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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也存在一種重塑時間的感知方式,讓年輕的身體里承載一個老靈魂,而讓垂暮之年的人心里包含生命力。」
“過年蹲下去點鞭炮,起身頭暈直接摔了!”
“和姐妹約去酒吧,保安要查身份證,結果說超過 30 要門票。”
最近在網絡上能看到有相當多一批人記錄自己開始健忘、跳舞動作初顯笨拙、學會保溫杯泡茶、走路時手疊在后背的畫面,并且用“年紀大了做什么都心酸”這樣一種帶有自嘲意味的說法作為解釋。但給畫面增添喜感的恰恰是因為說這些話的人,是二十多、三十多的年輕人。
“年紀大了干什么都心酸”看似是一種幽默的自嘲,但人們對于“老”是“心酸”的絕對關聯,暴露出了下意識關于“老”的社會心態,每個人面臨對于被社會邊緣化和隱形排斥的深層次恐懼。
在諸多關于“年齡焦慮”的話題討論中,人們常常鼓勵焦慮的人“不要害怕變老”,但口號式的話語對于多數年輕人來說稍顯空洞和懸浮。其實年輕意味著生命力,而生命力代表對生命的自我掌控感,這是人們追求的共識,本身無可厚非。
不過,值得探討的是關于年齡與生命體驗關系的新的思考。年輕和老可能并非一條線段的兩端,就像生命體驗并不一直隨著時間線性變化,而是也存在另一種讓兩種狀態交織重疊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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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人們使用“年紀大了做什么都心酸”時,無意中強化了“年紀變大”與“做事心酸”關聯的社會刻板印象。
誠然,年齡增長確實會帶來一定程度的身體機能下降,比如體內逐漸流失的蛋白質,但更影響人們關于衰老主觀感知的是社會建構的關于“變老”的認知。
因為問題的關鍵在于,在發生一切身體機能下滑的征兆時,人們下意識會自動聯想到“衰老”,而忽視或是輕視了其他因素,比如本身存在的基礎健康問題、當下的心態、事件發生的偶然性等等。
“變老”成為一項不需要思考的、簡化的歸因方式,而對于為何“老”就等同于“心酸”的反思則是缺失的。
除了身體的變化之外,社會隱形的排斥也加劇了“變老”等于“心酸”的心理暗示。
波伏娃在《老年》里討論的是社會對于“老人”身份的建構,比如退休制度的設定,又一道道鮮明的分界線確定了退休年齡,仿佛人在跨越了50歲、60歲的門檻之時,就會被社會拋棄,從生產力層面就會失去自身的價值,是從勞動價值上對人權利的剝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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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伏娃《老年》書中關于老年人處境的描述,她認為“老年人”也是一個被社會建構的“他者”)
然而,這一制度的漏洞在于每個國家所設定的年齡其實并不一致,甚至在一些國家并不一成不變。比如在存在明顯老齡化趨勢的國家,退休年齡也在逐漸推遲。
許多人會將這種行為批評為國家生產效率的下滑以及加重老人勞動負擔,但問題在于同樣工作的年輕人的效率不一定有技術嫻熟的長輩高,且對于希望繼續得到報酬而不是領低收入退休金的老人來說,這其實是在肯定他們的勞動價值,給予他們被社會包容的權利。
“老”被認為是丑陋的腐敗的是一種長期存在于社會文化中的印象,甚至形成了一種帶有歧視性的污名,但另一方面也同樣代表著冷靜與克制。
在《道林·格雷的畫像》中,享樂主義之下無限擴張和墮落的欲望被符號化成畫像持續變老和丑陋的樣貌。王爾德用“老”與“死亡”來代表道林內心道德的瓦解,但同樣暗諷極度追求“青春”擴張欲望所帶來的命運式的報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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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林·格雷的畫像》最后的關于道林死亡的描述,故事最后道林在畫像上所積累的丑陋和衰老反噬了他自己)
在柏拉圖《理想國》中,老旅客克洛法斯回應蘇格拉底關于“晚境是否痛苦”的發問,認為“隨著對肉體上的享受要求減退下來,我愛上了機智的清談,而且越來越喜愛。”他也引用悲劇家索福克勒斯的話來表達清心寡欲、追求中庸平和心態的好處:“像是擺脫了許多個兇惡的奴隸主的羈絆似的。”
既然“心酸”與“老”是否綁定有待商榷,那么值得關注的是此類話語所反映的社會心態,以及使用者在此間所構建的身份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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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拉圖《理想國》關于“談老年”的一段描述,大意為蘇格拉底向老者克法洛斯請教“晚年的生活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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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跟風使用“年紀大了干什么都心酸”是因為覺得好玩和幽默,那值得思考的是,為什么放在這群使用者身上會顯得好玩,本質上還是因為營造了一種反差感,而反差感恰恰證明身份錯位。
這是因為年輕人發現自己在扮演刻板印象中屬于老年人的行為動作,就像短視頻中的“變老特效”,但或者不是出于刻意的扮演,而是突然發現自己擁有了某些這樣的特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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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交媒體上一些“變老特效”的使用)
這仿佛造成了一種意外的恐慌,年輕人一邊害怕自己失去“年輕人”這帶有光環和魅力的社會標簽,一邊也用自嘲來傳達面對自然年齡增長、機會喪失的無可奈何。而對于失去某種社會身份的恐懼,也源于人們自愿或非自愿地融入社會規訓下的期待。
這其實也無可厚非。焦慮和無奈同時存在。社會壓力將職業期待和人生發展向前壓縮,社會上流行的焦慮是到了一定某個年齡就將面臨裁員壓力、生育壓力,以及同齡人的比較。
在這個語境下,“退休”不是卸甲歸田的主動選擇,而是結構性壓力下,帶有被社會排斥隱喻的無奈選項。以及社會充斥著的那些關于“初老”“垮臉抗老”的消費主義宣傳所產生的焦慮。
身體機能的減弱尚且可以用鍛煉,但面對縮小的機會窗口選擇更加安全和保守的方式則是在心態上未老先衰的集體被動反應。
在這種理解下,自嘲實則成為了一種自我保護。嗟嘆變老的年輕人,實則是在用這種集體的話語使用來減輕和化解面對年齡焦慮時的過度焦慮,因為似乎和使用同種“老了就心酸”話語的人達成了情緒和遭遇上的共鳴。
老與年輕都是相對的,在無限的年齡比較中,在年紀更大的人看來,這只是年輕人炫耀青春的另一種隱形方式,雖然他們稱自己老了,但實際上在炫耀之中帶有一種幸免于難的優越感。因此年紀更大的人會產生反感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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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女子圖鑒》的劇照,劇中一位阿姨看見路邊的年輕偶像對粉絲吶喊“希望能夠我們給你勇氣”覺得很反感)
自嘲之外,“年紀大了干什么都心酸”還被用來評價他人,看似包含同情和憐憫,但實際上帶有負面批評的意味,其所指向的并不單單是“年紀大的人”,而是所有那些與社會年齡所期待的身份不符的人,這種錯位感帶來的不再是先前的幽默,而是一種與主流脫節的異樣。
實際上,人們總是在符合某種社會身份,而不是僅僅是追求年輕。社交媒體上渲染的年齡焦慮并不局限在“東亞環境”這個共同體,其實是人類所共有的特征。
茨維格在《昨日的世界》中描述剛畢業的醫生依然蓄起了胡子,只因為此外表帶來更多“富有經驗”的預設。跳脫年齡局限之外的心態反而帶來深刻的印象,比如“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和“老夫聊發少年狂”的豪邁。
但人們與時間、年齡的關系只有對抗或簡單地順從嗎?這實際上也是一種思維局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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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地利作家茨威格《昨日的世界》引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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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常常感知到一種主觀年齡和實際年齡的錯位。波伏娃在《老年》里面曾認為,當自己照鏡子看見老去的面容,感受到鏡子里的那個人是她,但又不像她。這種內外的割裂感恰恰說明,客觀的年齡增長并不代表機能的絕對減退和主觀心態的衰老。或者說,時間是線性的,但是心態可以是流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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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伏娃《老年》截圖)
人們習慣用線性的思維來看待自己的生命,在這種視角下,隨著時間的演進,從出生開始,生命必然走向的是衰敗。并且生命全程都已經設置好了固定的節點與在前方等待到達的“里程碑”。
雖然時間客觀上是線性的,但生命體驗不是。
這也與安東尼·吉登斯等社會學家提出的“反身性現代化”相關。如果說以工業化為核心的現代化追求理性和線性進步,那從上世紀90年代開始的第二現代化,就意味著傳統不再提供穩定答案。和社會類似,個體的生命也是一個不斷反思、修正、重寫的過程。
這意味著,在不同的年齡,人可能擁有對自身生命階段不同的理解模式,可能會在二十多歲追求和向往“老派”生活,擁有老成的心態。這樣的人或許也會在人到中年時,重新選擇折騰。
這種生命體驗是充滿彈性的。
大衛林奇的電影《返老還童》做了將年齡與生命體驗相分離,甚至是反向結合的嘗試。在打碎了年紀增長與閱歷增加的線性關系之后,本杰明仍然需要面對生命中的錯過與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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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返老還童》的劇照)
或許年齡的概念本身并非天然存在,就像人很難感知到29歲和30歲的區別,但是由于標簽化的社會認知,社會用年齡來定義人的身份、評估人的價值。
就像《技術與文明》中所談到的,時鐘的發明改變了人關于時間的認知,當時間被量化、生命被切割,每一分、每一秒都讓人體會到時間的流逝和生命向前的演進。
而在這種認知之外,或許也存在另一種重塑時間的感知方式,讓年輕的身體里承載一個老靈魂,也讓垂暮之年的人心里包含生命力。在這樣重疊的年齡感中豐富流動的生命體驗。
(圖片素材來源于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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