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一盞鄉茗對影吟

夜深人靜，窗外月色如練，檐角輕挑，風過處，竹影婆娑。我獨坐于書齋一隅，銅爐上水聲微沸，如松濤低語，似遠寺鐘鳴。取一盞鄉間寄來的舊茶，紙包輕啟，茶香便如故人歸來，悄然漫入鼻息——那是山野的呼吸，是泥土的低語，是童年溪畔樹下的清涼記憶。

注水，投茶，葉在瓷杯中翻騰、舒展，如沉睡的靈魂被溫熱喚醒。初泡之茶，色清如泉，味淡若風，恰似年少時光。那時我們赤足奔跑在田埂上，看云卷云舒，聽蟬鳴蛙鼓，不知世味為何物，只道人間皆清歡。心如明鏡，未染塵埃，眼中世界，皆是純真底色。那時的我們，如這第一泡茶，清淺、透明，對未來懵懂，對人生未識，卻自有天真之味，不可復制。

待第二、三沏，茶湯漸濃，色澤轉琥珀，香氣亦層層遞進，如陳年舊事被輕輕掀開。此時茶味厚重，入口微苦，回甘卻悠長，仿佛中年行路，踏過風雨，歷盡滄桑。曾于異鄉街頭踽踽獨行，曾在燈火闌珊處低頭拭淚，也曾在人情冷暖中學會沉默。然而正是這些苦澀與波折，如沸水激蕩茶葉，逼出了生命的真味。茶至此，方知其韻；人至此，始得其深。那些曾以為過不去的坎，終在時光中沉淀為智慧；那些曾以為忘不掉的人，也化作心底的知音。茶愈泡愈醇，人愈經歷愈通透。

我輕啜一口，熱流自喉間滑落，暖意蔓延至心脾。茶溫冷暖，原如人生境遇——有熾熱奔放的青春，有沉穩內斂的中年，也有清寂淡遠的老年。拿起茶杯，是承擔；放下茶盞，是釋然。茶可冷，心不必涼；杯可空，意猶未滿。修行不在深山古剎，而在這一舉一放之間。拿起的是責任與熱愛，放下的是執念與紛擾。茶道無他，唯手熟爾；修行無他，唯心靜爾。

忽見杯底澄明，茶湯如鏡，映出我眉目間的倦意，也映出眼底未熄的光。原來閱己何須遠行？不必問禪于僧，不必求道于山。一盞茶，便是一面心鏡。湯澄可照真容在——那浮沉的葉，是掙扎與放下；那流轉的香，是記憶與覺醒；那漸淡的味，是繁華落盡后的本真。

從來品茗非知葉，悟透自身是禪心。茶之真味，不在產地高低，不在年份遠近，而在飲者之心。有人飲茶只為解渴，有人卻從中嘗盡人生百味。茶如人生，人生如茶，初時懵懂，繼而掙扎，終至澄明。而那最深的禪意，不在茶湯深處，而在你我靜坐對影、細與本心吟唱的剎那。

爐火已熄，茶香未散。我合眼，聽風過窗欞，如故人低語。這一盞鄉茗，不僅慰我風塵，更照我本心。原來，所謂修行，不過是：在喧囂中尋靜，在濃淡間識己，在拿起放下中，與自己溫柔相認。（王仕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