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劉峙和杜聿明來說,何基灃張克俠賈汪起義就是當頭一棒,把他們的部署全都打亂了,杜聿明在《淮海戰役始末》中悲嘆:“當我聽到傅(作義)說‘八日晚何基灃率部起義’,我的心如刀絞,懦怯、恐懼的心理直向上涌,這是我歷來未曾有過的,既吃不下,也喝不進。已經給蔣介石打電報說我即將去蚌埠指揮,現在徐州的部隊尚未照預定計劃撤退到蚌埠,我一到南京,蔣介石就會把我送到徐州去送命,不去則違抗命令,去則大勢已去,處處被動,毫無辦法。越想心中越膽怯。(本文黑體字,均出自全國政協文化文史和學習委員會匯編的《原國民黨高級將領的戰場記憶之三大戰役》)”
杜聿明在擔任徐州“剿總”副總司令期間,還被老蔣揪去當了一段時間東北“剿總”副總司令兼冀熱遼邊區司令官,剛把東北的殘兵敗將從葫蘆島撤離,就在華北“剿總”總司令傅作義那里聽到了何基灃張克俠起義的消息,這簡直是晴天霹靂,但老蔣積威之下,他并不敢抗命,只好帶著上刑場的心思走向淮海戰場,然后就被生擒活捉了。
![]()
時任“總統府少將參軍”、戰地視察官的李以劻(后在福州投誠,1960年第二批特赦)也認為賈汪起義對淮海戰役影響巨大:“張克俠、何基灃兩人率部起義,對徐蚌會戰國民黨軍的慘敗是起著很大影響的,主要是造成其他各軍官兵心理的動搖和失去信心。”
第三綏靖區司令馮治安哭著跑到劉峙那里匯報,說他的兩個副司令何基灃張克俠把第三綏靖區的主力都拉走了,現在他那邊只剩下第七十七軍軍部及第三十七師和該軍正副軍長王長海、許長林。
跟李以劻一同旁觀馮治安“正在痛哭,涕淚縱橫”的,還有第六兵團司令李延年,李延年把劉峙拉進另一個房間準備落井下石,建議劉峙直接把馮治安抓起來,但劉峙只點頭不下令,又回到大辦公室,馮治安繼續哭訴:“我沒有想到張克俠有能力左右部隊的行動。我長期留他在徐州,使他隔離部隊,認為不再有什么影響了,至于何基灃,我倆關系深,待之甚厚,想他不會變。這次變了,可能受張的影響。張克俠、何基灃兩人的歷史我過去全部報告過總統的,總統不肯撤他們的差,我也沒有辦法。”
![]()
馮治安滿臉“無辜”地表示自己對何基灃張克俠的起義毫不知情,而且說自己已經把被褥都帶來準備坐牢了。
劉峙越老越糊涂,也越老越心軟,他并沒有采納李延年的意見把馮治安當場逮捕,給了馮治安到老蔣那里再苦一場的機會,馮治安也利用過硬的“苦功”保住了性命:老蔣當時居然答應保留第五十九、七十七兩個軍番號,調回江南整補,兩個軍長和四個師長是用馮治安要留用和提拔的舊部。
老蔣當時是被馮治安哭糊涂了,醒悟過來之后馬上變卦,直接把沒有起義的兩個殘師劃入李彌的第十三兵團和孫元良的第十六兵團,馮治安光桿一個調任“京滬杭警備副總司令”——馮治安畢竟抗戰有功,而且也沒有被何基灃張克俠“拖走”,老蔣也不好意思痛下殺手。
很多資料都說馮治安對第三綏靖區的地下黨活動采取視若不見甚至保護態度,筆者一開始還頗有懷疑,直到看了何基灃張克俠兩位將軍的回憶文章,才知道馮治安不但早就知道他們的真實身份,而且更知道他們即將起義,手里還握著文字證據,但他既沒有阻止,也沒有向老蔣告密——在一些電影和電視劇中,不是張克俠將馮治安灌醉綁起來,就是馮治安下令沿途截殺張克俠,那顯然是不符合史實,馮治安在賈汪起義期間的表現,何基灃和張克俠都心中有數。
![]()
何基灃和張克俠都是地下黨員,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老蔣也曾“親自審查”過何基灃,覺得何基灃是被李宗仁“冤枉”了,為表示“歉意”和拉攏,還贈與一把只有黃埔畢業生才可能得到的“中正劍”,張克俠也得到了一把——這兩位保定陸軍軍官學校畢業的中將能得到老蔣贈劍,說明他們潛伏極為成功,這也給了馮治安免責的借口:連“委座”都沒發現這兩個佩劍將軍是地下黨,他們要起義,也不能由我一人擔責。
實事求是地說,馮治安絕對算不上壞人,這位原西北軍將領,不但抗戰有功,打內戰也是毫無興趣,所以何基灃張克俠都認為他是可以爭取起義的對象。
對第三綏靖區的建制和兵力,很多史料記載都有出入,但何基灃的記載一定不會錯:“戰勝利后,第三十三集團軍改為第三綏靖區,以馮治安為司令官,張克俠、李文田為副司令官,陳繼淹為參謀長。司令部設在徐州東北的賈汪煤礦,轄第五十九軍和第七十七軍兩個軍,另有于一九四七年冬天歸第三綏靖區指揮的泰萊支隊兩千余人,徐州附近十余縣的團隊共一萬數千人,還有臨城、棗莊、賈汪各礦區的礦警隊共千余人,連同綏靖區司令部及軍、師直屬部隊,總計約六萬人的兵力。我原任第七十七軍軍長,一九四六年十月十一日升充第三綏靖區副司令官,遺缺由第一三二師師長王長海升補。”
賈汪起義有多少部隊參加,張克俠也寫得很清楚:“我部第五十九軍兩個師、第七十七軍一個半師的二萬三千余官兵,在人民解放軍的周密配合下,于賈汪、臺兒莊防地起義成功。”
![]()
馮治安生于1896年12月16日,有的電視劇把他演得好像比何基灃張克俠還年輕,那顯然是不對的,而且何基灃張克俠起義的時候,一個五十歲一個四十八歲,也不是年輕人了。
且不管電視劇中的演員是否太年輕,我們還是來看馮治安是否在賈汪起義之前就知道何基灃張克俠的真實身份,張克俠可以作證:馮治安不但知道他們是地下黨,而且還收到過張克俠寫的信——張克俠還沒完成起義部署,就給馮治安寫過動員他起義的書信,張克俠之所以敢寫信,就是相信馮治安不會出賣他。
張克俠回憶:“我帶著周恩來副主席的新指示趕回徐州。回來之后,再一次積極開展對馮治安的爭取工作。我到賈汪找他,又借口馮玉祥的臨別贈言,耐心地希望他認清形勢,站在人民的一邊,馮治安對蔣介石抱有很大幻想,也舍不得他的財產和小老婆,態度還是很頑固的。但是,我仍然不放棄對他的爭取,給他寫了一封信,勸他認真考慮我的建議。馮治安因為我曾多次動員過他起義,也知道我在解放戰爭初期就動員過不少原西北軍高級將領起義,所以對我存有戒心,一直令我住在徐州,不允許我接近部隊。”
據張克俠回憶,馮玉祥的夫人李德全在解放區電臺上號召西北軍將士起義,馮治安對他的監視更嚴,但也沒有采取實際控制措施——張克俠發夫人叫李德璞,馮治安怎么也不可能對老長官的親連襟下毒手。
![]()
馮治安明知道張克俠要起義,還曾把張克俠以開會名義從前線調回,但到最后一刻,他還是把張克俠放了回去。
據張克俠回憶,他以為自己走得很機密,卻不知道屬于頑固派的陳繼淹早已派人盯上了他,張克俠一離開,陳繼淹馬上向馮治安報告,但馮治安的作法卻很有意思:“馮治安叫尹心田準備汽車以便去劉峙處報告,尹曾建議要把事情弄清楚再去報告,可以先打電話向各處問問,然后再去。馮治安聽了尹的話后,便猶豫了,沒有立即去報告,這也給我的行動贏得了時間。”
尹心田之子尹家衡在《人民政協報》上發表的文章回憶:“尹心田還有一個特殊身份——自1931年加入中共北方特科,成為一名特殊戰線上的戰士后,從未暴露過秘密身份。”
尹心田阻止馮治安第一時間向劉峙匯報可以理解,馮治安不給劉峙打電話卻讓尹心田備車親自去徐州,那就更有意思了——以當時的路況和車速,馮治安從賈汪煤礦趕到徐州劉峙司令部,沒有兩三個小時都到不了,這是不是在為何基灃張克俠起義爭取時間?
![]()
馮治安給各部隊打電話,卻只字不提是否抓捕張克俠,張克俠在一三二師過家芳(起義后任解放軍第三十四副軍長、南京警備司令部參謀長、南京公安學校副校長、安徽省軍區副參謀長)那里還接了馮治安的電話,據張克俠回憶,他還在電話中邀請馮治安來前線指揮,馮治安當然知道張克俠的意思:“馮治安自然是不敢來前方的。他就送了個順水人情,命我在前方負責指揮。這樣,又為起義贏得了時間。”
這就是說,在張克俠起義之前,一直還是馮治安承認的前線指揮官,至于馮治安和張克俠那通電話究竟說了什么,估計張克俠為了去臺的馮治安的安全,也不會寫的太詳細,但何基灃卻聽到了張克俠在劉自珍(第三綏靖區干部訓練團中將教育長,帶所部二千余人起義后任解放軍第三十四軍高級參謀)那里還在跟馮治安通電話:“劉自珍請我到他的辦公室,一進門見張克俠手持電話機正與馮治安大聲爭吵,吵完轉過身來問我究竟。”
何基灃也向馮治安發出了邀請:“馮問賈汪情形如何,我說還好。我問馮能否親來看看,馮又推說:‘等汽車修理好了就去。’我說:‘可以乘坐我的車,馬上就去接你好嗎?’馮這才勉強答應了。”
![]()
何基灃張克俠一直等到下午四點,接馮治安的車還沒有回來,經電話詢問才從張幼青(馮治安的政務處長)那里知道,馮治安已經帶著行李到劉峙那里“請罪”去了——何基灃張克俠還沒有正式宣布起義,馮治安就已經跑去見了劉峙,說明他早就對賈汪起義心知肚明,他既不想參加也不會阻攔,同時也怕何基灃張克俠拉他一同起義,就搶在起義前離開了賈汪指揮部,何基灃為此很是遺憾:“本來希望把馮接來參加起義,但沒想到這個人竟是如此的頑固。馮既然不能前來,而起義的消息又已傳到徐州,為了防止意外,乃下令立即出發。”
通過何基灃張克俠兩位將軍的回憶,我們知道張克俠既沒有把馮治安灌醉綁起來,馮治安也沒有下令攔截和槍擊張克俠的汽車,直到起義前一刻,何基灃張克俠還在與馮治安通電話,但遺憾的是馮治安因為某些牽掛,沒能參加賈汪起義,后來還被電影和電視劇演成了那般模樣,讀者諸君看了相關史料,對馮治安這個人又會作何評價?如果馮治安也參加了賈汪起義,后來所授軍銜,是否能與陳明仁將軍相似?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