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春入江南,此刻在上海,桃李正爭先吐蕊。在寸土寸金的城市核心地段,高樓環立,一切都在按分鐘計算效率,只有大自然依舊用它不緊不慢的語言宣告一種亙古不變的節律。
從去年歲末開始,位于上海豫園東北側的古城公園拆除圍欄并24小時全域開放。倘若一個明朝的上海人穿越到此地,會驚訝于抬頭所見四周的一切都已巨變。但,還有一些不變——
今天的古城公園里,保留了一小段城墻和護城河。這就是明朝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農歷十月動工,十二月竣工,僅用三個月便完成的上海城墻和護城河的遺跡了。
這個春日,人們走出辦公室和居所,到城墻遺址來休閑漫步、喝咖啡、拍照打卡、欣賞花朵倒影的時候,是否意識到,自己也走在上海這座城市的歷史脈絡上。從興到廢,在倭亂中曾緊緊護住上海一方平安的城墻和護城河,早就在時光中化成了環繞老城廂區域的環形道路,承載著奔馳的車輛駛向未來。
它們的出現,見證了上海從江南小縣到防御重鎮的崛起。它們的消失,見證了傳統水鄉到近代都市的轉型。如今,對城墻和護城河的保護和部分重建,又見證了上海在城市更新中對來路的珍視與傳承。
![]()
金濤 制圖
1
上海本無城墻和護城河。
今上海地區在春秋戰國時期屬吳越之地。秦始皇統一天下后,確立郡縣制,上海地區出現縣級行政建置。唐天寶十載(751年),析嘉興東境、海鹽北境、昆山南境之地置華亭縣。元至元十四年(1277年),華亭縣升為華亭府,翌年改為松江府。至清代,松江府轄有華亭、婁、上海、青浦、金山、奉賢、南匯等7縣和川沙廳。吳淞江以北于南宋嘉定十年十二月初九(1218年1月7日)設嘉定縣,后又析出寶山縣。長江口的沙洲于五代初(907年左右)置崇明鎮,元至元十四年升為崇明州,明洪武二年(1369年)改為崇明縣。南宋景定末年至咸淳初建上海鎮,鎮因黃浦江西的上海浦得名。元至元二十八年,經元朝廷批準,至元二十九年(1292年)正式分設上海縣,轄華亭縣東北、黃浦江東西兩岸的高昌、長人、北亭、海隅、新江等5鄉,為松江府屬縣。
上海設縣后,長達262年間未筑城墻。當時居民“以海為業,習于自由出入,耕織為主,素習武藝,且庫藏空虛,暫無筑城需求”。但在明朝,倭患頻繁,1553年倭寇竟連續五次焚掠上海,“殺殲兵民甚眾,縱火焚廬舍及縣署,邑里為墟”。
東南望族、老上海士紳顧從禮(以善書法被薦,授中書舍人,后官至太仆寺丞、光祿寺少卿,加四品服,以81歲高齡葬日暉港北大倉[今打浦橋地區])上奏朝廷:“今編戶六百余里,殷實家率多在市,錢糧四十萬余……貨物尤多,而縣外不過一里即黃浦,潮勢迅急,最難防御……蓋賊自海入,乘潮劫掠,如取囊中,皆由無城之故”,要求朝廷“轉念錢糧之難聚,百姓之哀苦”,迅速“開筑城垣,以為經久可守之計”。
松江知府方廉在奏議得允后,下令征集捐賦,勘定基址,趁倭寇暫退之際趕筑城墻。人們競相資助,涌現了許多感人事跡:縣學博士王相堯拆屋捐地,傾家財助役;貢生張津不僅散家資助役,還親自參加筑城,“手口盡瘁,遂病不起”;民眾則踴躍擔土運石。顧從禮親自捐粟4000石助筑小南門。這年農歷十月動工,至十二月,一座城池便拔地而起了。筑城僅一月,倭寇又來犯,按察僉事董邦政以微弱兵力攖城固守,縣城得以保全。嘉靖三十五年,倭寇圍城十七日,因有城垣之故,終未得逞,從此不敢再犯。(《上海南市區志·老城廂城墻篇》)
![]()
歷史檔案照片中的護城河
2
上海的第一座城墻系泥土版筑,城墻周長約9里(約4.5公里),高2.4丈(約7.5米),為土筑版筑城墻,設六座主城門,另有三座水門貫通城內水系。同期開挖的護城河(城濠)環繞城墻一周,長1600余丈(約5.3公里),寬6丈(約18.9米),深1.7丈(約5.3米),“外通潮汐,周圍回瀠”,形成“城—濠—水網”三位一體的防御體系。
護城河不僅僅用于防御,也保障城內水運與灌溉,與城內肇嘉浜、方浜等河道連通。資料顯示,當時的護城河通過水門調控水流,可根據潮汐調節水位,戰時可關閉水門形成“水障”,平時則為居民提供生活用水與消防水源,是名副其實的活水。后續在明朝萬歷二十六年(1598年),上海官方又增小南門水門引黃浦江水通薛家浜,到了清朝乾隆年間,又多次疏浚護城河,加固堤岸,保障城內水系暢通,同時維護其防御功能。
這種“護城河+城墻”的設計,是江南水鄉城市防御的典型范例,但時移世易,進入晚清,當見證西方船堅炮利對城墻的毀滅性摧毀后,這一傳統防御能力便宣告失效。
隨著城市人口的增加和生活方式、通商方式、出行方式的改變,老城墻和護城河曾經的“固若金湯”反而成為制約老城廂融入現代化發展的桎梏。“城內生活污水、垃圾排入河道,蚊蟲滋生、傳播疾病,加之肇嘉浜、方浜等支流淤塞,導致護城河水流不暢,通航能力下降;護城河上的吊橋與城門限制了城市交通,尤其與租界連通后,華界與租界間的交通擁堵狀況愈發突出。”
![]()
古城公園
3
19世紀末20世紀初,以李平書(1854—1927,高橋鎮[今屬上海市浦東新區]人。歷任中國通商銀行總董、招商局及江蘇鐵路局董事、江南制造局提調、上海城廂內外總工程局總董等)為首的上海地區的開明士紳,敏銳察覺到“租界日盛,南市日衰”背后是“水鄉舟行”到“馬路車行”的城市發展“底層邏輯”已經發生變化。面對城北近代大都市雛形崛起帶來的倒逼壓力時,老城廂在應對時代挑戰前顯得越來越力不從心,李平書于1905年上書,提出“拆城垣、填城壕、筑馬路、形成環城圓路”的設想。縣紳姚文柵等也以“拆去城垣,環筑馬路”上書上海道臺。
所有變革都不是一帆風順的,當時老城廂內的保守勢力,通過組織“城垣保存會”,并以“古物不可動”“會遭災”等理由抵觸“拆城筑路”的計劃。幾經折中、反彈和拉扯后,事情終于在辛亥革命上海光復后等到了合適的時機。李平書在此期間召集南北市紳商代表一同商議此事并再次呼吁“拆城筑路今日時機已至”,他們渴望推動上海從傳統江南縣城到近代國際都市的訴求時不我待,“欲拆則拆,失此時機,永無拆城之望矣”。
1912年7月31日,上海縣城正式啟動拆城填濠工程,由李平書主持,在大境閣設立“城壕事務所”,統籌拆城、填濠、筑路事宜。
城墻北半部于1913年6月拆除后被辟筑成民國路,即今人民路,城墻南半部于1914年底拆除后辟筑成中華路。拆下的城墻磚石直接填入護城河,護城河被填沒為路,同時鋪設地下陰溝(下水道),完成排污納管的現代化改造。老城廂的空間形態隨之而變,傳統的“河街共生”格局被“路街一體”取代。原護城河沿岸的民居、商鋪被拆除,道路拓寬,新式建筑涌現。守護上海三百余年的城墻和護城河隱入現代化道路,從防御體系到環形城市交通骨架,用另一種方式參與上海的發展。
4
護城河填沒后的90年時光里,老城廂內傳統的河濱鄰里格局被打破、傳統江南宗族聚集形態也被重新劃分,新式商鋪、同鄉會、商業會所的涌入,讓不同階層、群體的居住與交往成為可能。
如今保存在古城公園里的“72家房客灶間”,不僅展示了過去老城廂居民的生活空間,也展示了五湖四海的人們是如何走出鄉土,在上海交融、合作、共享,并一起推動上海城市的現代化轉型的。
2002年,在動員了老城廂內4100多戶居民和100多家單位搬走后,古城公園建成,園內保留了拆墻運動時留下的部分城墻遺址及護城河遺跡。
2003年,老城廂被正式納入上海市中心城區的12片歷史文化風貌區之一,并同步編制《上海市老城廂歷史文化風貌區保護規劃》。人民路、中華路沿線及護城河原址納入保護范圍,顯示了上海正在越來越重視平衡城市更新與遺產保護。
消失的城濠,早已融入上海的城市血脈,成為理解上海“從哪里來、到哪里去”的關鍵線索。上海的城市變遷,正是在這樣的興廢與傳承中,不斷書寫新的篇章。
原標題:《【海上記憶】曾保護了上海的護城河,如今消失在哪里》
來源:作者:解放日報 沈軼倫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