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流量卻成了流量密碼，莫氏雞煲老莫：在60歲被迫開始拼命，生日愿望是“店子早點倒閉”

極目新聞記者 丁偉

“別拍太火，我忙不過來。”當千萬粉絲美食博主劉雨鑫帶著鏡頭走進佛山莫氏雞煲店時，老板莫叔的一句質樸勸退，意外點燃了全網。

這家隱于村落的鄉野小店，原本只是日均接待十幾桌街坊的低調存在，竟在一夜之間爆火，成為日均排隊超200桌的現象級網紅餐館。

當網友和商家艷羨潑天流量，眼紅小店掙大錢時，老莫卻極力抗拒走紅，極力勸退躍躍欲試的網友，“紅有什么用？賺得多，有命花嗎？賺那么多干嗎？”“這樣子做下去，遲早會累死的，我要放假。”

一邊是食客源源不斷，蜂擁而來；一邊是老莫一家人難以承受流量重壓，身心俱疲。然而，老莫越抗拒，越勸退，卻越來越紅，反流量的表態卻意外成了流量密碼。在老莫渴望的“休息”與食客的期待之間，他到底該如何取舍和平衡？

莫氏雞煲（極目新聞記者 丁偉 攝）

外國百萬粉絲網紅飛來打卡

莫氏雞煲店位于廣東省佛山市順德區陳村鎮紺現村，潭州水道堤岸旁，周邊是新建的產業園區和成片的花田。

墻皮斑駁、裝修粗樸，原本地處偏遠的鄉村小店，如今從清晨到深夜都人聲鼎沸，游人如織。每天上午10點不到，2000多平方米的停車場已經滿滿當當，一位難求，這里既有粵A、粵T、粵B，也不乏浙、贛等外省牌照。

4月9日是工作日，清晨5點半，順德小伙潘先生睡眼惺忪，坐在“候雞廳”的紅色元寶凳上，背靠著涼棚，等待著老板來發放當天上午的號碼牌。“有朋友要來吃雞煲，讓我幫著拿號。網上說有人半夜就來排隊，所以我早點過來。”潘先生從住處出發時，天還未亮。

網上的傳言并非夸大。4月8日，有食客對極目新聞記者介紹，當天有人凌晨3點就來排隊，“我連著來了三天，終于排上了隊。”也有食客透露，為了能順利排上隊拿到號，她專門從網上找了跑腿小哥代排隊，“代排一個小時30塊錢，兩個小時，我們給小哥付了60塊錢”。

潘先生的朋友名為Haggagovi?，是一位來自埃及的自媒體博主，在國外擁有數量超800萬的粉絲。“莫氏雞煲口味地道，巧妙融合中醫藥材，是極具中式養生智慧的特色美食。Haggagovi?一直熱愛中華文化，也十分樂于通過鏡頭向世界展現中國地道風味與深厚的飲食文化底蘊。”Haggagovi?的經紀人任女士說。

“好吃，好吃！”親口嘗過莫氏雞煲后，Haggagovi?混合著中英文連連稱贊，“這個非常好吃，我媽媽做的雞湯是我心中的第一名，這個排第二，僅次于我媽媽做的雞湯，非常美味。”在眾人的鏡頭前，Haggagovi?還順帶為順德點贊，向粉絲推介順德。

鄰近的茶飲店老板告訴記者，因為是工作日，相比假期，食客已經少了大半。紺現村黨委書記郭敏聰說，現在莫氏雞煲一天的人流量在3000人左右，高峰的時候大概有6000到8000人。

“這樣子做下去，遲早會累死的”

深藏鄉野的莫氏雞煲小店躥紅網絡，很意外，很突然。3月25日，一位名叫劉雨鑫的美食博主發布了一段探店視頻，視頻中，老板看到劉雨鑫一行人在拍攝，幽默勸阻道：“回頭你搞得太好，生意太忙，我做不了啊。”

與網絡上充斥的劇本化探店和精致濾鏡相比，老板這句帶著幽默和直白的抗拒，顯得如此另類。老板沒有勸退網友，反而激發了網友們強烈的好奇心，紛紛前來打卡。截至4月9日11時，這條探店視頻的點贊量已經超152萬，這家小店也因此被網友戲稱為“全網最不想火的飯店”。

“（以前）晚上11點必須睡，早上5點打太極，9點出去曬一下太陽，一天10桌客人，晚上吃完飯沒生意就卡拉OK一下。現在火了，客人源源不斷，累到腰疼，搞得氣都喘不過來，晚上一兩點才睡，一天只能睡三四個小時。”原本過著佛系生活的莫叔，在60歲的年紀又被推上事業高峰，被迫開始拼命，臉上整日寫滿疲憊。

拔毛、剁雞（極目新聞記者 丁偉 攝）

老板娘莫嬸也抱怨，本來日子過得好好的，吃完早餐就能去外面散散步，中午有客就做一兩桌。沒有客人，兩個人就一起自在地吃個午飯。然后下午睡個覺，晚上唱唱卡拉OK，生活舒服自在，“現在搞得這樣，日子不好過，我也憔悴了很多”。

與莫叔相熟、在附近做鋼架生意的陳青（化名），已臨時來雞煲店做了四五天幫工，“主要是幫著拔毛、剁雞，一干就是十五六個小時，一天下來手和腳都是麻的。”

食客們稱莫叔的兒子為“少東家”。看著滿院的食客和后廚一只只待宰的土雞，少東家也連連叫苦，“一天下來，人都干蒙了”。

有人算過一筆賬：按小店公開價目表，雞每份258元，藥膳湯底每份38元，青菜、冬瓜每份20元，腐竹每份30元，每天放號200個，日均營業額不低于6萬元。至于每天能賺多少，莫叔也曾粗略計算過，他說，拋卻人工等費用，一天最多能賺5000元。

在掙錢與生活之間，莫叔更向往后者：“身體累垮了，掙再多錢也沒用。賺得多，有命花嗎？賺那么多干嗎？”他直言，連日忙碌已讓家人病倒，“熱度最好現在就降下來，一天200桌實在太累了”。

4月6日深夜，莫叔下班后過60歲生日，和家人、食客一起慶生分蛋糕。被問及有什么生日愿望時，他說：“早點倒閉，早點快樂。”他還稱，“未必能做到五一，如果這樣子做下去，遲早會累死的。”

老板莫叔（來自紅星新聞）

越抗拒流量越火爆

自3月25日劉雨鑫發布探店視頻至今，莫氏雞煲爆紅已半月有余。盡管莫叔一家反復勸退食客，熱度卻不見消減。

為何越勸退越火爆？

資深互聯網觀察家丁道師表示，莫叔憑借“勸退式”反向營銷迅速走紅，核心在于這種真實內容高度契合短視頻傳播邏輯，在短視頻平臺算法加持下快速發酵，并帶動其他平臺跟進擴散。

丁道師認為，此次爆火是多重因素疊加的結果，一是老板莫叔摒棄套路、回歸本質的真誠打破了圈層，勸退式反差反而激發大眾打卡欲；二是比如“吃完飯沒生意就卡拉OK一下”這樣接地氣、沉浸式的生活場景，便于短視頻傳播；三是店主佛系松弛的經營態度，精準擊中當下人們的流量與濾鏡焦慮，成為稀缺的情感宣泄載體，讓人有情感共鳴，容易借助短視頻實現全網裂變。

丁道師建議，在熱度與流量面前，應始終尊重莫叔的意愿，不過度打擾其原本的生活與經營狀態，如同景德鎮雞排哥、河北灌餅攤主粥餅倫一樣，讓踏實做事的人回歸日常本色，“對于他們本人，希望他們保持清醒，不被浮躁的流量與時代焦慮裹挾。”

此前有傳言稱，“政府施壓老板營業”，對此，陳村鎮相關負責人表示：“沒有這回事，是‘老莫’自己寵粉。”

順德文旅部門工作人員表示，小店經營充分尊重莫叔的個人意愿，政府部門不做任何強制干預。“我們完全理解一位年長經營者面對巨大客流時的疲憊與壓力。莫叔想放假，我們便替他做好分流引導，讓遠道而來的游客仍有好去處；莫叔若想開門迎客，我們便替他維持秩序、守住出品。”

對于網友關心的五一假期是否營業的問題，該工作人員明確表示：“是否營業、營業幾天，全由莫叔和他的家人根據自身狀態自主決定，小店能安心，游客才舒心。政府只做服務支撐，絕不干預經營。”

多方托舉化解流量壓力

“餐飲業，人手是關鍵，尤其是像莫氏雞煲這種突然爆火起來的店。”作為同行，同時也是莫叔的老鄉，順德新興同鄉會會長蘇顯忠多次支援莫氏雞煲，4月8日支援6人，9日又支援11人。

“莫氏雞煲之所以紅，離不開順德美食的大環境，一點就燃。”蘇顯忠說，莫氏雞煲所用的鍋、藥材和土雞都來自家鄉云浮市新興縣，其火爆也帶動了當地相關產品的知名度和產業發展。

順德新興同鄉會（極目新聞記者 丁偉 攝）

記者了解到，近日，順德區餐飲協會、廚師協會也安排了廚師代表到現場，專門解決店鋪剁雞人手不足的核心痛點。還有多家企業為莫氏雞煲送來了鍋具、涼棚和空調。

順德文旅部門工作人員向極目新聞記者介紹，當地早已關注到“老板太累了，應付不來”的問題，并已著手解決。區餐飲協會、廚師協會第一時間響應，先后協調多位經驗豐富的大廚到店支援，幫忙斬雞備料。與此同時，順德職業技術大學烹飪學院的學生們也在課余時間主動加入志愿者隊伍。在與莫叔充分溝通的基礎上，當地相關部門協助門店落實了“午市和晚市各限號100個”的限量取號規則。

“我們在門店入口擺放陳村文旅地圖，將排不上號或不耐久等的朋友，引向周邊十幾家同樣地道、同樣有故事的餐館和景區。這一來，莫叔保住健康，周邊同行共享了流量紅利，遠道而來的游客也不必空耗數小時排隊，從而三方受益。”順德文旅部門的上述工作人員表示，面對身處潑天流量的莫氏雞煲店，當地政府“不是居高臨下的‘管理者’，而是靠前一步的‘服務者’；不是生硬的‘干預’，而是溫柔的‘托舉’；不是試圖‘堵截’客流，而是順勢‘分流’活水，讓流量從‘一間店’流向‘一座城’。”

火爆還將持續多久？無人知曉答案。

莫叔雖然抓住每個機會勸退食客，甚至說要縮小店面，但對每一位到來的顧客，他仍會全心全意做好服務。每晚10點多，忙完后廚的事，莫叔稍有得閑，便會逐桌去與顧客攀談幾句，有時還會坐下來陪客人喝上一杯，“既然到了我這兒，我一定要服務好客人，這是做人的道理。”

（來源：極目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