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強化訓練的沙塵在日歷上落定,距離年關只剩薄薄一頁紙的厚度。在武警指揮學校的紅磚墻內,關于假期的流言如同早春的柳絮四處飄散——陸軍院校要回原部隊見習的傳聞,讓我們的期待懸在冬日的枝頭搖晃。直到警通中隊出身的學員拍胸脯保證"咱們和普通大學一樣直接回家",整座宿舍樓才炸開久違的歡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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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行前的星期天,學員們都爭著外出,想給兄弟姊妹、父母、爺爺奶奶捎帶點土特產或者別的什么,這也是人之常情,總不能空手回家吧。這是當時每個學員的真實想法。
校門外的長街上擠滿橄欖綠身影。濟南的寒風裹著糖炒栗子的甜香,學員們揣著津貼在各色商鋪間穿梭,仿佛要把泉城的煙火氣裝進行囊。我抱著油紙包裹的酥鍋,看老孔把兩盒高粱飴塞進鼓囊囊的挎包,他修剪過無數板寸的手指正笨拙地系著紅綢帶——那是給小妹的過年禮。
歸途的劇本在啟程日拉開帷幕:校門口的“黃面的”吞吐著歸心,私家車的鳴笛聲此起彼伏,更有留守幾天的學員望著省城的天際線,等心上人的假期與自己的相遇。到趁著放假一起回家把“事”定定。總之一句話,歸心似箭,怎么走的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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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和“理發師”老孔一塊走的。放假前兩天,我們縣的老鄉王哥突然來學校找我們。這位比我們早兩年入伍的老兵剛轉了志愿兵,正在武警總隊后勤基地給領導開車呢!他一進門就扯著大嗓門嚷嚷:"兄弟們,我休假啦!你們啥時候走?咱們一塊兒回老家唄!"
老孔這個急性子,立馬掏出火車票顯擺:"后天就走!韓副區隊長都給安排妥了,嫂子在火車站上班,這票要不是她幫忙,根本搶不著!"王哥一聽樂了,拍著大腿說:"得嘞!我這就去買票,幾點的車?哪一趟?"
老孔趕緊把火車票遞給王哥看了看。王哥說道:“到走的那一天,你們兩個在學校等著我就行了,我讓戰友把我們送到火車站,如果我買不著票,我來送你們。”
轉眼到了出發日。大清早就聽見宿舍樓下"嘀嘀"的喇叭聲,我扒著窗戶一看——好家伙!王哥戰友開著武警總隊領導的專車來了!我趕緊跑下樓,好奇地問:"王哥,門口那個'刺兒頭'衛兵沒攔你們啊?"王哥得意地一甩頭:"他敢攔?看見這車牌沒?衛兵還以為領導在車上呢,桿子起得比兔子跑得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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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車室里,我們仨像小麻雀似的嘰嘰喳喳。我忍不住問:"王哥,現在轉志愿兵多難啊,你咋辦成的?"王哥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俺領導兒子是我戰友,和我是同年兵,新兵連在一個班,下連后又分到一塊,他退伍兩年了,經常來找我玩,我也經常去他家,關系鐵著呢!領導現在快退休了,非要認我當干兒子。"說著還調皮地眨眨眼。
我偷偷打量王哥——一米八的大高個,劍眉星目,說話時眼睛里閃著光,怪不得領導喜歡。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別人家的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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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哥說著從兜里掏出臥鋪票晃了晃:"本來想跟你們買一節車廂,結果只剩站票了。不過沒事,上車后我用臥鋪換你們對面的座位,肯定有人樂意換!"
老孔一聽樂了:"還是王哥有辦法!這趟回家路上可有伴兒了。"
我忍不住感慨:"你這運氣也太好了吧?又是轉志愿兵,又是認干爹,現在連臥鋪都愿意換座位!"
王哥哈哈一笑,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機會都是自己爭取的。領導喜歡踏實肯干的,你好好表現,以后肯定也有好出路!"正說著,廣播里傳來檢票的通知。我們拎起行李,有說有笑地朝站臺走去。這一路上有王哥在,肯定熱鬧!
"檢票啦!"隨著乘務員一聲吆喝,我們三個穿著軍裝的小伙子魚貫而入。剛把行李放好,車還沒有開,王哥就跑到我們車廂問對面的大叔:"大叔,您到哪兒下車啊?"王哥操著一口地道的家鄉話問道。嘿,您猜怎么著?這位大叔不僅是我們老鄉,還要跟我們同一個站下車!王哥立刻打起了換票的主意。大叔一聽就樂了:"行啊!別說臥鋪了,就是站票我也讓給你們。看見當兵的就親,我兒子也在濟南空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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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我們三個穿軍裝的湊到了一塊兒。火車"哐當哐當"地往前跑,我們的心早就飛回了老家。老孔——我們都叫他"理發師"——第一個打開了話匣子:"等到了家,我非得先來碗熱乎乎的糊辣湯,再來個剛出爐的燒餅不可!"說著還咂了咂嘴,活像個饞貓。
王哥神秘兮兮地說:"你們肯定沒吃過咱縣新出的柳絮罐頭和地瓜桿罐頭!"我一聽就來了精神:"柳絮罐頭是不是用柳樹芽做的?小時候我娘常做,用開水燙燙,泡上兩天,拌點鹽,再淋上小磨香油,那叫一個香!地瓜桿罐頭我倒沒吃過。"王哥得意地搖頭晃腦:"地瓜桿罐頭用的可是地瓜葉和地瓜頸中間那段,還得是最嫩的時候才能做呢!"老孔聽得直咽口水:"回家一定得嘗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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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得起勁,突然"咣當"一聲,火車來了個急剎車。車廂里頓時炸開了鍋:"怎么回事?""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大家紛紛扒著窗戶往外瞧,原來停在一個叫"內黃集"的小站上。列車員趕緊解釋:"要給特快列車讓道,還要加水,得停三個小時呢!"
王哥一拍大腿:"要是沒這檔子事,再有半小時咱就到站了!從這里下去,二十分鐘就能到我家!"他攛掇我們跳窗:"穿軍裝怎么了?回家要緊!"正猶豫著,就看見其他車廂已經有人"撲通撲通"往下跳了。我們仨對視一眼,心一橫,也跟著翻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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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小站可真夠簡陋的,大門緊鎖,我們只好從旁邊繞出去。路上連個正經車都沒有,只有幾輛帶棚的小三輪"突突突"地冒著黑煙。王哥熟門熟路地攔下一輛,我們擠在里頭,顛簸了二十分鐘就到了他家。
王哥他爹一見兒子帶著戰友回來,高興得直搓手:"到家了還走啥走?吃了飯再說!"轉身就招呼老大準備飯菜。不一會兒,一桌子家鄉菜就擺了上來,還開了瓶蘭陵酒。別的菜我都記不清了,唯獨那柳絮罐頭的滋味,到現在想起來還直流口水!
酒足飯飽后,王哥他大哥開著車把我們送到縣城。老孔說他大姐家在縣城邊上,要先去那兒。而我還要再坐十多里地的車才能到家。站在汽車站門口,我攔了輛面包車,心里美滋滋的:這趟回家路,可真是夠熱鬧的!
我剛跳上出租車,那司機一瞧我身上的軍裝,眼睛就亮了:"哥是武警吧?在哪兒當的兵?這是上了軍校?"
"在武警青島支隊,現在指揮學校上學。"我隨口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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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他猛地一拍方向盤:"巧了!俺哥也在青島支隊,叫立建!"
我一聽"立建"這名字,差點從座位上彈起來——這不是我在薛家島新訓大隊時的戰友嗎?"回去給立建帶個話,就說我回來了。"我強壓著激動說。
好家伙,這司機兄弟頓時來了精神,還拍著胸脯說:"哥,以后在縣城看見我們家的車,提立建哥的名號,保準把你送到地兒!誰敢收錢,立建哥非揍得他滿地找牙不可!"
面包車"突突"地發動起來,車窗外的風景漸漸變得熟悉。路邊的白楊樹還是那么挺拔,田里的麥苗已經泛黃,遠處村口的石碾子還在老地方。我的心跳得厲害,離家越近,越覺得嗓子眼發緊。
"兄弟,前面路口停就行!"我指著遠處那棵歪脖子棗樹。車還沒停穩,就看見我家“阿黃”在院門口朝著我搖頭擺尾呢。院門"吱呀"一聲開了,母親系著圍裙站在門口,手里還拿著搟面杖。
"媽!"我這一嗓子,把院里啄食的老母雞嚇得撲棱棱亂飛。母親愣了兩秒,搟面杖"咣當"掉在地上,小跑著過來接我的行李:"咋不捎個信兒?你爸去集上了......"
屋里飄來熟悉的蔥花香味,灶臺上的大鐵鍋冒著熱氣。我深吸一口氣,是手搟面的味道!母親絮絮叨叨地說著家常,我一邊應著,一邊從行李里往外掏帶回來的特產。忽然摸到個硬盒子——是臨走時王哥塞給我的地瓜桿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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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墻外傳來"叮鈴鈴"的自行車鈴聲,準是父親趕集回來了。我三步并作兩步沖到院門口,果然看見父親車把上掛著個油紙包,不用猜,肯定是給我買的芝麻燒餅!
第二天上午十點來鐘,司機兄弟又開著車來了:"哥,立建哥讓我來接你,酒店都訂好了,縣城的戰友全到齊啦!"我這個戰友立建啊,就是個急性子,可仗義了!
一進酒店我就傻眼了——張三、李四、王二麻子,全在!有的還沒喝酒就抱著我哭上了。那場面,活像一壇陳年老酒,年頭越久味兒越沖!立建非讓我坐主位。大伙兒推杯換盞,三巡酒過,五味嘗遍,當兵時的口頭禪混著笑聲哭聲,熱鬧得能把房頂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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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喝得東倒西歪呢,更巧的事兒來了——隔壁包間居然坐著我高中同學!原來這酒店老板就是我同一屆的同學,教室就隔著一堵墻。多年不見,兩個包間的人串著敬酒。老板當場拍板:"今兒個別走了!明天中午我安排,咱們同學再聚!"立馬讓服務員給我安排了貴賓間。
這一通折騰,直到第二天下午我才被送回家。你說這事兒巧不巧?當兵時的戰友,讀書時的同窗,全趕一塊兒了!這段軍旅奇緣真是比小說還精彩!戰友重逢的豪情,同學偶遇的驚喜,全在推杯換盞間化作最珍貴的回憶。那酒桌上的笑聲哭聲,仿佛還在耳邊回響。這份情誼啊,就像陳年老酒,越久越香醇。人生難得這樣的巧遇,更難得這樣的真情,讓人一輩子都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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