾乎是立刻答應了一聲,可腳步剛邁出去半步,又回頭看了看門外那股風,臉色微微白了一下。
蘇布德看著她,聲音很穩:
“別怕。沿著火邊走,再叫上門口那邊的附戶媳婦陪你去。”
哈斯其其格點點頭,這才掀簾出去。
巴圖立刻問:
“額吉,弟弟是不是丟魂了?”
蘇布德聽見這句,手指輕輕一頓,卻沒有罵他亂說,只低低道:
“別亂嚷。去把你阿布那件舊袍拿來。”
巴圖立刻跑去西側,把阿爾斯楞那件舊袍拖過來。那袍子上還帶著風、皮革和一點淡淡的馬味。蘇布德把袍子展開一點,裹住那木都爾,又抱緊了些,嘴里仍舊一聲一聲地低喚他名字。
“那木都爾。”
“回來。”
“回來,火還在這兒。”
外頭風一陣緊一陣,帳里卻越來越安靜。
安靜得只剩下孩子急急的哭聲,和蘇布德低低喚名字的聲音。
沒多久,哈斯其其格就把烏仁白博請來了。
烏仁白博進門時,肩上還帶著一點風雪濕氣。她沒先說話,只先看了看火,又看了看那木都爾,隨后才走近。她看孩子看得很細:先看眼,再看嘴,再看哭時那口氣是不是斷,最后才伸手摸了摸孩子后心。
“不是病。”她低聲說。
蘇布德抬眼看她。
烏仁白博聲音很輕:
“是驚著了。魂被風打散了一下。”
巴圖一聽“魂”字,立刻往蘇布德這邊靠了靠。
烏仁白博卻沒理他,只對蘇布德道:
“拿孩子平日里貼身那塊小布來。”
蘇布德立刻讓巴圖去東側小柜里取。巴圖翻了一下,找出一塊平時包那木都爾手的小軟布,趕緊遞過去。
烏仁白博接過來,先放到火邊熏了熏,又用手輕輕拍平,隨后對蘇布德道:
“你抱著孩子,跟我來門口。”
蘇布德立刻站起來。
烏仁白博沒有讓別人都跟上,只讓哈斯其其格站在火邊看著,別叫門口的風把火壓亂。巴圖原想跟,叫哈斯其其格一把拽住了。
門口那邊,風仍舊不小。
烏仁白博站在門檻內側,沒有踩出去,只把那塊小布輕輕抖開,朝外頭一揚,隨后低聲開始喚:
“那木都爾——”
“回來——”
“火在這兒,額吉在這兒,回來——”
她每叫一聲,便把那塊小布往懷里一收,像是真在外頭把什么輕輕撈回來。
蘇布德站在她身邊,也跟著低低喚。
哈斯其其格站在火邊,心一下下跳得很快。
她以前也不是沒聽過“叫魂”這回事。草原上的孩子,風大、馬急、夜里狗叫、夢里驚,一不留神就會被老人說一句“魂沒跟穩”。可像今天這樣,在自己家門口,看著額吉和烏仁白博一聲一聲把弟弟的名字往回叫,她才第一次真真切切覺得:
原來一個孩子的魂,真像是會被風吹出去一點。
而一個家,真的是靠著火、門和喚名聲,
一點點把那口小命再拽回來。
烏仁白博連喚了七聲。
到第六聲時,那木都爾的哭已經不如剛才那樣尖。到第七聲時,他忽然猛地吸了一口氣,隨后“哽”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輕輕頂回來了似的,哭聲竟慢慢低下去,只剩一點抽噎。
蘇布德抱著他,低頭一看,孩子的眼神已經開始往她臉上落,不再像剛才那樣空空地亂看。
烏仁白博這才低低道:
“回了一點了。”
蘇布德眼里一下熱了,趕緊把孩子抱回火邊坐下,一邊輕拍一邊繼續小聲叫他名字。那木都爾抽噎了一陣,終于慢慢安靜下來,小手也不像剛才那樣攥得死緊了,竟一點點松開,貼到了蘇布德袍子上。
巴圖這才敢小聲問:
“弟弟回來了嗎?”
烏仁白博回身看了他一眼,語氣倒不重:
“回來了。可今晚別再嚇他。”
巴圖連忙點頭,連坐都坐得比剛才更規矩了。
哈斯其其格一直站在一旁,直到看見那木都爾真的慢慢安靜下來,才偷偷吐出一口長氣。她忽然發現,自己后背不知什么時候已經出了一層細汗。
烏仁白博重新坐到火邊,先把那塊小布放到火上方慢慢熏著,隨后道:
“今晚別把孩子往外頭門口抱,夜里風要是再頂,火別斷。還有——”
她抬眼看了看蘇布德:
“這兩天,這孩子別再去燈那邊了。”
帳里一下靜了一靜。
蘇布德當然聽懂了她這句話里的意思。
“燈那邊”,
不是真的只說佛龕前那點燈。
她說的是寺院,是認門,是那木都爾前幾回才走過的那一條路。
蘇布德低聲道:
“你是說,孩子這回驚著,和去寺里那三天……”
烏仁白博沒有把話說死,只看著火,緩緩道:
“這么小的孩子,魂原本就輕。火這邊還沒認穩,門那邊的經聲、燈影、陌生手、陌生夜,一樣樣都能叫他夜里回不過神。不是說寺門不好,只是這孩子還小,身上那點火氣沒定住。”
這話說得已經很明白了。
哈斯其其格低著頭,心里卻忽然一動。
她覺得烏仁白博說的不只是那木都爾,
也像是在說人長大之前,認什么都不能太快。
火得先認住,
別的光,才照得進來。
這時,阿爾斯楞終于回來了。
他一掀門簾進來,便覺得帳里的氣不對。
風照舊在外頭響,火也照舊燒著,
可這一帳人的臉色都不像平常。
他第一眼便看向蘇布德懷里的那木都爾,隨即皺眉:
“怎么了?”
巴圖立刻先搶著說:
“弟弟剛才讓風把魂嚇走了一點,后來白博給叫回來了!”
哈斯其其格立刻在旁邊低斥一句:
“你別亂說。”
可阿爾斯楞已經聽明白了。
他幾步走到火邊,看了看那木都爾。孩子雖然已經安靜下來,可眼皮還有點紅,鼻尖也微微發濕,顯然剛才哭得不輕。
阿爾斯楞抬頭看向烏仁白博:
“現在呢?”
烏仁白博道:
“回來了。今晚守火,別再驚著。還有,這兩日先別再讓孩子往寺門那邊走。”
阿爾斯楞一聽這句,眉頭頓時更緊了些。
“你的意思,是上回那三天……”
烏仁白博看著他:
“我的意思是,這孩子現在更認火,不認得太多別的。你若怕他將來只認火不認燈,那是后頭的事;可眼下,火先沒認穩,你就急著往燈那邊推,孩子受不住。”
阿爾斯楞一時沒有說話。
因為他知道,烏仁白博這話其實是沖著自己來的。
從寺門回來以后,他雖沒有明著再提,可心里那條路并沒有真正放下。如今白博把話挑開,他反倒沒法裝作沒想過。
蘇布德一直沒插嘴。
她只把那木都爾抱得更緊了些,過了很久,才低低道:
“我早上還在想,羔子認母,要靠火邊一點點哄回來。沒想到晚上,孩子也得這樣。”
烏仁白博看著火,輕輕“嗯”了一聲:
“人和羊,其實都差不多。風一亂,心一慌,魂就先輕。火要是還在,慢慢總能往回叫。”
這句話說得不重,可阿爾斯楞聽進去了,心里卻忽然微微發沉。
因為他知道,
烏仁白博是在說孩子。
可他自己心里卻一下想到了更多:
那木都爾的魂輕,
哈斯其其格的命也輕,
附戶的心輕,
這一支人的體面也輕。
風若再這么一層一層往下壓,
他們這一家,又有多少東西真能一直叫得回來?
夜更深時,烏仁白博才起身要走。
臨出門前,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木都爾,低聲道:
“今夜若再驚,就別等了,直接叫我。”
蘇布德點頭。
等人走后,帳里終于一點點重新靜下來。
巴圖早被折騰得困得不行,這回是真老老實實靠著哈斯其其格睡著了。哈斯其其格卻沒有立刻睡。她坐在東側,看著額吉懷里的那木都爾,也看著火,心里忽然第一次生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她以前總覺得,
大人們說的那些“路”,
是很遠很遠的事。
可現在她忽然明白,
路不只是以后去哪兒,
也會是現在火邊這一口氣能不能穩住。
阿爾斯楞坐在西側,許久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問蘇布德:
“你怕了,是不是?”
蘇布德沒有立刻答,只低頭看著那木都爾。
孩子已經睡著,臉上那點驚后的紅還沒退盡。
她輕輕拍著,過了片刻才道:
“我不是怕風。我是怕咱們總想著往前走,反倒叫孩子先丟了火。”
阿爾斯楞聽見這句,心口像被什么輕輕頂了一下。
因為這句,正是他這兩夜沒敢細想的那句話。
火在正中穩穩燒著。
北側佛龕前的燈也還亮著。
可這一夜過后,這頂帳里誰都更清楚地明白:
那木都爾的路,還不能走得太快。
太快,魂會跟不上。
而一個家若總想著往外認燈,卻忘了先把孩子留在火邊穩住,
那遲早會連火也照不住。
草原詞注
叫魂:孩子受驚、夜哭、神思不寧時,老人或白博會在門口輕喚名字,把孩子的“魂”從風里、路上或驚嚇中喚回來。
魂輕:并非固定術語,這里指孩子太小、心神未穩,容易受驚、夜哭、被風聲或陌生環境驚著。
認火:對主帳、家、祖靈與舊規矩的熟悉和依戀。
認燈:對寺院、佛門、經聲與另一種秩序的熟悉和靠近。
白博:更偏向接生、安魂、祈福、看夢、護住女人與孩子命的人。
下回預告
《科爾沁往事》第十四回:哈斯其其格第一次聽見,女人的命也要先學會“認路”
來源 │瑪拉沁信息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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