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蘆島 烈士馬長信留下的38個字

4月3日，清明前夕，《遼寧日報》發起“為長眠柳州的遼寧籍烈士尋親”活動。本報接到《遼寧日報》協商函后，社黨委高度重視，成立特別報道組，迅速行動，積極參與其中。

廣西柳州烈士陵園安葬著28位遼寧籍烈士，其中20位未找到親人。這些烈士大多犧牲于1950年至1955年間，均來自當時的中國人民解放軍第四野戰軍，在解放與建設柳州的過程中英勇獻身。尋親活動開啟后，經過省內各地媒體人和志愿者、民警、村支書、普通村民等多方努力，尋親名單上已有6位烈士的后人被找到。另外還有1位是名單之外的“第20+1”人。

陵園記錄顯示，剩下的14位烈士中，錢富有、馬長信、劉廣厚、李榮顯，均可能為葫蘆島籍。

作為《葫蘆島日報》“尋找烈士親人”特別報道組成員，記者接到的任務是尋找馬長信烈士的親人。然而，有關馬長信的信息寥寥無幾，僅有鐫刻在墓碑上的38個字：“遼寧省遼西縣二區人，中國人民解放軍中南軍區鐵三團三營機槍連，剿匪陣亡，時年二十七歲?！庇浾叻磸筒殚喪妨?，并多次與葫蘆島歷史學者張愷新研討，推測馬長信烈士大約生于1923年，犧牲于1950年前后。碑文中的“遼西縣”三字，成為尋親路上最大的謎題。經查閱，1949年東北行政區劃重劃后設立的是“遼西省”而非“遼西縣”，遼西省下轄錦西、興城、綏中等21個縣，省政府在錦州。那么“遼西縣二區”究竟指向何處？

張愷新推測，一種可能是當年的書寫習慣將“遼西省某某縣”簡寫為“遼西縣”，加之行政區劃歷經多次變更，原遼西省境內的縣名和區域劃分早已物是人非；另一種可能是，新中國成立初期，部分地區的區劃設置尚未完全規范化，留下了這類模糊的稱謂。根據史料記載，1952年遼西省錦西縣第二區曾有過區劃調整，具體的調整為：錦西縣第二區的牛家店、下三角城、孟王塔、孤竹營子、楊家溝、大吉道，這6個村劃歸當時的熱河省朝陽縣。然而，僅憑這些零散的線索，還無法確切斷定烈士的具體家鄉。只能推測可能位于現在的連山區孤竹營子鄉、白馬石鄉、建昌縣小德營子鄉，或毗鄰的朝陽市朝陽縣六家子鎮一帶。此前4月7日，連山區退役軍人事務局工作人員孫猛已協助記者聯系了白馬石鄉，但經過大范圍仔細查找，鄉內雖有姓馬的人，卻都不是馬長信烈士親屬，祖輩中也沒有叫馬長信的人。4月8日清晨，記者啟程奔赴剩余三地，踏上尋找烈士親人的路途。

在前往的車上，記者心中默念著馬長信烈士的信息，生怕遺漏任何細節?？杉幢銧€熟于心，也不過那38個字，且沒有確切的地名。茫茫人海，能找到嗎？烈士的后人是否還在故土？是否已遷居他鄉？老一輩若已不在了，年輕一代還會記得先輩的名字嗎？……無數疑問縈繞心頭，讓這段尋訪之路走得并不輕松。

一個半小時的車程后，導航提示進入孤竹營子鄉。這個深藏在山坳里的鄉鎮，便是記者此行第一站。

記者在孤竹營子村走訪村民。

記者在這兒走訪了多個村屯，這里現在有大古道村和小古道村，這與此前查詢的歷史資料中的“大吉道”十分相似——“古”與“吉”在字形上僅差一筆，會不會是多年流傳中村民的誤寫或口音演變，把“吉”漸漸寫成了“古”？馬長信烈士的家鄉會不會就是這兩個村中的一個？一時間眾多可能在記者心中浮現。但當這兩個村的村民們聽到馬長信烈士的信息后，皺著眉頭想了半晌，紛紛搖頭：“我們這沒有姓馬的，祖輩幾代人也沒有?！?/p>

聽了村民們的答復，記者的心不由得一沉。車子在鄉間小路上顛簸，揚起的塵土仿佛給這次尋親蒙上了一層迷霧。直到在孤竹營子村走訪時，事情突然有了轉機……

記者將馬長信烈士信息留給孤竹營子鄉政府辦公室工作人員。

村支部書記王樹君正伏在案頭整理材料，聽說記者是來尋找烈士后人的，立刻放下手中的筆，認真傾聽。

“馬長信？遼西縣二區？”王樹君念叨著，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我們村倒是有幾戶姓馬的，但我不確定是不是你們要找的烈士家屬?！?/p>

記者心里一喜，忙把碑文內容遞過去。王樹君仔細看了又看，說：“走，我帶你們去見個人?！?/p>

穿過村里一條窄路，在一戶農家門前停下。王樹君推開虛掩的院門，一位白發老婦迎了出來。

“有記者來尋烈士后人，想跟您打聽個人?！蓖鯓渚岣咭袅空f。

記者在馬淑賢老人家走訪。

老人叫馬淑賢，今年82歲，是村里馬氏家族目前輩分較高的長輩。記者把馬長信的信息一字一句說給她聽。老人聽得很認真，布滿皺紋的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沉默片刻，她緩緩開口?！拔腋赣H是烈士，但他是在解放錦州的時候犧牲的，不是你說的什么剿匪?！?/p>

記者心里咯噔一下，但還是耐心地問：“那您父輩里，有沒有叫馬長信的先人？或者名字里帶‘長’字的？”

老人搖搖頭，說按年歲算，馬長信二十七歲犧牲，若活著到現在該有一百多歲，是她父親那一輩，但父輩家族里名字中間都是“振”（音）字，不是“長”字。

“那您聽說過馬長信這個名字嗎？您年輕時，家里長輩可曾提起過？”記者不死心，又問了一句。

老人想了很久，還是搖頭：“沒有，真的沒聽說過?！?/p>

記者的心徹底涼了。原本以為找到馬姓人家便是柳暗花明，沒想到只是空歡喜一場。道了謝，辭別老人，走出那座院落時，陽光正好照在門楣上，明晃晃的刺眼。

王樹君也不甘心，再三對記者說：“你放心，我回頭再問問村里其他老人，萬一有人聽說過呢。”

離開孤竹營子村，記者又專門去了一趟孤竹營子鄉政府，把馬長信烈士的信息留給辦公室工作人員，拜托他們轉發到各個村，幫助尋找。

記者到建昌縣小德營子鄉政府走訪馬長信烈士情況。

車子重新發動，駛上蜿蜒的盤山道。窗外山色青翠，山花開得正盛，可車內誰也沒有心思欣賞。記者靠在座椅上，心里翻來覆去還是那38個字。馬長信，你到底家在何方？你的后人，可還記得你？遼西縣二區——這個模糊不清的行政區劃，像一堵橫亙在眼前的墻，怎么都翻不過去。

二十分鐘后，車子駛入建昌縣小德營子鄉地界。這里的村屯也是散落在山坳里。記者同樣是先走訪了一些村民，得到的答復也同樣是沒聽說過馬長信烈士。記者只好將信息留給鄉政府，期望日后會傳來好消息。

一路走一路問，從小德營子鄉出來時，日頭已經開始偏西。記者顧不上歇腳，驅車趕往朝陽市朝陽縣六家子鎮。

記者在朝陽市朝陽縣六家子鎮與鎮政府工作人員交流馬長信烈士信息。

六家子鎮與建昌縣小德營子鄉毗鄰，地緣相近，人員往來頻繁。記者在這邊也是一樣——到鎮政府報備、下村走訪、找老人詢問、留信息、拜托擴散。走了幾個村屯，得到的回應如出一轍：沒聽說過。

下午五點多，記者在萬般無奈下返程。同事感嘆，每一次詢問都抱有希望，每一次希望又都被打碎。是啊，一天的走訪，數百里奔波，十幾個村屯，無數次的詢問，最終換來的只有兩個字：沒有?？赊D念一想，這一趟，雖然沒有直接找到馬長信烈士的親人，但至少排除了幾個可能性較大的區域，也算是向前走了一步。記者心里默默想著：馬長信烈士的親人，也許就在下一個村莊，也許就出現在明天。

截至記者發稿時，上述各鄉鎮還沒有尋找線索的反饋，但我們既已出發，到達還會遠嗎？我們尋找的不僅是烈士的親人，更是在找回一段被歲月塵封的記憶，是在告慰那些長眠他鄉的英烈——故鄉沒有拋棄你們，后輩沒有忘記你們。

來源：葫蘆島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