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國內核藥賽道大爆發！百萬元治療費用有望大幅下降

本月初，國家藥監局通過優先審評審批程序，批準佛山瑞迪奧醫藥有限公司申報的锝99mTc佩昔瑞特加肽注射液上市，用于可疑肺癌患者區域淋巴結轉移的輔助檢查。這款最新獲批的核藥是國內近20年來首個自主研發的核醫學1類創新藥，也是全球首個用于SPECT/CT顯像的腫瘤顯像劑，打破了核醫學腫瘤顯像診斷缺少原創靶向放射性診斷藥物的瓶頸，中國在源頭創新方面開始引領全球。

在資本布局方面，本月，國內核藥領域誕生了單筆規模最大的融資，紐瑞特醫療宣布完成10億元人民幣E輪融資，將用于放射性藥物核心管線臨床開發、醫用同位素研發生產及市場建設等。

在國家政策以及資本驅動的雙重利好下，國內核藥領域正在迎來爆發期。從上游醫用同位素的生產，到核藥企業的研發和生產制備，再到下游臨床應用，核藥的整個產業鏈已經在逐漸完善：一方面打破了核素長期的供給瓶頸，另一方面也推進了診療一體化在臨床的落地。

診療一體化最具前景的技術

核藥又稱“放射性藥品”，主要分為診斷用核藥以及治療用核藥，其在惡性腫瘤、心腦血管疾病、中樞神經系統疾病等診斷與治療領域需求巨大，尤其是在腫瘤的早期診斷、分期、療效評價、預后及療效監測等方面具有顯著優勢。

在放射性藥物治療過程中，分子影像醫療設備發揮著不可或缺的作用，貫穿診療全周期。這種前沿的放射性藥物治療手段，需要配合PET/CT與SPECT/CT等影像系統及前沿臨床軟件一起應用。

在近日舉行的第93屆中國國際醫療器械博覽會（CMEF）上，第一財經記者注意到，國內外醫療設備廠商都在提倡診療一體化的理念，而核藥也成為其中的關鍵一環。

醫療影像巨頭西門子醫療大中華區總裁、全球領導委員會成員王皓在今年的CMEF展會上談及核藥創新時對第一財經記者表示，未來診療一體化是趨勢。“診療一體化將腫瘤的體內放療和影像追蹤緊密結合在一起，具備了靶向性和精準適配性，是最具潛力的癌癥治療技術之一。”他說道。

西門子醫療在核藥產業鏈的全球布局領先，在歐洲和美國均擁有全球最大的核素生產與配送網絡，包括自有回旋加速器，可為藥企提供從核素生產、藥物偶聯到示蹤劑量產的一站式服務。據了解，諾華等制藥巨頭均為西門子醫療的合作伙伴。

“西門子醫療會提供一個影像診斷方案，讓藥企的核素治療有一個前端的診斷和治療療效的評估。”王皓表示，“在國外我們還能夠提供配合臨床前期或小規模臨床治療的核藥顯像劑以及相應顯像劑的生產和配送。”

不過第一財經記者了解到，在中國，核藥產業鏈上游環節均由國內大型企業把控，如中國同輻以及東誠藥業，西門子醫療未直接介入核素生產與配送網絡。但該公司表示，正在搭建與本土核藥企業的合作途徑，未來可兼容國產核素。

中核粒子等國內核醫療裝備企業近年來都在加速研發單光子發射及X射線CT（SPECT/CT）系統，此類設備較傳統的PET/CT設備而言，開發生產的成本更低，有助于擴大新型核藥的應用。

在CMEF展會上，第一財經記者注意到中核粒子展出了一臺SPECT/CT設備。展臺工作人員向第一財經記者介紹稱，中核粒子作為中核集團旗下的核醫療裝備研發與制造平臺，已經依照國家核醫療產業發展戰略布局，通過中核集團內部協同與資源整合，構建起“核素、核藥、核醫療裝備、核醫療臨床服務”全產業鏈。

相關專家告訴第一財經記者，目前國內已基本具備各類核素供應能力，行業最關注镥-177、錒-225等治療核素的國產化突破，這些核素必須通過大型核反應堆或加速器生產，半衰期在4-5天至兩周不等；而診斷用核素半衰期通常僅幾個小時，可通過醫院內回旋加速器現場制備。

西門子醫療在CMEF展臺上的一位產品經理向第一財經記者解釋稱，傳統的PET/CT使用的診斷核素一般需要用回旋加速器來制備的，回旋加速器的投入需要成本，制備技術門檻也比較高。相比之下，SPECT/CT設備常用的診斷核素，比如锝-99、碘-131這些常用診斷核素的獲取比PET/CT使用的核素更容易，但是另一些配合SPECT/CT使用的治療核素，比如镥-177、錒-225，這些是需要通過核反應堆或加速器來生產制備的，獲取也是相當困難。

上述西門子醫療的產品經理提到了國內最新獲批的這款锝99mTc核藥。他表示，過去腫瘤的診斷和篩查更多是使用PET/CT的FDG顯像，這款新型的藥物可以在SPECT/CT設備上實現和FDG類似的診斷效能，目前的適應癥為肺癌，未來也有潛力用于其他癌癥的輔助診斷。

他表示，對于部分肺癌患者，尤其是在基層醫療機構或者經濟條件有限的情況下，SPECT/CT結合這款新藥可以提供一種更可及的診斷路徑。而隨著更多靶向性的新型核藥的陸續進入臨床，無論是用于診斷還是治療，患者有望在不同層級醫療機構獲得更為精準，更可負擔的腫瘤管理方案，核藥的持續創新將推動真正的個體化診療。

第一財經記者了解到，使用SPECT/CT進行顯像具有顯著的價格優勢，SPECT/CT在臨床上的收費標準比PET-CT低很多，一個患者的檢查費在幾百元人民幣區間，而PET/CT的檢查費用多為數千元人民幣；并且由于PET/CT設備成本更高，一些小醫院沒有安裝，相比之下SPECT/CT的成本更低，普及度更高。

醫用同位素制備反應堆迎增長期

在核醫學腫瘤顯像技術領域，整體產業鏈和創新體系方面，歐美長期占據領先優勢。近年來，國內放射性藥物也迎來了爆發期。

據北京大學腫瘤醫院核醫學科主任楊志援引數據，我國每年新發的惡性腫瘤患者高達450萬人次。另據弗若斯特沙利文預測，中國放射性藥物市場規模預計2030年將進一步增至260億元人民幣，年復合增長率達22.7%。

針對過去我國核素供應鏈瓶頸以及關鍵醫用同位素存在“單點依賴”的風險，近年來，四川、浙江等多地都在大力推動核醫療產業發展，增加同位素制備反應堆數量，擴大自主產能。

據“成都發布”官方數據，截至去年年底，全國可用于醫用同位素制備的反應堆共有8座，其中5座在四川，已形成成都、樂山、綿陽、瀘州“四位一體”的核醫療全產業鏈發展鏈條。四川已經出臺《關于促進核醫療產業高質量發展的意見》，明確到2027年實現10種以上主要醫用同位素國產化自主供應，到2030年建成全球最大的醫用同位素生產基地。

在浙江，海鹽已經建成全國最大同位素產業基地，包括瑞士制藥巨頭諾華在內的超過30個同位素產業鏈項目入駐，總投資額超100億元人民幣。

位于廣州市黃埔區的專業核醫療園區也已集聚原子高科、回旋醫藥、廣藥集團稀核全球醫用同位素研制中心等核心企業，形成從同位素生產到藥物研發的完整產業鏈。

今年3月，中國科學院高能物理研究所散裂中子源科學中心與原子高科在廣東東莞簽署醫用同位素合作協議，聚焦錒-225、鐳-223、鉛-212/鉍-212三種醫用阿爾法同位素。中國散裂中子源已實現醫用級阿爾法同位素居里級量產，未來將加速我國自主化阿爾法核藥從實驗室走向臨床應用。

去年，上海市浦東新區也發布了《促進醫用同位素產業高質量發展的若干舉措》，以供應鏈、運輸鏈、創新鏈、服務鏈、政策鏈與安全鏈的“六鏈協同”，為醫用同位素創新研發與產業化提供了良好的政策環境。

在核藥的生產制備方面，紐瑞特醫療近日宣布完成的一筆10億元人民幣融資引發關注。根據紐瑞特醫療披露的信息，該公司正在研發的回旋加速器歷時三年多規劃建設，總投資達2.5億元人民幣，將聚焦商用與產業化，可規模化制備鍺?68、碘?123、鋯?89、錒?225等臨床緊缺醫用放射性核素，補齊國內關鍵核素自主供應能力，全面投運后預計在1-2年內就能初步解決多種臨床急需同位素的產業化供應問題，并將形成從放射性核素原料到終端藥物生產的全產業鏈條，預計年產值將超10億元人民幣。

在核產業鏈上游醫用同位素等核素原材料增加供應以及生產制備的同時，核藥研發企業也在加大布局投入。這些企業既有本土廠商，也有諾華、阿斯利康等跨國公司。

去年，諾華的首個放射配體療法藥物（RLT）镥-177特昔維匹肽注射液獲得國家藥監局批準上市，叩開了中國核藥市場的大門。

諾華已在海鹽的同位素產業園投資超過1億美元（約合近7億元人民幣），可開展镥-177等放射配體藥物的規模化生產，該項目預計將在2026年底前投產，達產后年產值可超20億元人民幣。

今年3月，阿斯利康與廣州經濟技術開發區管理委員會簽署戰略合作框架協議，宣布將在廣州開發區、黃埔區建設放射性偶聯藥物（RDC）生產供應基地，標志著這家全球生物醫藥巨頭在核藥這一前沿賽道完成戰略布局。

據介紹，該生產供應基地項目聚焦生產基于錒-225的放射性偶聯藥物，主要用于前列腺癌等惡性腫瘤的精準治療，未來不僅將滿足中國患者需求，更將輻射亞太市場，成為阿斯利康全球供應鏈的重要節點。

20余款國產核藥競相上市

國內的核藥廠商也在迎頭趕上。在海鹽同位素產業園，專注分子影像診斷與放射性藥物治療的研發型企業法伯新天已經投資5億元人民幣打造集標準化生產車間、高端研發中心及配套輔助用房于一體的現代化核藥產業載體。其他入駐的本土核藥廠商還包括α型核素核藥生產商砹爾法紐克萊醫療公司，聚焦腫瘤精準診斷和放射性治療開發的上海華核藥業公司等。

據第一財經記者不完全統計，目前國內核藥領域已有超過20個在研藥物，包括診斷藥物和治療藥物兩大領域，除了小型的創新企業之外，恒瑞醫藥、遠大醫藥等上市公司均有參與。百億元級市場規模預期下，一場圍繞技術原創性、供應鏈自主權與臨床差異化的深層較量正全面展開。

以恒瑞醫藥為例，該公司已在天津投建8萬多平方米的產業化基地，旗下已有8款核藥進入臨床試驗階段，其中包括放射性精準診療產品镥-177氧奧曲肽注射液；遠大醫藥已有一款用于前列腺癌診斷的核藥進入新藥上市申請階段；先通醫藥也在前列腺癌診斷領域布局了一款核藥，三期臨床已達到主要研究終點，預計今年年內提交上市申請。

不過，中國核藥產業的發展也仍然面臨諸多挑戰。從這些已經處于后期臨床階段或即將獲批的核藥布局來看，不難發現其靶點同質化的現象嚴重，國內目前開發的核藥主要都是圍繞PSMA（前列腺特異性膜抗原）這類明星靶點，管線重復建設問題凸顯。

另一方面，盡管新型的醫療影像設備提高了核藥診斷的可及性，大幅降低了檢查費用，但核藥的治療費用目前仍然為腫瘤治療中價格最為高昂的類別之一，僅有部分被納入醫保，主要還是由于其復雜的研發和生產供應鏈體系。高端的治療核素（如镥-177、錒-225）多為自費；治療肝癌的釔90Y微球一針的治療費用高達35萬元人民幣，而且通常需要4-6個周期，總費用可超過200萬元人民幣，目前也尚未納入國家醫保目錄。

諾華去年獲批的首個治療前列腺癌的放射配體療法藥物（RLT）镥-177特昔維匹肽注射液目前在中國也尚未公布官方定價。不過，據第一財經記者了解，該藥物已經在中國使用超過100針，一名患者通常需要接受5個療程左右的治療。

第一財經記者就前列腺特異性膜抗原（PSMA）療法的定價標準咨詢了復旦大學附屬腫瘤醫院泌尿腫瘤權威專家。該專家表示，目前的收費仍不明確。另有相關人士向第一財經記者透露，該療法在國外的治療費用全部療程加起來可超過20萬美元，預計在國內每個療程的費用也至少達到十幾萬元人民幣，幾個療程下來治療費也高達百萬元人民幣。

為推動放射性配體療法在中國的普及與應用，諾華在去年的進博會期間，與西門子醫療簽署了一項戰略合作，探索診療一體化方案的收費路徑。業內預計，在諾華位于浙江海鹽的生產基地今年年底投產后，該療法將實現國產化，運輸成本及價格有望大幅下降。

在去年年底于海鹽舉行的一場核醫療與前沿技術融合創新專場活動中，諾華中國放射配體療法負責人、副總裁王子文表示：“目前全國大約有80家醫院已具備镥-177治療能力，將供應端打開，能真正讓產品技術應用到醫院，惠及更多患者。”

中國科學院上海藥物研究所分子影像中心研究員程震對第一財經記者表示：“核醫學領域近幾年來發展很快，放射性藥物的療效也有了很大的突破，核藥研發是一個極具前景的賽道。”

他進一步稱，盡管核藥的眾多原創技術最先從歐美開始發展起來，但我國在技術深入發展及應用以及腫瘤臨床醫學方面都具有顯著優勢，政府也高度重視這個領域，未來借助人工智能等新的工具，在藥物發現等原創能力方面也有望實現趕超，甚至引領全球核藥研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