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其文 走其路 探其源 踐其行
——阿來《依依還似北歸人——蘇東坡生命的最后一年》讀札
夏 欽
2026年第1期的《人民文學》,以近20萬字的宏大規模,重磅推出阿來的長篇非虛構作品《依依還似北歸人——蘇東坡生命的最后一年》。全文分十程即十個篇章,每一程都以蘇東坡的一句詩為標題統攬該篇章,并且所引之詩又與此程主題密切相關。
這是我十余年來,閱讀與蘇東坡相關的眾多書籍中,最為酣暢淋漓的一次閱讀體驗。在阿來的帶領下,開啟行行重行行的閱讀之旅,看一名經驗豐富的作家如何通過一年來書寫一代文豪苦難與輝煌交織的一生,看一名書寫者在汗牛充棟的文本中如何通過獨到的見解而脫穎而出,看蘇東坡如何在一個波詭云譎而又群星燦耀的時代活出自己偉大的人格和純粹的心靈。
行走與洞察:阿來的寫作特質
閱讀《依依還似北歸人》,我讀到的是阿來扎實的史學功底、新穎獨到的寫作方式、獨出機杼的深刻見解、平民視角的公允分析,以及不辭辛勞的行走現場,為我們呈現了一位扎根人間、憂國憂民的真實政治家、生活家與思想者形象。
“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和一些書齋型的作家不一樣,阿來的寫作,尤其是對山川草木、江海河流的書寫,往往都是用腳步去丈量,用眼睛去觀察,用大腦去構思書寫出來的,比如《瞻對》《大地的階梯》《草木的理想國》《云中記》等,都打上了他多年行走的深深烙印。
正如阿來在接受采訪時強調,為書寫該文長達半年的行走,并非簡單的旅途復刻,而是“不僅走物理的路,更走一條心靈感受的路”,不僅是地理的追尋,更是心靈的跋涉,旨在超越“從文本到文本”的傳記寫作,去觸摸生命的溫度。
對歷史人物和歷史事件的書寫,如果寫作者有足夠的條件,能抵達被書寫的歷史現場,真正用內心和情感去體悟,找到被書寫者、被書寫事件與自己情感相通的隱秘通道會更好。這樣,讀者看到的人物、歷史、地理等種種元素,才會在一個更開闊的空間呈現。歷史的久遠感、書寫的現場感、時空的跨越感、個人的體驗感交織在一起,才會為讀者提供遠逝歲月的鮮活與生動。
顯然,阿來此番的行走是做足了功課的,不僅隨身帶著相關的書籍,還在手機上下載了《蘇軾全集》,以備詩文與歷史現場的互證。這樣,凡動筆都系有感而發。不是寫作,是深入學習,是試圖洞察,以此更靠近那偉大的人格與心靈。
多面東坡:還原真實有血有肉的形象
在阿來看來,蘇東坡的偉大之處,除了身處逆境時的通透豁達,將苦難轉化為生命力量的智慧,以及樂觀自洽的精神之外,還在于他不盲從的獨立人格、實事求是的精神光芒,以及無論身居高位還是被貶遠地,都始終矢志不渝的民本情懷。而在我看來,阿來以長篇非虛構形式書寫的蘇東坡,最大的看點就在于呈現出了一個有血有肉、有棱有角,既天賦異稟也有不少瑕疵,生活在煙火人間的人物形象。正如他所寫:“我愿意與東坡一起,在更廣大更真實的民間。”
在描寫蘇東坡與章惇交游的恩恩怨怨時,尤其在元祐期間,章惇失勢被貶為提舉杭州洞霄宮的閑官,而此時仕途如日中天的蘇東坡沒有出手搭救好友,僅寫了一封輕飄飄的短信以示撫慰。阿來不無惋惜地寫道:“比起黃州當年章惇對他,東坡確實不夠意思。閑居一方的章惇收到信,不會感激,只會齒寒生恨。從此,二人就各行異路了。此路行不得也,東坡。”
在人文互證方面,阿來眼光敏銳。一些后世修建的紀念性建筑若與史實有較大出入,他會一針見血地指出,并直言不諱地表達自己的“不滿”。比如開篇不久在找尋桄榔庵遺址遺跡時,就讓他很“失望”。原因是蘇東坡在留下的詩文中提到,“既不可住,又不欲與官員相交涉,近買地起屋五間一龜頭,在南污池之側,茂林之下,亦蕭然可以杜門面壁少休也”,但現在呈現在眼前的桄榔庵——復建的茅舍卻僅有三間,并且沒有龜頭,也沒有一株桄榔樹。于是他“喋喋不休”地寫道:“我們動身去桄榔庵。對那個復建的茅舍,我有些失望。曾經的桄榔林已經不在,真的沒有一株桄榔樹”“那草房子也不中我意……”接下來,阿來還花了些筆墨解釋:“龜頭是彼時關于房屋的一種術語,就是一排房子,拐一個角,如烏龜探頭,伸出一間來,一般作為廚房。今天的造房人,把東坡當時的生活想得過于粗陋了。”
海南儋州在傳承東坡文化方面,在全國蘇東坡曾涉足的城市中,算是走在前列的了,但在這些細節復原上打磨得欠“火候”,引來了阿來“認真較真”的“吐槽”,值得今天的地方政府在文化傳承工作中加以聆聽和重視。
對于經歷了“烏臺詩案”磨難的蘇東坡,在面對蔡確經歷的“車蓋亭詩案”時的言行,阿來頭腦十分清醒。當時蘇東坡建議,“先由皇帝下令,讓有關衙署徹查蔡確,再論罪,盡可以相當嚴厲,再由高太后出面,減輕責罰,讓高太后說:我常希望有人說真話以助改進朝政,及時匡正我個人的作為,此時深論蔡確之罪,怕阻了天下人建言之心。何況目前所得之詩,未必真是蔡確所作。”此時蘇東坡耍著一肚子“小聰明”——不敢論詩有無譏訕,卻教太后說,不相信是蔡確所寫。阿來深為蘇東坡的“小聰明”感到惋惜,他不無遺憾地寫道:“蘇子瞻!蘇子瞻!一生被人羅織詩文以成構陷的蘇子瞻,此時不為蔡確,也該為詩一辯!”
這就是阿來在行走中寫作蘇東坡的風格:用平視的視角將蘇東坡還原為真實生活在人間的人,而不是仰視著把蘇東坡像一座高高在上的神來捧起;對于各地復建的遺跡,他真誠地指出問題,目的是讓后世在瞻仰紀念時有可靠的歷史依憑;對蘇東坡一生在處理一些事情上不恰當的地方,不“遮丑”,不回避,不辯護,不拔高。
類似的獨到見解,散落在這篇超長文本的諸多角落。
“我要做的是一個循跡而至的人。不能偉大,但要靠近偉大;難以曠達,但要盡量闊大。不是對自己有信心,而是對大好河山的美學指引充滿信心,相信東坡直抵心靈的詩詞文章,定能給后學充分的啟示與熏染。”
我相信,這是阿來寫此文的初心。我更相信,他出色地完成了。
![]()
來源:《四川日報》2026年03月27日 第12版
作者:夏 欽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