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多鐘,總算安全到達了九州"開拓團"的總部。看起來,這里的面積要比光晴"開拓團"大兩三倍,磚瓦建筑也多,本部南邊的一排看起來很結實的磚瓦房是小學校舍和衛生所。
我們被安置到一間很大的倉庫里,地板上鋪著干草,一放下行李,我們就開始準備臨時睡覺的床鋪。夜里,吉田和我并排睡在一起,我身上的傷還很疼,行動也不自由,估計還需要三五天才能完全恢復。
這個時候特別容易想家,如果是在自己家里,就可以悠閑地養病了,家里有藥品,也有媽媽和姐姐來照顧。一想到家,心里就特別脆弱,眼淚浸濕了枕頭。
來的時候,聽副團長說這里不會有土匪來騷擾,可是沒過幾天,這里同樣也遭到土匪的打劫,他們連身上穿的衣服都要搶,如果不服從或者抵抗,當場就被槍殺。經常有觸怒土匪的日本人被打死,尸體丟在野外。
有一天,田中少尉來找我,說:
"久保姑娘,我的一塊手表能幫我保管一下嗎?"
我有點緊張地說:
"哎呀,要是被土匪發覺,會很麻煩的。你不是不知道,在光晴'開拓團'那里,我因為手表才被打成這個樣子。"
我露出十分為難的樣子。這時候和他一起來的一個叫和田的年輕士兵說:
"久保姑娘你就幫著保管一下吧,手表是部隊的東西,如果在田中身上被發現,他的軍人身份就會暴露,他們一定會殺了田中。你拿著,就算被搶走,田中也不會責怪你的。"
田中賠著笑,說:
"你拿著總比從我手里被搶走安全得多。拜托了,久保姑娘。"
老實說,我因為手表受了好大的苦,本該拒絕田中的托付,可是一想到他在我們逃難的路上曾經那么熱心幫助過我,就不好意思了,我說:
"手表你先拿著,等萬一遇到什么麻煩的時候,我幫你收著。這次就算是報恩了。"
真是禍不單行,我答應田中的請求沒幾天,從小山子那邊就開來一隊蘇軍,從"開拓團"的北門進來,他們雖然比土匪顯得有紀律,但是和土匪一樣搶東西。光晴"開拓團"的馬匹被全部沒收,并且,從光晴來的人都要統統搜查行李。我們被趕到外邊,五六個蘇聯士兵進到倉庫翻行李和鋪蓋底下,另外的士兵在外邊對我們搜身。田中趁人不注意走到我身邊,把手表偷偷交給我,小聲說:
"女人不搜身,沒事的。你把手表擼到胳膊肘上就安全了。"
我就照田中的吩咐迅速把手表套在手腕上,往上使勁一推,帶彈力的手表鏈卡到臂彎的部位,用袖子擋住。沒料到蘇聯士兵搜身不分男女,每個人都要出來接受他們的檢查,快要輪到我的時候,我的心跳急劇加快,臉色也變了。
一個蘇聯兵走到我身邊,看著我的臉,用日語問:
"你是個大姑娘?"
我趕緊回答:
"不是,不是。我結過婚的。"
聽到我的回答,他露出不相信的神情:
"年輕,年輕,大姑娘。哈哈……"
其他兩三個蘇聯兵聽到笑聲也都走過來,圍著我看,一邊用俄語說著什么,當然,說話的內容我一點也聽不懂。
周圍的日本人都替我捏一把汗,有人小聲提醒我:
"你不要對他們笑,他們是流氓。"
正不知所措的時候,吉田走到我身邊,替我解釋道:
"她是小媳婦,小媳婦。"
蘇聯兵們不懷好意地走到我身邊,伸手胡亂摸我的臉和肩膀,我很害怕,不停地說:
"我是媳婦,是媳婦。"
他們開始翻我的口袋和鞋子。無意間一個士兵碰到我手臂上的手表,立刻厲聲問:
"胳膊上是什么?拿出來。"
手表被發現了。我怯怯地把手表遞給一個蘇聯兵。他一就看出那是日本軍人的手表。用生硬的日語問道:
"這是日本軍人的手表,哪來的?"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支支吾吾,一時語塞。
"快說。"
也許是急中生智吧,我的腦海里迅速跳出一個答案,說:
"這是我丈夫的手表。"
一說出口,就感到自己的臉都紅了。
"你丈夫,在哪里?"
"他戰死了。"
"真的嗎?"
"真的,在山里,被你們的大炮炸死的。"
正在此時,一個將校模樣的蘇聯軍官走過來,用流暢的日語問我:
"你從什么地方來的?"
我倒是變得鎮靜了,說:
"從牡丹江一路走來的。我丈夫在橫道河子的山里戰死了。"
"橫道河子呀,嗯,那里的確發生過一場激戰。"
他好像相信了我的話。于是說:
"手表,我們沒收了。"
畢竟是個當官的,對女人的態度還是比較講禮貌的。檢查結束后,蘇聯兵們把馬匹和搜查到的"贓物"裝上車從北門離開了。
受田中之托保管的手表就這樣被查收了,我不住地向他道歉。發生的事情田中都親眼看到了,他絲毫沒有埋怨我的意思,倒是輕松地給我開了一個玩笑:
"我要是沒戰死,就是久保姑娘的丈夫啦,哈哈。"
蘇聯兵來搜查之后沒幾天,我們從"開拓團"的總部轉移到兩公里之外的一個小部落去,一條窄窄的農耕路,路旁有四棟茅草房,圍成一個小小的農莊。以前也是幾戶"開拓團"的人住著,事變后他們轉移到總部去,這里就空出來了。
這里離總部最遠,隨著光晴"開拓團"搬過來的,還有一些日本士兵化裝的難民和義勇隊的家屬們,一共四十多人。義勇隊的家屬們多是年輕的小媳婦,丈夫們接到緊急召集令,都上部隊去了,他們的大多數目前生死不明。我和這些小媳婦們在一起,把自己的姑娘身份隱瞞住,也謊稱是已經結了婚的軍人家屬,這樣對我來說較為安全些。
四十多人被分配在四棟房子里,我住的那一間房子,玄關朝北,里間屋砌了一個火炕。"滿洲"冬天奇寒,"開拓團"的人和本地的中國人一樣用火炕取暖。
不知不覺已經習慣了各種逃難生活。為了應付冬天的寒冷,這一天,我找出副團長太太送給我的兩塊布料,興味盎然地打算縫制一身女式洋裝,我剛興致勃勃地把衣服做好,突然有四五個中國人闖進來,手里拿著匕首和長矛,什么話也不說,看見衣服一把搶走。我壯著膽子追出來想要回那件衣服,剛說幾句磕磕巴巴的中國話,就被一個中國人一巴掌打倒在地。
費了那么多工夫做好的一件衣服,自己還沒舍得穿一穿,就被人家搶走了。最近總有當地人來騷擾,天冷了,他們就搶衣服,有的日本男子穿件好衣服,在外邊被他們看見當場就扒下來,不給就打。遇到這樣的事情,我們很無奈,也沒辦法。
一天晚上,正準備睡下時,隱約聽到外邊有人說話,覺得納悶,就起身出去看看究竟。月光下,看見一群人圍在水井邊嘰嘰喳喳說著什么,仔細一聽,有一個人的聲音好熟悉。她說:
"我們在六道河子遇到土匪,媽媽被他們殺了。"
我突然想起來,這不是金子的聲音嗎。
"金子,金子果然是你啊。"
我走到人群里,一把抱住金子。金子也認出我來,驚訝得一時說不出話來。"哎呀,是久保,哎呀,我們又見面啦。"
金子抓住我的手,激動得快要哭起來了。她身邊站著兩個小孩,瘦得皮包骨頭,我一看就知道是她的侄子。我半信半疑地問:
"你媽媽她……"
"遇到土匪,因為跑得慢,被他們用刀砍死了……"
沒說完,金子已經泣不成聲了。
和金子姑娘別后重逢,心里非常高興,我也變得堅強起來了。沒想到這么大的"滿洲國",兵荒馬亂,分分合合三次見面,實在是和她有緣。這次我們倆發誓再也不分開了,互相幫襯著無論如何也要活下去,直到返回日本。
對面的家里住的都是男子,他們缺一個會做飯的,金子和孩子們就住到那邊的屋子去,和金子一道來的還有一個叫伊藤的婦女,人很勤快也干凈,她和我住一塊兒,平素幫了我不少活計。伊藤個子比我高,力氣也大,我最不擅長的去井邊挑水的工作都由她來干,滿滿一桶水,她一只手輕輕松松就拎起來。
一天,對面的男人們去山上打柴了,金子在家留守,她帶著兩個侄子過來說話,各自說了一路上的遭際。頓了一下,金子問我:
"對面的大兵們都把你喚作久保夫人,難道是你告訴他們你已經結婚了?"
我說:
"是這樣說的。這里住了那么多男人,保不準有人打我的壞主意。為了自己保護自己,假裝結婚也是一個對策。金子你也要這么說才安全。"
金子為難道:
"可是,我已經告訴那邊的男人自己是個姑娘家了。但是身邊有兩個小侄子跟著我,料也不會出什么事情。"
我說:
"是啊,我要是也有個孩子在身邊,別的男人就不敢亂打壞主意了。"
聽到我說這句話,坐在旁邊的伊藤忽然深深嘆了一口氣,啪噠啪噠掉起眼淚來。
我詫異地問道:
"伊藤大姐,你怎么啦?"
伊藤不答話,只是哭。金子告訴我事情的原委,原來,伊藤也有一個孩子,已經四歲了。在逃難的路上,她把孩子哄睡,丟在一棵大樹底下,自己偷偷地跑了。
過了一會兒,伊藤哭著抓住我的手問:
"久保姑娘,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個當媽的心腸狠毒啊?自己的親生孩子都不要。要是知道這里有'開拓團',我萬萬不忍心把孩子丟下不管。"
說完,又嗚嗚大哭起來。
金子安慰她說:
"伊藤大姐,你就別自責了。一路上丟孩子的也不光你一個人。不信你問問久保,有的父母為了逃命把自己的孩子親手殺死、燒死。他們心里比你還痛苦呢。"
我也安慰她說:
"沒錯,只要孩子不死,一定會遇到好心的中國人收養他,你就不要擔心了,擔心也沒有用。"
我和金子一直安慰著伊藤,在這樣殘酷的境遇中,誰也不會譴責伊藤的。大家都同樣有那么多的悲慘經歷,每個人都不知道第二天是否還能活著。現在,總算有了一個暫時落腳的地方,已經很不容易了。所以,我們要好好活著,等待時機離開"滿洲",回到祖國日本去。
伊藤斷斷續續哭著,說:
"這些天,每天晚上做噩夢,夢見我的孩子一個人在山里迷路,一邊哭一邊喊媽媽,然后狼群來了。我就在夢里大聲喊,孩子快跑。然后就嚇醒了。"
"滿洲"大地,自從日本戰敗投降那一天起,有多少日本人家庭遭到不幸啊。特別是那些婦女兒童成了最可憐的受害者。只要一看到那些帶孩子的婦女,我的腦海里就會突然掠過嫂子和小侄女的影子。
自從搬來這里,我們婦女遇到的苦惱一直都比那些男人們要多。
有一天,"開拓團"總部來人,把住在這里的婦女召集起來訓話,說了一些必須注意的事項。
"最近,駐屯在小山子的蘇聯兵,經常來本部騷擾,他們看見年輕的婦女就追,強行拉到山里奸污。所以,總部的干部讓你們一定要注意。見到蘇聯兵千萬不要對他們笑,更不要和他們說話,你一笑他們就欺負你。只要一看見他們你就跑,萬一被抓住也不要笑。聽說,他們喜歡帶笑臉的日本女人。"
注意事項是說給女人聽的,我們都很不安。可是有的日本男人聽了這些話,竟然呵呵地壞笑起來,對待自己的女同胞,如此沒有同情心,實在令人氣憤。
會后,婦女們嘁嘁喳喳地議論起來:
"真讓人害怕啊。"
"蘇聯兵很野蠻的。"
"他們真的會到這里來嗎?"
"不會來吧,這里應該安全。"
平時少言寡語的上等兵寺崗認真地說:
"不要掉以輕心,平常還是小心警戒為好。"
性格溫和的和田也說:
"如果他們要來,會開著車來,你們只要聽到汽車的引擎聲,就往南邊或者東邊的樹林跑,到那里躲起來。"
寺崗聽了,也點頭稱是。
從那一天開始,我們每天都戰戰兢兢的,生怕會發生什么意外。又過了五六天,從總部那邊來人,帶來了新的情報。
"昨天,蘇聯兵來了,綁架了一名'開拓團'的女子,用卡車拉走,帶到樹林里強奸了。那個女子在樹林里奄奄一息,被一個路過的中國人看見,來通知'開拓團'總部。我們的人用擔架把她抬回來的。戰敗了,我們只能這樣受人欺負。"
總部來的人,憤憤地說著,一腳把身邊的小板凳踢翻。
"戰敗,最先遭殃的就是女人啊。"
一個士兵嘆息著自言自語。對我們來說,住在總部的那位女子身上遭遇的事情,隨時也會在我們身上發生。
"如果我們發現蘇聯兵來這里,馬上過來通知你們避難。住在這里的男人們,請你們協助一下女同胞,不要坐視不管。"
說完這句話,總部的人就匆匆離開了。
過了沒幾天,蘇聯兵真的就來了。從總部那邊氣喘吁吁跑來一個人給我們下通知。
"婦女們快去樹林里躲起來。蘇聯兵就在總部,過一會兒說不定會到這邊來。"
聽他一說,我們都非常緊張。正是午休的時候,男人們都躺在屋里睡覺,聽到消息,呼啦一下都起來了,紛紛催促我們往東邊的樹叢里躲藏。
"東邊的樹林比較安全,在那邊的山坡上還能看見這邊村里的動靜。"
不知誰說:
"遠藤班長,你帶她們去躲一躲吧。"
這個遠藤班長看起來三十歲前后,操著生硬的日本東北口音,但是性格溫良,讓人覺得穩重可靠。
"那好吧,姐妹們都跟我走。不管蘇聯兵來還是不來,先躲避一下為好。"
遠藤走在前頭帶著我們往樹林里去。樹林在一片高坡上,從那里果然能看得見村子的屋頂。遠藤爬上一棵大樹,坐在一根樹杈子上負責放哨。他說:
"我在這里警戒,你們再往樹林里邊走走,隱蔽起來。"
我們按照遠藤的吩咐往樹林里邊去,找了一片草地坐下。不一會兒,遠藤說:
"蘇聯兵果然來了,有十幾個人呢。你們都不要亂走動。"
我們屏住呼吸,緊張地坐在草叢中,側耳聽著動靜,除了風吹動樹梢沙沙作響,什么也聽不見。
遠藤看見蘇聯兵進了村。
"他們進屋了。挨家挨戶搜查著,一定是在找女人呢。"
遠藤小聲說著,我們的心都快要提到嗓子眼兒了。
"你們再往南走走,那里的樹林比較密,不容易被發現。"
遠藤從樹上跳下來,催促我們往林子更深的地方走,林子里邊沒有路,除了碎石子就是帶刺兒的荊棘,我的鞋子破破爛爛的,腳被扎得生疼。看著義勇隊的女人們人人都穿著很結實的鞋子,真是羨慕。遠藤見我走路磨磨蹭蹭,就說:
"穿這樣的鞋子怎么能跑得快呢,知道自己沒鞋子,平時閑著的時候,為什么不編幾雙草鞋預備著?"
草鞋?我長這么大從來就沒穿過,更不要說編草鞋了。聽了我的解釋,遠藤笑了。
"哎呀,我怎么忘記了,你不是'開拓團'的人。"
伊藤聽見我們的對話,說:
"我會編草鞋,明天給久保編一雙。"
遠藤轉過身,和伊藤聊起來。
"你也會編草鞋,真是了不起。我家在農村,從小大人們就教我們編草鞋,你看,我這雙鞋子,是烏拉草編的。"
金子看我被冷落,就對遠藤說:
"久保姑娘是富人家的大小姐,住在牡丹江的城里。她怎么會學咱老百姓的手藝呀。"
說著哈哈笑起來。遠藤慌忙向金子擺手,說:
"不要大聲笑,別讓蘇聯兵聽見嘍。"
于是,大家都不說話了,沉默著走路。
"哎,前邊有一條小溪。"
走在最前頭的吉田驚喜地說:
"溪水好干凈啊。"
大家紛紛加快腳步,坐到小溪邊休息,有的洗臉,有的洗腳,有的玩起水來,咯咯地笑著。這時候,從北邊的樹林里有人用日語喊道:
"沒事了,可以回去啦。"
來送信的人叫永田,以前是遠藤班長的一個部下。聽永田說,蘇聯兵到這里,就是來找女人的,他們用磕磕巴巴的日本話一個勁兒問:"小媳婦,小媳婦,小媳婦有沒有?"永田怪模怪樣地模仿蘇聯兵的動作和表情,逗得大家哈哈大笑,連嚴肅的遠藤班長也被他逗笑了。我們都松了一口氣,回到村子。
一回到村子,男人們看到我們,紛紛過來打招呼:
"小媳婦回來了。"
"小媳婦們辛苦啦。"
他們學著蘇聯兵的腔調,和我們開玩笑。也有的人憤憤地說:
"這些蘇聯兵真是下流可惡。"
這場經歷過后沒幾日,蘇聯兵又來了。這次很突然,總部那邊沒有人來報信。
村子四周很安靜,村里人隱約聽到,從北邊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立即就判斷是蘇聯兵往這邊來了。因為這一帶只有蘇聯的部隊開車。
"婦女們快點隱蔽。"
"大家去南邊的樹林,東邊的太遠。來不及了。"
婦女們立即集合起來沿著玉米地往南邊的樹林跑。蘇聯兵好像發現了我們,他們用日語喊道:
"站住,不許跑。"
不知是恐嚇還是警告,蘇聯兵用沖鋒槍朝這邊開了幾槍,子彈從我們頭頂嗖嗖地飛過去。沒人聽他們的命令,大家跑得更快了。跑進南邊的樹林后,我們又迂回往東邊更加隱蔽的樹林跑去,一直跑到上次發現的小溪邊。
大家在等消息的時候,金子對我說:
"久保,你敢不敢和我一起去山坡上看一看村子里的情況?"
"那有什么不敢的。"
我答應了金子,兩個人手拉手往林間的那個高坡上走,走到遠藤爬過的那棵大樹下,我往手心里吐了一口唾沫,蹭蹭幾下就爬到樹上了,金子還不知道我那假小子的性格,把她驚得目瞪口呆。
這次避難,也是有驚無險。
又過了五六天,蘇聯兵好像是特意在半夜里突襲了我們的村子。聽到汽車引擎聲的時候,他們已經進到村里來了。夜里我們是不敢往外跑的,因為村子外邊一到晚上就有野狼出沒,有時候三五只,有時候是一群,嗷嗷叫喚。正在不知如何是好的當兒,有一個四十多歲叫平林的軍屬大姐,告訴大家說:
"用鍋底灰把臉都涂黑嘍。"
我和伊藤連考慮也沒考慮,就跑到廚房,把鐵鍋翻過來,掠一手漆黑的鍋底灰就往臉上抹,從額頭到下巴,連胳膊也全都涂得黑乎乎的。我們蜷縮著身子坐到房間的一角,屏住氣。
蘇聯兵闖進屋子,真如他們模仿的那樣,嘴里喊著"小媳婦,小媳婦",一邊喊一邊在屋子里四處搜,手電筒的光束晃來晃去。一個士兵發現了我們,他用手電筒在我漆黑的臉上照了一下,不知為什么他突然哈哈大笑著走開來。這一招果然奏效,居然沒有看出我們是"小媳婦"。
不一會兒,蘇聯兵們就悻悻地離開了,汽車的引擎聲漸漸消失在茫茫暗夜里。
燈點亮了,男人們看見我們的臉,也都大聲笑起來。說:
要是有照相機,一定給你們拍一張照片留個紀念。"
這次,大家都很感激平林大姐教會了我們這樣一招,蒙騙過了蘇聯兵的眼睛。
第二天,女人們聚到一起,說起昨夜的事情,還是興致勃勃的。那是我們逃難中的女人們唯一一次化妝,不是在臉上搽粉,而是涂上鍋底灰。多么悲哀的化妝啊。
這是蘇聯兵最后一次到村里來騷擾,我們聽到傳言說,在小山子駐屯的蘇聯軍隊,不久轉移到五常那邊駐守。他們從此再也沒有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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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保英子,女,一九二五年六月出生于日本北海道,十五歲時隨家人遷居牡丹江市。日本戰敗投降后,因交通斷絕滯留東北,嫁到黑龍江省五常市龍鳳山鄉汪家店村。一九八八年四月返回日本,現居大阪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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